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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格兰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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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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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大醮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

清晨的祝融峰被一层薄雾裹着,松林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刘小林醒得比平时更早,在客房的蒲团上打完坐,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昨日终轮时那种几乎要撑破丹田的胀满感已经消失了。真气仿佛终于找到了该去的路——就像老槐树底下那条暗河,以前只是在地底下闷着,现在有了一个出口,水当然还是满的,但不再往岸上侵入了。

他把师傅的旧道袍穿好,用手指捋了捋袖口的褶皱。那处绣着“刘静玄”的针脚,昨天在九宫八卦阵里被气劲震得有些松了,有一针的线头翘了起来。他把线头按回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索性先不管了。

今天是罗天大醮的最后一场科仪——普谢十方。所有参与大醮的道士都要在山门前集合,列队下山,在山脚的南岳大庙做最后一场普度法事。这是罗天大醮的规矩,醮坛设在山上,普度在山下,取“上达天听,下济幽冥”之意。

刘小林收拾好旅行袋,把昨天得来的法剑用青布包好,斜背在背上。剑鞘上那行小字——“剑者,气之延伸也”——在他手指下凹下去,刻痕比昨天摸着似乎更深了几分。

他把《清静经》从旅行袋里拿出来,翻到师傅写字的那一页。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他把经书合上,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山门外,各派道士已经列队完毕,晨雾渐渐散开,灵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李明玄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没有穿大醮首日的紫色法衣,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旧道袍,头发用竹簪挽着,看起来不像一派掌教,更像一个在山里住了很久的老修行。

他看见刘小林背着法剑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昨日那一掌,回去之后,每日早课时用守一决引导,将散出去的真气收回来。你现在只是开了闸,还没学会关闸。”

刘小林立即抱拳:“多谢掌教真人指点。”

李明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是看见了一条他自己走过一段路,此刻看见一个年轻人走在那条路的起点上,走得比他当年沉稳。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刘小林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只很瘦的手,骨节突出,按在肩上却意外地沉,像师傅的手,又像大师兄的手。

列队开始往山下走。

罗天大醮的仪仗从紫微观山门一直排到半山腰。执幡童子在前,奏乐道士在后,然后是各派掌教和弟子,按照谱系辈分依次排列。刘小林走在东三席的位置上,身后是数百名来自各山各派的道士。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微观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青光,那两株古松的树冠遮天蔽日。七天前他背着师傅的旧旅行袋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这座恢宏的道观,觉得自己像一块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现在他要走了,他还是那块石头。

山路上,沈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云观的队列里溜了过来。她今天在发间簪了一朵新的白山茶,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袖口的绣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一早。”

“我也是。”她低着头走了几步,“我师父说,明年春天华山有个法会,华山掌教请了她,她让我也去。你去不去?”

“没人请我。”

“你拿了罗天醮首,还用谁请?”沈素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你要是去,我就跟师父说提前一天走。你要是不去,我就跟师父说路上累了,多歇一天。”

刘小林没接话。他看着山路两旁的松林,松针在晨光里透亮透亮的。沈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小布包,棉布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袖口上绣的法名一模一样。布包不大,捏在手里软软的。

“什么东西?”

“我自己做的安神香。白芷、茯苓、远志,加了一味山茶花。”她的耳朵尖红了,“你回去之后,早晚课的时候点一根。南岳的竹子多,我拿竹叶试了好几次才配出来的,你们那边没有竹子,就用这个。”

刘小林把布包收进怀里。布包还带着沈素袖中的温度,和白山茶的香气混在一起,淡淡的。

“谢谢。”

沈素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回白云观的队列里去了,月白道袍在人群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在山野间迷了路的白鹇。

山脚到了。

南岳大庙的山门前,早已搭好了普度法坛。这场普谢十方的科仪,是罗天大醮的最后一场,也是最具仪式感的一场——所有参与大醮的道士按谱系辈分依次排列,向十方三界诸神行三拜九叩之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主法的高功是李明玄亲自担任,他在法坛前念完最后一段诰文,将手中的玉笏举过头顶,数百名道士同时拜下去。

