长途汽车在衡阳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小林背着师傅的旧帆布旅行袋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地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和车喇叭声兜头浇了一脸。衡阳比他的那座城市热闹得多,街边的夜市摊子连成一排,铁锅里的炒粉滋啦作响,灯泡挂在竹竿上,光一跳一跳的。
他侧身让过一辆拉客的摩托车,走到路边,把周远画的路线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明天一早换乘去南岳的中巴,今晚先在车站附近住一夜。
他在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找到一家旅社。老板娘收了他三十块钱,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个搪瓷脸盆。房间在三楼尽头,推开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排没有说话的人。
他把旅行袋放在床头,拿出《清静经》翻了翻,没有念。合上经书,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
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慢慢盘旋着。
旅社的墙壁很薄,隔壁有人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穿过墙板渗进来,和远处街上的喇叭声混在一起。他把那些声音放进耳朵里,让它们待着,不去堵也不去追。
煤球现在应该卧在蒲团上,马小军今天有没有去添饭。
入夜的时候,小旅馆有房间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女人各种频率的呻吟和男人的低喝声混合在一起,乱七八糟的简直不可描述,小道士头一回有点失眠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他坐上了开往南岳的中巴。
车出衡阳,路两旁的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丘陵和水田。稻子早就割了,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整齐地排列着,像无数个小小的蒲团。中巴车在盘山路上绕行,车速不快,发动机发出持续的嗡鸣声。越往山里走,植被越密,松树和竹子混生在一起,竹叶在晨光里透亮透亮的,像一片片绿色的薄玉。
同车的有几个香客,拎着黄色布袋,袋子上印着“南岳进香”字样。一个老太太坐在他前排,头发花白,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不是道经,是佛号。刘小林听着,觉得也没什么不对。师傅说过,念什么不重要,念的时候心放在哪里才重要。
车子在一个急弯处猛地颠了一下,整车人都跟着晃。老太太的念珠脱了手,滚到过道里。刘小林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回去。
老太太双手合十冲他点了点头,他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老太太看着他身上的旧道袍,忽然问:“小师父去哪座庙?”
“我不去庙,我去紫薇观。”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听说过。又问:“是山上的吗?”
“是”
老太太“哦”了一声,大概没太明白,但也不再问了,转回去继续捻她的念珠。
车子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南岳镇停下来。刘小林下车,迎面是一股清冽的山风,和市区里的空气完全不同。风里有松脂的味道,有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石头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而干净的气息。
他站在镇口的老樟树下,抬头往上看。南岳的山峰一层一层叠上去,最远处的祝融峰隐在云雾里,只露出一个灰色的轮廓,像一个打坐的人披着一件巨大的氅。
镇子依山而建,街道是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沿街的店铺几乎都卖香烛,各式各样的香码在店门口,有细如筷子的线香,有粗如手臂的棒香,还有扎成宝塔形状的盘香,金黄大红,煞是好看。
一家店铺的老板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刘小林的道袍,放下碗招呼了一声:“道长,请香不?”
刘小林说不用,自己带了。
老板也不勉强,端起碗继续吃。
紫微观在祝融峰的半山腰。上山的路是石阶铺的,石阶很老了,边角被踩出了弧度,石缝里长着青苔,颜色比真武观瓦上的青苔深一些,是那种吸饱了山雾之后变成的墨绿色。
路两旁是成片的松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小林背着旅行袋拾级而上,走得不快。师傅教过他,上山不要急,步子要匀,呼吸要稳。他把呼吸调整到和脚步一样的节奏,一步一吸,一步一呼。丹田里的炭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卧在胸口的小动物,安静地陪着。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旁的松林忽然断开,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色的台阶一层一层铺下去。茶园尽头,紫微观的屋顶从树影里浮现出来。
他站住了。
紫微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真武观那种一间真武殿、一间三清殿和两间厢房的格局。从山门望进去,殿宇重重叠叠地往山势高处延伸,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青光。山门是三开间的牌楼式建筑,正中悬着一块竖匾,上书“紫微观”三个大字,漆色鲜亮,看得出是近年重新描过的。门前左右各立着一株古松,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山门前投下一大片浓荫。
