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考校
罗天大醮第四日,午斋过后,刘小林正要回客房歇息,李明德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面上带着一种“有件事要跟你说”的表情。
“静玄掌教,”他行了一礼,“明日科仪暂停一日,醮坛将举行年轻弟子考校。各派二十五岁以下的弟子皆可参加,紫微观掌教真人让我来问——您是否愿意报名?”
刘小林接过名册。宣纸对折,封面用楷书写着“罗天大醮年轻弟子考校名册”几个字,翻开内页,已列了二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门派和年龄。华山周昆的名字在第三行,白云观沈素的名字在第七行。他扫了一眼,大多在十八到二十四岁之间。
李明德接着说道:“昨夜各派掌教议事时定下的。罗天大醮多年未办,此番各派年轻弟子齐聚,掌教们商议借此机会考校后学,检验各派近年修炼成果。”李明德说到这,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紫微观掌教特意嘱咐,真武观一脉辈分虽高,静玄掌教年纪却与诸弟子相仿,按规矩应在考校之列。当然,若您觉得不妥,也可不参加。”
刘小林犹豫了一会儿,回道,“我试试吧。”
其实他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更不想比试什么。但真武观的确好些年没露面了,他也想让大家知道,真武观还有人。
李明德低头在名册上添了一笔:真武观,刘静玄,十八岁。
“考校分两项,”他收起名册,“明日上午是经论考校,下午是修为考校。经论考校由各派掌教轮流出题,弟子当场作答或辩论,考的是对道门经典的熟悉与体悟。修为考校由紫微观掌教亲自主持,具体形式明日当场宣布。”
“另外,两项各取前三,合取总榜前三。榜首获‘罗天醮首’称号,奖品是紫微观珍藏的一部《上清大洞真经》手抄本,还有一柄明代传下来的法剑。其余名次也各有经书、法器为奖。”他合上名册,“静玄掌教,明日辰时三刻,法坛前集合。”
刘小林点头。李明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此次考校的经论题目,由各派掌教各出一道,抽签决定。出题的都是修行数十年的前辈,可能不会简单。”
廊下风过,吹得名册纸页哗哗一响。
第二天辰时未到,法坛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派年轻弟子按门派列队,人数比前几日的科仪少了些,但气氛完全不同——科仪是庄重的,此刻却是鲜活的。年轻道士们交头接耳,有的低声背诵经文,有的活动着手脚,有的互相拍着肩膀说笑。晨光从祝融峰顶斜照下来,照在年轻道士们的脸上,年轻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像松针上的露水。
沈素站在白云观的队列里,看见刘小林走过来,冲他挥了挥手。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袖口的绣字歪歪扭扭的,发间的白山茶换了一朵新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周昆站在华山派的队列里,正蹲在地上绑鞋带,绑完了站起来,远远地冲刘小林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法坛前设了三排席位,坐的都是各派掌教和长老。李明玄坐在正中,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道袍,头发用竹簪挽着,面前摆着一只签筒和一方砚台。他的左手边坐着那位白发老道姑,右手边坐着穿紫色法衣的高功。王铁根的师父没来,他一个人代表青松观参加考校。
李明德走到法坛前,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宣读考校规程。
“本次考校分经论、修为两项。经论考校以抽签定题,每人一题,或答或辩,由各派掌教共议评定等第。修为考校以定力、气息、心性为判,具体规程届时宣布。两项各取前三,合取总榜前三。榜首赐‘罗天醮首’之号,授《上清大洞真经》手抄本一部、明代法剑一柄。”
“经论考校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答问须出自本心,不得照搬前人注疏。第二,辩论须守礼,不得出言不逊。第三,不会就是不会,不必强说。”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上清大洞真经》是上清派的核心经典,手抄本的价值不在字句,在抄经人的修为——一笔一画都是功夫。法剑更是可遇不可求,明代传下来的老物件,剑身上的锈迹都是时间的沉淀。
抽签开始了。各派弟子依次上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签上写着题号。刘小林排在第十几个,走上前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聚过来。东三席的少年掌教,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师傅绣的法名。有人在低声说“就是他”,有人只是看着。他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微凉,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数字——十七。
李明德接过竹签,翻开手中的题簿,朗声念出:“第十七题,出自终南山玉虚观孙真人。题目是——《清静经》言‘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此二句何解?清浊动静之间,如何是下手功夫?”