刘小林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蒲团传上来。他想起师傅带他做早晚课的那些清晨,两个人跪在三清殿里,师傅跪在左边,他跪在右边。煤球有时候会走进来,在两个人中间卧下。现在师傅不在了,他跪在南岳山脚的法坛前,身边是数百名来自各山各派的道士。

但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觉得师傅就在左边。

普谢科仪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各派道士开始陆续散去。有的在山门前告别,有的在廊下说话,有的背起行囊径直往山下走。刘小林站在南岳大庙的廊柱旁边,看见周昆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从人群中挤出来。包袱比来的时候大了许多,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你这都装的什么?”刘小林问。

“红薯。紫微观伙房的老道士送我的,他说南岳的红薯比华山的好吃,让我多带点回去种。”周昆把包袱往上掂了掂,“我师父要是知道我来参加罗天大醮、考了个总榜第三、还背了一包袱红薯回去,不知道该先夸我还是先骂我。”

“你师父会先吃红薯。”

周昆咧嘴笑了。他把包袱放下,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给刘小林。“华山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我自己泡的药酒,跌打损伤用的。你练功要是岔了气,擦一擦管用。”他把葫芦塞进刘小林手里,然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稽首礼。

“刘静玄,后会有期。”

他叫的是法名。周昆认识刘小林七天,从来没有叫过他的法名,这是第一次。刘小林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周昆背起红薯,大步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沈素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沈素!明年华山法会,你早点来!我让伙房给你烤红薯!”沈素远远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王铁根走的时候,把小本子给刘小林看了看。考校那天记的笔记,已经整理得工工整整,每一题下面都标注了出题人的门派和答题人的要点。“回去给我师弟看,”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我师父说,修行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强一分,就够了。不过——”他顿了顿,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昨天看了你那一掌,我觉得我跟自己比还差得远。明年我再来。”

刘小林正要开口,王铁根已经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往山下去了。他的道袍膝盖处还是磨得发亮,背影瘦瘦的,步子却稳得很。

陆清和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身边没有旁人。茅山派的其他弟子都在山门外等着,他一个人过来的,青色道袍在晚风里微微鼓动。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这个动作让刘小林想起了大师兄——陈远志也是这样,说话之前要先站定,像是要把脚下的地踩实了再开口。

“刘道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册薄薄的线装书,纸张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茅山派的《引气归元诀》,不是正本,是我入门第三年自己抄的。你的守一决以守为主,引气归元是以收为主。昨天你在阵中那一掌,放得出,但收的时候有些散——当然,只是我的浅见。”他停了一下,把书递过来,“这册抄本送给你,但茅山和真武的功法,多少有些互补之处。”

刘小林双手接过。书的封面用楷书写着“引气归元诀”四个字,字形清秀端正。

“多谢。”

陆清和微微点头,退后一步,抱拳。“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青色道袍在人群中穿过去,和茅山派的同门汇合,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沈素又来了,是最后一个来的。

夕阳从祝融峰顶铺下来,把整个山门染成金红色。她站在南岳大庙的古柏下面,逆着光,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白山茶在发间微微颤动。

“你明早几点的车?”

“第一班。”

“我也是第一班,但方向不一样。”她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递过来——一根竹笛,极简的形制,没有刻花纹,没有上漆,只磨得光滑顺手。笛身上用火筷子烙了两个小字:静玄。“我自己做的。南岳后山的竹子,选了最好的一根。做坏了好几支,这支是最好的。”她把竹笛塞进刘小林手里,“听说你们真武观没有竹子,只有老槐树。老槐树开花的时候,你可以吹。”

刘小林把竹笛收好。竹笛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心想,其实后山也有竹子的。。。但嘴上没说。

“保重。”

沈素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是琥珀色的,像师傅泡的茶,头一遍泡出来的那种颜色。

“刘静玄,”她说,“我总有一天会去真武观找你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月白道袍在夕阳里一飘一飘,发间的白山茶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刘小林弯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夹进了怀里的《清静经》中。