山门大开着,有道士进出。有的穿着青色道袍,有的穿着褐色道袍,步履匆匆,手里拿着经卷或是法器。他们的道袍料子比他身上的好得多,挺括,干净,袖口没有磨出毛边。
刘小林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他把旅行袋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走进山门。
门内左侧有一间值事房,一个年轻道士正坐在里面抄写什么。刘小林走进去,从旅行袋里取出那封朱红请柬,双手递上。
“真武观掌教刘静玄,应邀前来参加罗天大醮。”
年轻道士抬起头。他看上去比刘小林大不了几岁,面容白净,头上盘着整齐的道髻,横插一根乌木簪。他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真武观”三个字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带着一点不确定,“真武观。”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站起来,行了一个稽首礼,“请稍候。”
他拿着请柬进了里间。里间的门虚掩着,刘小林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值事房外面是一条长廊,廊下挂着几盏纱灯,灯罩上绘着太极图案。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周围经过的道士投来的目光。有的看了一眼便移开,有的多看了两眼,有一个年纪较大的道士路过时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旧道袍和旧布鞋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道士们大多真性情,喜欢不喜欢都会直接流露,刘小林自不会跟他们计较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值事房里的说话声停了。门帘一挑,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这人穿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料子比刚才那个年轻道士的稍旧,但浆洗得很挺括。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他手里拿着刘小林的请柬,走到面前,先行了一个稽首礼,然后双手将请柬奉还。
“贫道李明德,紫微观知客。”他的语气比刚才那个年轻道士沉稳得多,“真武观一脉久未通音讯,今日掌教亲临,紫微观上下倍感荣幸。请随我来,先至客堂歇息。”
刘小林双手接过请柬,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第一进院落,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再进一道垂花门,紫微观的内院才真正展现在眼前。正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歇山顶,正脊两端饰有鸱吻。
殿前的月台极宽阔,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礼拜。月台正中摆着一尊巨大的铜香炉,炉身铸着云纹和仙鹤,炉中香火极盛,烟气蒸腾而上,在殿檐下缭绕不散。香炉两侧各有一株古柏,树干虬曲苍劲,枝叶却依然繁茂,将半个院子笼在一片青翠的荫凉里。
从正殿两侧的抄手游廊往后走,是层层递进的院落。
刘小林跟在李明德身后,数不清经过了多少道门、多少重院落。紫微观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藏经阁、讲经堂、丹房、斋堂、客堂,每一处建筑都规制严谨,每一块匾额都漆色光鲜,每一根柱础都雕着精细的纹样。院子里有道士在扫地,有道士在晾晒经书,有道士在练习科仪步法,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他们的道袍虽然颜色款式各异,但都干净整齐,没有一件像他身上这件那样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客堂在第三进院落的东侧,是一排专门接待往来道友的厢房。李明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请刘小林入内。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一张条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盏纱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的是南岳云海,笔墨淋漓。
窗户推开,正对着后院的一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掌教真人先在此歇息。”李明德说,“晚斋时分会有人来请。罗天大醮的仪程安排在明日清晨开始,今夜酉时三刻,掌教真人在讲经堂设茶,请各位远道而来的道友一叙,届时会有人来引路。”
刘小林点头称谢。李明德行了一礼,退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将桌上的纱灯吹得微微一晃。
他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竹子和真武观老槐树不一样。老槐树的枝杈是张开的,像一个人伸出手臂。竹子是收拢的,一根一根笔直地往上长,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相依,也不相扰。
风来的时候,它们一起摇,摇完了各自归位。
有人在敲门。
声音轻而快,敲两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像一只鸟在啄门板。刘小林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道士,就是刚才在值事房接待他的那个。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掌教真人,师兄让我送茶来。”他把托盘放在条桌上,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刘小林的道袍袖口。
“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请问。”
“真武观……真的还在?”