刘小林拿着竹签退回原位。手指微微收紧。
《清静经》。师傅教他的第一本经。七岁那年早晨五点半,师傅敲开他的门,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他念成“生天育地”,被师傅拿戒尺敲了一下手心。后来他能自己捧着经书念了,再后来经文里的句子开始在心里生根。“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师傅在那一页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考校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青城山的一个年轻道士,抽到的题目是关于《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的释义。他答得中规中矩,引用了几家注疏,声音洪亮。几位掌教低声交换了几句,李明玄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几个弟子,有的答得流利,有的答得磕绊。一个崂山派的年轻道士抽到了关于《南华真经》庖丁解牛的题目,答得颇有见地,说“庖丁之刀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是技进乎道,道在于熟,熟能生巧,巧能通神”。几位掌教频频点头,那位白发老道姑在纸上记了一笔。
轮到周昆的时候,他大步走上前,抽到的题目是关于《黄帝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的解释。他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有引经据典,只说了一句话:“天之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之行,该播种的时候播种,该收割的时候收割。不违其时,就是执天之行。”
白发老道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话糙。”
周昆咧嘴一笑:“弟子是华山种地的。”
老道姑没再说话,但在纸上记了一笔。
沈素抽到的题目是关于《度人经》中“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释义。她站在法坛前,白山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仙道贵生,生的是什么?不是这具肉身的长生不老,是心中那一点生机不灭。无量度人,度的也不是别人的性命,是把自己那点生机分给别人。就像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灯油会少,光不会少。”
几位老道相互看了一眼。李明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落得很慢。
终于轮到刘小林。
他走上前,在法坛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晨光从祝融峰顶照下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在光里清清楚楚。他听见身后有窃窃私语声——“真武观的”“东三席那个”“听说才十八岁”——然后他把那些声音放进耳朵里,让它们待着,不去堵也不去追。
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
“第十七题,《清静经》‘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此二句何解?清浊动静之间,如何是下手功夫?”
刘小林沉默了片刻。
法坛前安静下来,——有些掌教还在纸上写着什么,有些弟子以为他答不出来,开始交头接耳。
“弟子以为,这二句说的是一个‘根’字。”他停了一下,“清者浊之源,不是说清产生了浊。是说浊返清的那条路,要从浊处往回走,走到底,那个源头是清的。动者静之基,也不是说动产生了静。是说静不是不动,是在动中站稳的那个东西。就像一棵树,枝叶在风里动,树根不动。树根不动,枝叶才敢动。”
“下手功夫在哪?”
“在呼吸。一呼一吸,就是一动一静。呼气是动,吸气是静。呼气的时候浊气出,吸气的时候清气入。守着呼吸,就是在清浊动静之间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找到了,就不需要再找了。”
法坛前沉默了片刻。
那位穿紫色法衣的高功忽然开口了。他姓孙,是终南山玉虚观的掌教,也正是这道题的出题人。他方才一直半闭着眼,此刻睁开,目光落在刘小林身上。
“你方才所言,讲的是‘清静’二字的常义。但我且问你,《清静经》后文有言:‘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你师傅教你念了十几年经,你的心可曾被扰?你的欲可曾被牵?”
刘小林抬起头。
“弟子的心日日被扰。师傅走后的每一个早晨,弟子跪在三清殿里念经,念到一半就会想——煤球今天吃了几口饭,老槐树该浇水了,道观的瓦片哪一片又松了。这些念头就是扰。”
“那欲呢?”