当夜,刘小林正在客房里打点行装,李明德来敲门。

“静玄掌教,李掌教请您移步茶室一叙。”

还是那座小院。院中那一池清水映着廊下的灯光,红鲤在水底一动不动。正屋的槅扇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回廊的青砖上。

李明玄坐在茶案后面,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旧道袍,头发随散披着,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白汽。他看见刘小林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明日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见了。”李明玄开始泡茶,手法和七天前一般无二——洗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安安静静,茶汤注入杯中,透亮的琥珀色。

“尝尝。今年的云雾茶,谷雨那天摘的,放了大半年,香气正好。”

刘小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比七天前喝到的那杯更淡,入口先是清苦,然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像山泉流过石头时带起的青苔味。和师傅泡的茶不一样——师傅的茶是散装绿茶,苦味重,回甘也重,像师傅这个人,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

这杯云雾茶却是绕的,苦味绕过去,甘味绕过来,一圈一圈,像山里的路。

“你师傅,”李明玄放下茶杯,“年轻时常来南岳。”

刘小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这一段,师傅的信里没有写。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师傅当时刚从部队回来不久,路过南岳,在紫微观住了一阵子。每天跟着我师父做早晚课,空下来就在后山的竹林里打坐。”李明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那时候刚入门,很多基本功都是守一师兄教的。他教人的方式很特别——不讲道理,只做给你看。我做错了,他就自己再做一遍,让我看着,看会了就是会了,看不明白他也不解释,只说‘再看一遍’。”

刘小林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呼吸法。师傅让他站好,把手放在他后腰上,只说了两句话:“吸一口气,别往胸口走,往下沉。”他试了好几次都不对,师傅也不解释,就在旁边站着。练了大半年才找到那种感觉。刚入门那几年,他一度以为师傅是嘴笨,不善言辞。

后来才渐渐明白,师傅不是不会讲,是觉得有些东西讲了也没用。呼吸是练出来的,不是听懂的。

“守一师兄走的时候,跟我师父说了一句话。”李明玄的目光落在茶案上那片木纹上,“他说,真武观不能空着,得有人守着。我师父问他,你要守多久。

他说不知道,然后他就走了。”

茶室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南岳的风吹进来,带着松脂和夜里露水的味道。

“你明天就回去了,”李明玄放下茶杯,“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刘小林想了想。“不知道,守观和上大学,只能选一个。。”

“就不能两不耽误?”

“不知道,大概是不行的。”

李明玄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刘小林看见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守一师兄教出来的徒弟,”他说,“果然还是老一套。”他把茶杯放下,从茶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推到刘小林面前。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师傅留下的那个很像,但要新一些。

“这里面是你师傅的信。他离开南岳之后,跟我师父通过几封信。我师父羽化前,把这些信留给了我。里面有些事情,你该知道。”

刘小林接过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旧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立刻打开,把信收进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时候,他觉得沉。

“静玄,”李明玄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你师傅教了你守一决,教了你守静,教了你守观。有件事他大概还没来得及教你。”

“什么事?”

“守得住之后,该放的时候,也要放得下。”

刘小林看着他。

“你的守一决,已经到了气旋凝聚的境界。这个境界,你师傅当年练到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你比他早。但早有早的好处,也有早的难处。”李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槅扇。南岳的月亮挂在山峰上头,把竹林照成一片银灰。

“守一决到了气旋这一步,就不是只守不放了。你师傅不是没有教过你放。你看,他这些年,哪一次不是为了道观挺身而出?为了那座小观,他找了远志,守了五十年。这也是放。

不是把他的真气放出去,是把他的心放出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小林。

“你这次在终轮里打出的那一掌,就是放。但你知道那是怎么放出来的吗?不是你自己想放的,是你压不住了,它自己冲出来的。这不叫放,这叫溢。”