刘小林说:“在。”
年轻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入门的时候,师父给我们讲道门各脉的源流,讲到真武观一脉,说这一支辈分极高,但久已不通音讯,不知道传承是否还在。我当时就想,要是哪天真武观的道友来了,我要亲眼看一看。”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没想到今天就看见了。”
刘小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想了想,说:“真武观不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然后说:“一个人也是传承。”
他行了一礼,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刘小林把门关上,在床沿坐下来。茶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是绿茶,叶子在热水里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壶底。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很香,比师傅泡的散装绿茶香得多。但他喝到嘴里的时候,想起的却是那个磕了缺口的白瓷杯子,和杯子里黄绿色的茶汤。
晚斋是送到房间来的。四样素菜,一碗米饭,一碗清汤。菜做得精致,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块,青菜炒得油亮碧绿。
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好放在门口,然后按照李明德说的时间,跟着来引路的道士往讲经堂走。
讲经堂在紫微观的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正堂面阔七间,比寻常的讲经之所大了许多,显然是为此次罗天大醮特意收拾出来的。堂内灯火通明,四周的纱灯全部点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正中的主位空着,两侧各设了三排席位,已经坐了不少人。
刘小林走进去的时候,堂内的谈话声停了一瞬。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停顿,是东边的声音先停了,西边的还没反应过来,稀稀落落地又说了半句才收住。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落在他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上,落在他脚上那双走了四十里山路沾了泥土的布鞋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不以为然的。
他按照引路道士的指引,在东侧第三席的位置上坐下来。座位是事先排好的,每个席位前摆着茶盏和一碟干果。他坐定之后,身旁的一位老道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一件褐色道袍,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真武观?”老道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席都能听见。
“是。”
老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刘小林注意到,他点完头之后,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讲经堂里渐渐坐满了。刘小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的道门中人。坐在东侧首席的是位年约五旬的道人,穿紫色法衣,胸前绣着太极八卦图案,面容端肃,双目微合,像是在养神,对周围的寒暄声充耳不闻。
坐在西侧首席的是一位老道姑,年约六旬,穿一件素净的灰布道袍,料子并不华贵,但浆洗得极为挺括,满头白发梳成一个整齐的道髻,面容清秀,年轻时应当是个很好看的人。她正在和身旁的一位中年道士低声说话,语气平和,偶尔点一下头。
更多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道袍——有崭新的绸缎法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有半旧的棉布道袍,膝盖处磨得发亮;有一位的道袍上甚至打着补丁,但他坐在那里神态自若,并不因衣裳破旧而显出半分局促。刘小林多看了他两眼。那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黝黑,手掌粗大,不像常年只在殿里念经的道士,倒像是经常下地干活的人。
有锦衣华服的,也有朴素如他的。
这让刘小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微微落了地,他其实有时也是爱面子的。
讲经堂正中的主位始终空着。直到在座众人茶过两巡,门外才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余岁的道人走了进来。穿着紫色的道袍。头发花白,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横插一根竹簪。
面容清瘦而温润,眼角的皱纹很深,像老槐树的树皮,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溪水,清冽见底。
堂内所有人同时起身,行稽首礼。
“掌教真人。”
紫微观掌教,李明玄。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抱拳,向在座众人环施一礼。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东侧第三席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真武观的道友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刘小林起身,抱拳:“真武观刘静玄,见过掌教真人。”
李明玄看着他,像是一个人在书架上翻到一本找了很久的旧书时,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的那种感觉。
“大家都坐。”他说。
然后他自己也坐下了。
讲经堂里的谈话声重新响起来,但比方才轻了许多。李明玄和在座的道友一一寒暄,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对待那位穿补丁道袍的道士和对待穿紫色法衣的高功,态度一般无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听的时候也看着对方,不打断,不催促。
刘小林想起师傅。
师傅听人说话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说的话是重要的。
茶过三巡,李明玄简单交代了明日罗天大醮的仪程安排,又嘱咐众人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散席的时候,他叫住刘小林。
“静玄掌教。”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的法名。刘小林停住脚步,转过身。
李明玄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青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你可是守一的徒儿?你师傅近来可好?他每次都嫌麻烦,不跟我们交流,好些年没见他啦,”
“回掌教真人,守一道长就是我师傅,师傅前些时间已经仙逝了。”
李铭玄震惊了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声“哎“,虽是简简单单的叹气,却感觉包含了无数的情绪。”他把帕子放在刘小林手里,“路上风尘大,拿去擦擦。”
然后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道袍在纱灯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讲经堂的后门。
刘小林回到客房,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那块青布帕子他没用,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帕子是新的,棉布,闻着有淡淡的皂角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竹林的沙沙声涌进来。南岳的月亮挂在祝融峰上头,被山峰的轮廓托着,像一颗被供在供桌上的果实。
月亮是冷的,光是清的,照在竹林上,把竹叶的绿色洗成一片银灰。
和在真武观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客房里没有香炉,他也没有点香,只是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缓慢盘旋,已是非常浓郁了,刘小林感觉丹田中蕴含的能量似乎越来越多,小腹都有了些微的胀痛感,随即运转功法,把真气通过经脉送到四肢百骸。
他的耳朵也越来越敏锐,能听见竹林里的风。听见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和穿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槐树叶宽,风过的时候是哗哗的,像翻动经书。
竹叶细,风过的时候是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磨墨,脑袋里莫名其妙的跳出了前一晚小旅馆的呻吟。。。
丹田里的炭火微微跳了一下。
他把意念从声音上移开,重新放回呼吸上。吸气,气从鼻子进来,凉凉的,带着南岳深秋的寒意。呼气,气往下沉,沉到丹田,那颗气旋稳稳地接住。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他睁开眼,月亮还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条桌前,从旅行袋里取出那本《清静经》。翻到师傅写字的那一页,用手指摸了摸那两行字的墨迹。
然后把经书合上,放回袋子里。明天是罗天大醮的第一天。他以真武观掌教的身份坐在这里。以刘静玄的名字。窗外南岳的月亮照着紫微观的竹林,也照着真武观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