“弟子想上大学。师傅从小攒钱供我读书,我考上了,但师傅走了。”他的声音很平,“想上大学就是欲。想守着道观也是欲。两样都想要,就是被欲牵着走。”
孙高功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扰与欲。往年的经论考校,弟子们大多引经据典,把“清静”讲得高渺出尘,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云端。眼前这个少年,却把双脚扎在泥里。
“既然知道自己被扰被牵,清静从何而来?”
“弟子不知道清静从何而来。”刘小林说,“弟子只知道,念经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心会静一些。给老槐树浇水的时候,心也会静一些。煤球把脑袋搁在弟子膝盖上的时候,心也会静一些。这些时刻就是清静。不是赶走了扰和欲之后才有的清静,是扰和欲还在,但它们在别处,不在弟子心里这一小块地方。”
法坛前的窃窃私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白发老道姑把笔搁下了。她没有在纸上写字,只是看着刘小林。
孙高功沉默了片刻。他不是那种被弟子辩驳之后恼羞成怒的人。到了他这把年纪,见到一个真修实炼的年轻人,比听到一套漂亮的答案难得得多。但他还想再探一探这个少年的底。
“你方才说,下手功夫在呼吸。那我再问你——呼吸人人都会。婴儿在胎中就会呼吸。为何有人修了一辈子呼吸,还是修不出个名堂?你的呼吸,与凡人的呼吸,区别在何处?”
这一问极刁。
场上不少弟子变了脸色。这已经不是经论考校的范畴了,这是在问实修的体证。没有实修经验的人,字句再漂亮也答不出。
刘小林跪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了很久,久到法坛前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久到周昆在华山队列里攥紧了拳头,久到沈素发间的白山茶被风吹得晃了好几次。
他想起七岁那年。师傅让他站好,把手放在他的后腰上,说:“吸一口气,别往胸口走,往下沉,沉到丹田。”他试了好几次都不对。师傅也不急。练了大半年,有一天他忽然找到了——气息像一条细细的线,从鼻子进去,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在小腹那里停下来,稳稳当当地待着。他兴奋地跑去告诉师傅,师傅说了一个字:“嗯。”
他想起师傅走后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跪在三清殿里练守一决,气息在丹田里像一颗小小的炭火。后来那炭火变成了气旋,从气旋里生出了暖意,暖意沿着后背往上升,走到后脑,走到头顶,然后散成一片,像槐花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想起师傅在信里夹的那张纸。纸上画着气息运行的线路,旁边一行小字:守一诀。守一不移者,气息自归。
他抬起头。
“弟子的师傅教弟子呼吸法的时候,没有说过区别在何处。”
孙高功目光一动。
“但弟子练了十几年,有一点浅见。”刘小林说,“凡人的呼吸,气走到胸口就停了。练过的人,气走到丹田。再往下练,气走到脚底。再往下练,气出了身体,走到它想去的地方。”
“气出了身体?”孙高功的眉毛微微扬起,“气出了身体,还叫气吗?”
“不叫气了。”刘小林停了一下,“叫什么,弟子不知道。弟子的师傅没有教到那里。”
这句话是实话。师傅确实没有教到那里。师傅只教了他守一诀,教了他把气沉下去,守住。至于守住了之后会怎样,师傅没说。
但刘小林隐隐觉得,师傅不是没来得及说。师傅是觉得,到了那一步,他自己就知道了。
孙高功沉默了。
他坐在法坛前,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明玄。
李明玄没有看他。李掌教的目光落在刘小林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第十七题,”孙高功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答完了。”
刘小林起身,退回原位。走过沈素身边时,她低着头,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周昆站在华山队列里,没有笑,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很重的那种点头。王铁根远远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午斋时分,初评结果贴出来了。
榜前围满了人。各派弟子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有人从人缝里钻进去,钻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
经论考校取前三。榜首——众人目光往上扫——白云观,沈素。第二,崂山派,郑思齐。第三——
榜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武观,刘静玄。
短暂的沉默之后,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真武观?上午那个被追问了好几个问题的?”