刘小林没有反驳。因为李明玄说的是对的。他回忆起昨天终轮时的感觉——那股真气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被压抑了太久,在周昆那一嗓子的刺激下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与其说是他放出了那一掌,不如说是那一掌借他的手放了出来。放完之后,他的丹田确实松了,但松得有些空落,像是决堤之后的水库。

“真正会放的人,想放多少放多少,想收的时候收得住。你今天放出去十分,收回来三分,丢了七分。如果你是个普通的道士,丢了也就丢了。但你在往后面走。”李明玄重新坐下来,“你明天要走了,我这个做师叔的,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他的右手指尖上,忽然多了一道极细微的白气。

那是凝实的真气,细如丝线,在指尖上游走,像一条活着的小蛇。

紧接着他随手一送,那道白气飞出指尖,穿过茶室敞开的房门,掠过院中那池清水。水面纹丝不动,水底的红鲤却猛地摆了一下尾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白气绕着池边的桂树转了一圈,桂树的几片叶子轻轻旋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成了,”李明玄收回手指,那道白气倏地钻回他的指尖,消失不见,“那几片叶子已经被我的真气磨了一下。你看不见,但它已经不一样了。”

刘小林看着那几片桂树叶。在月光下,叶片微微发亮,叶脉比旁边的叶子更清晰了几分。

“守一决到了气旋这一步,就不能再只守不放了。你要学会‘收放’。放出去十分,收回来九分,留一分在天地间。留一分不是浪费,是在和天地换气。你给它一分,它给你一分,一来一回,你的气就活了。”李明玄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只不过这样会很累。

你需要学会把一身的状态都调到一个‘常’字。常就是不变,不变才能恒久。”

“弟子记住了。”

李明玄站起来,走到刘小林面前。

“静玄,你师傅把真武观交给你,不只是让你守着那座观。真武观的真武二字,镇的是北方,守的是水火。你的守一决,底子是守,但守到深处,就是放。守得住自己,才能放出去护得住别人。

你师傅这辈子,把守做到了极致。他的真气比你浑厚得多,但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守上——守那座观,守你,守清静。你不一样。你比你师傅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罗天大醮的第一天,你坐在东三席,周围全是白发老道。你在他们中间坐得端端正正,眼神里没有卑也没有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比你师傅多一样东西——你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名利地位,不在乎别人说你靠辈分吃饭。

是你在乎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你在乎的是那座观,是那只猫,是老槐树。你在乎的东西在你心里搁得稳稳的,所以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师傅把你教得好的地方。”

刘小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着,和真武观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的声音不一样——槐树叶宽,响声是哗哗的,像翻动经书。竹叶细,响声是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磨墨。

“掌教真人,”他说,“我师傅在信里说,师爷留给他一个使命。守五十年。现在他把这个使命留给了我。”

“那你打算守多久?”

“还没想好。”

李明玄笑了。那笑容很轻,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守一师兄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一守就是一辈子。”他走到门口,自己提了鞋,“此番大醮,你能来,我很高兴。真武观虽小,有你这样的后辈,守一师兄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他站直身子,看着刘小林,“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以后有什么事,写信来。”

茶室的门轻轻合上了。刘小林站在回廊里,月光从竹林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道袍上落了一身碎银。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师傅的信。师傅写给李明玄的师父的信。

许多年前的信,现在传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在回廊里拆开。他把信放回怀里,走回客房。

第二天清晨,刘小林背着师傅的旧旅行袋和那柄法剑,走出了紫微观的山门。

天还没全亮,祝融峰隐在灰色的晨雾里。山门前那两株古松在雾中只露出树干的轮廓,树皮上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他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紫微观的琉璃瓦——瓦面上有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石阶。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面,走上去微微有些滑。他走得不快,脚步和呼吸保持着一个节奏。经过那片松林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从松针下面捡起一颗松果,放进旅行袋里。带回去给煤球看。虽然煤球大概不会感兴趣,但带回去总是带回去了。

到了山脚,南岳镇才刚刚醒来。卖香烛的店铺正在卸门板,老板看见他背着法剑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活,冲他打了个招呼:“道长,下山啦?”

刘小林说是,老板又问:“罗天大醮怎么样?热闹不?”