“他答得确实好。但第三……”
“排在茅山派前面了。茅山那位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经论倒背如流。”
“茅山派只拿了第四?”
人丛中,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榜前,面色铁青。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秀,只是眉头拧得紧,浑身散发着一种“这件事不对”的气场。他叫陆清和,茅山派本届最得意的弟子,入门七年,能将《道德经》《南华真经》《清静经》《度人经》倒背如流,被同门称为“行走的经书”。
此刻他排在第四。
“我不服。”陆清和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经论考校,考的是对经典的理解和阐发。他答的是不差,但凭什么在我前面?”
他的同门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师兄,掌教们评的,算了吧。”
“不是算了的事。”陆清和甩开同门的手,“他上午说的那些,哪一句是注疏里的?‘扰和欲还在,但它们在别处’——这算哪门子答案?论经就是论经,不是比谁会讲故事。他讲师傅敲他手心,讲煤球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煤球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些跟经论有什么关系?”
周围有人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刘小林站在人群外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午斋的碗。
沈素站在他旁边,眉头皱了起来。“那人在说你。”
“听到了。”
“你不去说两句?”
刘小林想了想,端着碗准备走。沈素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指着鼻子说你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刘小林说,“我确实没有读过注疏。”
沈素气得跺了一下脚,白山茶在发间一颤一颤的。她正要说什么,周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芝麻饼。
“我去跟他说。”周昆把芝麻饼往嘴里一塞,撸起袖子就要往人群里挤。
刘小林伸手拦住他。“别去。”
“就这么让他说?”
“考校是掌教们评的。他觉得我不配,可以去找掌教。你去跟他理论,除了多一场争吵,多不了别的。”
周昆盯着陆清和的背影看了两秒,把手里的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小林。“吃饼。华山带的不多了,省着点吃。”
沈素看着这两人,又气又好笑,一把夺过周昆手里的另外半块饼,狠狠咬了一口。
午斋后的歇息时间,刘小林一个人坐在松林边的岩石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道袍上落了一地碎金。丹田里的气旋不再像刚凝聚时那样隐隐胀痛了——他不知道是因为适应了,还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参加科仪,体内的真气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了一部分。总之那种胀满感轻了一些,像是满溢的池塘被开了一道口子,水还是深的,但不再往岸上漫了。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的。
沈素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没有离得很近,中间隔了一尺。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松林里的风穿过她的发间,白山茶的花瓣轻轻颤动。
“那个陆清和,”她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说了。他是茅山掌门陆真人的关门弟子,入门七年就把所有经典背完了。连我师父都知道他,说他是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
刘小林没说话。
“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
“经论考校已经结束了。”
“我说下午。”沈素转过头看着他,“下午是修为考校。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
刘小林看着松林里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松针,想了想。“修为考校的规矩还没宣布。不一定是对打。”
“如果是呢?”
“那也按规矩来。”
沈素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白山茶在发间一颤一颤的。“你这人,天塌下来也是这副表情。小时候就这样吗?”
刘小林想起师傅在暴雨里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说“怕什么,进屋去”。想起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抬头看着师傅的背影,道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小时候也这样。”他说。
沈素没有再问。她把松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排列在膝盖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静”字。排完了看了看,不满意,又推倒重来。
下午的修为考校,规矩和经论完全不同。
法坛前的广场上,上午的蒲团和签筒已经撤去,正中立起了一座九宫八卦阵。阵以竹竿为界,每根竹竿高七尺,竿身涂着朱砂,顶端系着一条黄绫。竹竿之间的地面用石灰画着线条,横竖各三道,将整个阵分为九个方格。每个方格约莫一丈见方。
李明玄站在阵前,玄色道袍在午后的山风里不动。
“修为考校,不考拳脚,不考法术。考的是定力、气息、心性。规矩很简单——”
他指向九宫八卦阵。
“阵中九格,每格可站一人。竹竿上系有铜铃,共二十四枚。入阵之后,或守或进,以气息震响对方所在之格的铜铃,即为得分。得分多者胜。但有三条:第一,不得触碰对方身体。第二,不得使用法器符箓。第三,各自守住各自的地盘,被逼出方格界线者判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涌起来。以气震铃,说白了就是比内气的深厚程度——你能把气推出多远,能在对手的气息压迫下站稳多久,都是硬功夫。而且九格九人同时入阵,意味着一开始就要面对不止一个对手。这不是一对一的较量,是混战。
“首轮分三组,每组九人,取各组前三进入次轮。次轮九人同入阵中,取前四进入终轮。终轮四人同入阵中,决出名次。”
李明玄从签筒中抽出竹签,逐一宣布分组。周昆在第一组,沈素在第二组,王铁根在第三组。刘小林的名字在第三组末尾被念到,同组的还有上午质疑他的那位茅山弟子——陆清和。
沈素在人群中找到刘小林,压低声音:“那个陆清和跟你同组。”
“听到了。”
“他是茅山掌门的关门弟子,内气功夫肯定不会弱。你自己小心。”
刘小林点头。
首轮第一组入阵。周昆站在坤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往下一沉。他周围站着青城山、崆峒派、龙虎山的弟子。李明德一挥手中黄绫,考校开始。周昆没有主动出击。他守住自己的地盘,等别人先动。一个崆峒派的弟子率先发难,一掌虚按,气劲穿过两格,震得周昆身后的铜铃“叮”地一响。紧接着左侧青城山弟子的气劲也到了——“叮”,又是一声。周昆没有反击。他只是在守住。那两个弟子互相攻伐的时候,气劲消耗得飞快,而周昆稳在坤位,一呼一吸之间,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等到第一组结束时,他身上中了四记,但他唯一一次反击——将含住的那口气猛地沉入丹田再推出——震响了对面三个方位的铜铃。
三声铃响几乎同时发出。
周昆以三记进入次轮,同组只他一人得分。
第二组沈素上场。她站在离位,道袍在山风里微微鼓动。白云观的功夫不以刚猛见长,她几乎没有主动出过手,从头到尾都在闪避和防守。但奇怪的是,每当对手以气劲攻来时,她总能先一步感知气势走向,身形轻飘飘地避开。一整轮下来,只在最后时刻被逼到方格边缘时,她情急之下将全身气劲汇于一处推出——铃响了,只一响。沈素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捂着嘴退回了离位中央。
同组一位崂山弟子笑道:“白云观道友,你那一掌,是打算把人推出阵去,怎么偏到铃上去了?”