刘小林想了想,回答说:“热闹。”老板笑了一声,继续卸他的门板。

长途汽车开动的时候,太阳终于从祝融峰后面升了起来。晨光照在车窗上,把玻璃上的灰尘照成一片金色的星点。刘小林靠着车窗,看着南岳的山峰在窗外一点一点往后退。祝融峰的轮廓渐渐模糊,和周围的群峰融在一起,最后连整座南岳都变成了一片青灰色的剪影,隐在地平线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两个信封——一个是大师兄留给师傅的,牛皮纸,泛黄,边角已经磨损;另一个是李明玄昨晚给他的,稍微新一些,但纸也泛了黄。两封信叠在一起,厚度不到半寸,但搁在胸口上很沉。

车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来时是农田变成山,回去是山变成农田。稻茬还在地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无数个小小的蒲团。他想起七天前坐在来时的车上,心里装满了不确定——不知道紫微观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道门中人会不会接纳一个从小观来的少年掌教,不知道自己在东三席上该不该说话。现在那些不确定都变成了确定。他跪过了法坛,坐过了东三席,在数百名道士面前答过了经论,在九宫八卦阵里打出了那一掌,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在南岳的月亮下,听见了师傅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守一师兄,李明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在说的时候,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每次提起故人时的小动作。刘小林自小认识师傅以来,十多年的时间,才在南岳这座陌生的道观里,从另一个人的口中,拼上了师傅年轻时代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把那两封信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信封上是师傅的笔迹——收信人写的是“南岳紫微观 李静虚真人亲启”。李静虚,大概就是李明玄的师父,上一代紫微观掌教。那个在师傅的信里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你师爷没等到我回来”,原来师傅从战场回来后,去了南岳。他在李明玄的师父那里住了大半年,和一群素不相识的道士一起做早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后山散步。然后他回到了真武观,把锈死的锁砸开,把院子扫干净,给香炉上了三炷香。然后收了第一个徒弟。

刘小林没有拆开信封。他把信放回怀里,重新贴着胸口。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楼房。

车到站了。

刘小林背着行李和法剑走出车站,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喇叭声、叫卖声、施工声,和商业街那个露天KtV传出来的歌声混在一起,震得空气嗡嗡响。他站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地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兜头浇了一脸。和七天前在衡阳车站一样,和每一次从安静的地方回到闹市一样。

但他这一次没有觉得吵。

南岳的竹林教会了他另一件事——风过竹林的时候,每一根竹子都在摇,但它们只是摇,不倒。声音也是一样。让它们进来,让它们在身体里穿过去。像风穿过竹林,像雨落进池塘,像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又翻回来。

他穿过商业街,拐进那条走了十八年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墙比从前更旧了,墙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真武观那块斑驳的匾额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步。

院门虚掩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推开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枝梢上几片,在初冬的午阳里透亮透亮的。三清殿里,香炉中的香还燃着——马小军来添过香了。蒲团上,煤球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尖上。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

它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像茶水泡了太多遍之后的那种颜色,和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煤球。”他说。

煤球从蒲团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它瘦了,脊梁骨摸上去一节一节的。但它蹭他小腿的力度,和从前一样。他把法剑放下,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煤球的脑门上。煤球咕噜了一声。那个声音从它的胸腔里升起来,经过喉咙,经过牙齿,经过那几根白了的胡须,最后落进他的手心里。它还在。

他站起来,走进三清殿。三清像安静地坐在高处,面容在香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在蒲团上跪下来,和师傅每次出远门回来的时候做的一样,把《清静经》从头念了一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大师兄的,

一封是李明玄给的。

都是师傅的信。

他把信从怀里取出来。信封在体温的浸润下微微发暖。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信封放在供桌上,靠着那尊从快递箱里取出来的真武大帝铜像。

“师傅,”他说,“我回来了。”

香炉里的烟升上去,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散开。太阳从围墙外面斜照进来,把三清殿的门框染成金色的。远处传来商业街卷帘门拉起的声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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