沈素脸一红:“就是不小心打偏了。”
李明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组结束,沈素以一记进入次轮,同组有两人得分超过她。
第三组入阵。
刘小林站在乾位。竹竿上的黄绫在他头顶飘动,铜铃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响——风不够大,铃舌碰不到铃壁。他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
正对面,离位上站着陆清和。
茅山派的天才弟子,此刻正看着他。不是那种敌视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审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在经论考校中排在他前面的少年掌教,到底有什么本事。
李明德黄绫挥下。
九人同时动了。
与前面两组不同,第三组没有试探。一个终南山的弟子率先出手,气劲直取他正对面的龙虎山弟子,铜铃震响的同时,另一侧的崂山弟子也发动了——他的目标不是对面的敌手,而是斜对角乾位上的刘小林。
这崂山弟子显然是在午间听说了陆清和的质疑,对这个真武观的少年也存了几分轻视——“经论靠讲故事拿第三,修为未必有什么真东西”——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出手时只用了六分力,试探居多。
气劲穿过两格的距离,扑向刘小林。
刘小林没有躲。他也没有反击。
那股气劲撞到他身前约三尺的地方,忽然散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自己散的——像溪流撞上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水花溅起来,石头纹丝不动。崂山弟子愣了一下。他虽然只用了六分力,但也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聚起气劲,这一次用了九分力。
气劲如箭,破空而至。
刘小林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丹田里的气旋加速,真气沿着任脉下行至足底涌泉,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那股气劲撞在他身前一尺处,再次散了。这一次散得更快,连声响都没有,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嘶的一声就没了。
崂山弟子的脸色变了。
周围几个弟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少年,站在那里眼睛都没眨一下,攻击他的气劲就自己散了。
陆清和站在离位上,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在观察。他是茅山弟子,入门七年,天赋极高,眼界也在同辈之上。他知道,气劲伤人容易,气劲护身也容易,但让气劲在自己身前无声无息地散掉——这不是护,这是化。化是比护高一个层面的功夫。护是把对方的力挡在外面,化是让对方的力变成自己的。这个少年掌教在经论考校中说“找到了就不需要再找了”,此刻站在九宫八卦阵里,他的气确实不需要找——它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
陆清和忽然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没有再去试探,而是转向了另一个目标——右侧震位上正在朝四周无差别发力的武当弟子。这一次出手极准,气劲穿过三格,精准地震响了武当弟子身后的铜铃。
“叮。”
武当弟子被突然的铃声分了神,脚下踉跄了半步,被身后另一位龙虎山弟子抓住空当,一道气劲将他逼出了方格。
混战在继续。同组九人,陆续有人被逼出界线,也有人在铃声中被记分。刘小林一直没有出手。他站在乾位上,身前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一块安静的地方。所有攻向他的气劲,到了身前三尺就散了。崂山弟子之后又有人试了两次,结果毫无二致。到后来,周围的人自行绕开了乾位。
但陆清和看出来了。这个真武观的少年不是不出手,是还想再看看。
仿佛石沉大海一般,试探不到他的深浅。
这一组的比分咬得很紧。陆清和以五记领先,另有两人停在边缘,眼看铃响数已经足够。刘小林依然站在乾位上,一记未得。
沈素在场外看着,手心全是汗。周昆抱臂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王铁根蹲在地上,把青松观弟子的每一记都记在小本子上。
倒计时开始。李明德手中的香只剩下最后一小截。
陆清和的目光转向刘小林。他在犹豫。一个理智的道士不会在已经领先的情况下冒险去挑战一个看不透深浅的对手,但他今天上午质疑了刘小林,此刻若是不试一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了个茅山派的引气印。这一次他没有留力,十成气劲破空而出。
气劲穿过了乾位的地面。
刘小林脚下未动,身形却微微向左侧了一步。那股气劲从他身前半尺处扫过,击中了乾位后的铜铃。
“叮。”
但不是刘小林的铃,是他的铃。
陆清和的铃响了。因为刘小林侧身的时候,一道极细极稳的气劲从陆清和腋下穿过,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身体,撞在了他身后竹竿上的铜铃。不是多么刚猛的气劲,只是时机太准了——精准到了在陆清和出手的同一瞬间,对他身体的运动轨迹做了精确预判。
陆清和呆住了。
“真武观,刘静玄,得分。”
刘小林双手抱拳,向陆清和行了一礼。
他没有乘胜追击,收了气劲,退回乾位中央,重新站好。丹田里的气旋还在转,很稳。
陆清和站在离位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香灭了。第三组结束。
记分牌上,陆清和以五记排在第一,刘小林以三记排在第二,另外两名崂山和终南山的弟子各以两记并列第三。茅山派那个叫陆清和的,独自站在榜前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朝刘小林的方向走过去。
“你刚才那一记,”他说,“是怎么做到的?我出手的时候,铃在我身后。你人在乾位,我的气劲封住了正面。你是从侧边绕过我的身体,才能碰到那枚铃。”
刘小林想了想。“你的气劲封住正面的时候,侧边就空了。”
“没有人能在那一瞬间看清楚侧边是空还是有隙。”
“你出手的时候,身体往右偏了两寸。”刘小林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师傅教过我,跟人动手的时候,不要看人的手,要看人的肩膀。手可以骗人,肩膀骗不了人。”
陆清和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下午在山门前,他确实活动过右肩——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动作。
“你这都看见了?”
“我站在乾位,正对着你。你从头到尾都在我的视线里。”
陆清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双手抱拳举至胸前,对刘小林深深行了一礼。
“经论考校时我说的话,”他说,“我收回。”
然后他转身走了。青色道袍在人群中闪了两下,消失在廊下。
沈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歪着头看着陆清和离开的方向。“他居然会道歉。不是说茅山派都是倔驴吗?”
“我跟你说,”周昆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九宫格,头也不抬,“能当面认错的人,比能打的人更难对付。”
次轮九人入阵,取前四进入终轮。名单上写着:真武观刘静玄、茅山陆清和、华山周昆、崂山郑思齐、终南山孙不二、龙虎山张元一、白云观沈素、青松观王铁根、武当顾守真。
这次没有人再去试探刘小林,他的队友们已经摸清了他的深浅,自然而然地绕开了他所在的格子。
周昆在次轮中表现得比首轮更加沉稳,把笨力气用在了刀刃上。沈素开始掌控节奏,在几个格子之间游走,以巧劲震响了三枚铜铃,但因为气息消耗过大,被龙虎山的张元一抓住机会逼到了边界。她最后时刻反手一记,气劲撞在铃上的同时,自己的脚也踩到了边界线——记分,但也出局。
终轮名单出来后,沈素没有不高兴,反而显得极为兴奋,叽叽喳喳地分析每一位对手的弱点。
终轮入阵:刘静玄、陆清和、周昆、王铁根。四人站定。陆清和站离位,周昆站坤位,王铁根站艮位。刘小林依然站在乾位。
香燃起。
终轮没有试探。四人同时出手。陆清和的气劲最先到达——这次没有冲向刘小林,而是冲向了周昆。他吸取了上午的教训,知道对付华山派这种稳扎稳打的对手,不能让他站稳脚跟。
周昆接住了。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硬接了陆清和一击。铜铃响了一声——周昆的铃。
王铁根从艮位发动,气劲不急不缓地推向陆清和。不是周昆那种山一样的沉重,也不是陆清和那种精准的穿透,而是一种延绵不绝的推力。陆清和挡了一下,发现这股气劲的走向飘忽不定,最终震响了一枚铜铃——一分两分,三人都在得分。
所有人都在主动出击,只有刘小林还没有分。
周昆抹了一把汗,冲着刘小林的方向吼了一嗓子:“你还等什么!”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刘小林闭上眼。丹田里的气旋不再稳定——那种隐隐的胀痛感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他不再压抑了。他这几天丹田内的真气一直在积聚,被科仪的清净压制着,被经论考校的克制压制着,被他自己“守住就好”的念头压制着。此刻站在终轮的阵中,周昆的一嗓子像是开了闸。
那股真气沿着任脉上升,过中脘,过膻中,过喉咙,分成两股直贯掌心。他睁开眼,乾位的铜铃猛烈震动。不是一击而响的那种震,是持续不断的、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推动的那种震。铃声连绵不绝,山风被搅动,黄绫猎猎作响。真气从掌心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推向某一个人,是席卷了整个九宫八卦阵。他轻轻推出一掌,空气微微一荡。不是刚猛的冲击,而是一种绵厚的、无处不在的推力。铃声响彻了整座法坛。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四枚铜铃,几乎在同一时刻响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参加考校的弟子们忘了自己在阵中;场外观战的道士们忘了呼吸;法坛前的掌教们同时站起身来。
一瞬间,整个九宫八卦阵里所有的铜铃——二十四枚——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鸣响。不是刘小林所在的那个方位的铜铃,是整个阵。这不是以气驭物,是气机交感——他体内的真气与阵中的铜铃产生了某种共鸣,像一阵风灌进一整片竹林,所有的竹叶在同一个瞬间颤动。
周昆呆住了,陆清和的手停在半空,王铁根忘记了自己正在得分。
李明玄站在原地,玄色道袍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他看见了那一掌。那不是靠发力技巧打出来的,也不是靠出奇制胜的时机——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真气,在终轮的压力下,在压制了数日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转过头,看向铜钟的方向,铜钟没有响,但钟舌上的红绳,轻轻动了一下。
白发老道姑放下笔,嘴唇微微翕动。坐在她旁边的孙高功面色凝重,没有说话,只是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刘小林缓缓收回双掌,真气沿着原路回落,从掌心退回胸口,从胸口退回丹田,气旋还在转,但那种胀痛感消失了,满溢的池塘终于决堤过一次,水仍然是深的,但也不再往岸上漫了。
他站直身子,看向四周,陆清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周昆咧嘴笑了,王铁根合上小本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李明德走上前,展开手中的记分册,声音难得地有些发颤。
“罗天大醮年轻弟子考校,修为考校——”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所有人,“终轮胜者,真武观,刘静玄。”
合总榜计算之后,经论考校与修为考校的评分合并,总榜前三依次是:真武观刘静玄、茅山陆清和、华山周昆。沈素排在总榜第四,只差周昆一分。
晚霞从祝融峰顶铺下来,把整个广场染成金红色。
刘小林站在法坛前,面前站着李明玄。紫微观掌教亲手将一柄古剑捧到他面前。剑身修长,剑鞘上铸着云纹和北斗七星,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明代传下来的法剑,剑身上的锈迹都是时间。
“罗天醮首,刘静玄。”李明玄说。
刘小林双手接过法剑。剑出乎意料地轻。他以为法器会是沉的,但这柄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竹杖,轻得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借着晚霞的光勉强认出来——“剑者,气之延伸也。”
他把法剑捧在身前,向四方各施一礼。礼毕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沈素站在白云观的队列里,冲他比了个“厉害”的口型。周昆站在华山队列里,远远地用口型说了句“好家伙”。王铁根蹲在廊下,把终轮的每一记都写在小本子上。陆清和站在人群边缘,对他微微颔首。
李明玄背着手站在法坛上,目送刘小林捧着法剑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忆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陈守一,陈守一到南岳挂单,精于守一决,因辈分高坐了东席。那时候陈守一才二十岁,比眼前这个少年年长不了多少。守一收了个好徒弟。
铜钟还挂在木架上,被霞光照着,钟身上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铜面上缓缓流动。那二十四枚曾被震响的铜铃此刻安静地悬在九宫八卦阵的竹竿上,被山风轻轻拂过,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极轻的叮咚,像在回应着什么。
钟声已经停了,但那一声还在空气里。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在,是像香炉里的香灰,燃过了,但热还在。
刘小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法剑,剑鞘上那行字的墨迹已经几乎磨光了,只剩下刻痕。“剑者,气之延伸也。”
他想起师傅,想起那些早晨,师傅敲他的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不急不缓。想起三清殿里两个人跪在蒲团上,师傅跪在左边,他跪在右边。煤球卧在两个人中间。师傅念经的声音很低,像老槐树的树根扎进土里。
他一直不知道师傅的道行有多深,师傅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露过任何东西。师傅只是每天早晨五点半敲他的门,教他念经,教他呼吸,在他念错的时候拿戒尺敲他的手心。
师傅的守一决练了五十年。五十年,足以让一棵槐树从碗口粗长到合抱粗。五十年,只做了三件事——守观,点香,教徒弟。教完了,就离开了。
他把法剑收进旅行袋里,月亮从祝融峰后面探出头来,照着广场上的铜钟。煤球现在应该卧在蒲团上,打着一个又一个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