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正蹲在院子里给煤球洗澡。
煤球不喜欢洗澡,每次都要用两只前爪扒着盆沿死活不肯下水,张鹏就得一边按住它的背一边哄——“很快的很快的,洗完给你吃鱼干”。
煤球不为所动,尾巴拍了他一脸水。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张鹏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满头满脸都是水渍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弯了弯。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张鹏抬头,手一松,煤球趁机从盆里跳出来,甩了他一身水,跑到老槐树底下舔毛去了。
“你、你怎么来了。”张鹏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这个动作和刘小林一模一样。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躲一辈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些天攒下的所有委屈,
“说走就走,连个电话都不打。我把你赶出去,你就真的不回来了?你连吵架都不会吵吗?你跟我吵啊!你个没良心的。”
张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去拉她的手哄哄她,但又不敢;想说点什么,又知道说什么都不对。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水渍的布鞋。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你骂得对。你骂我什么我都认。”
“我骂你你就认,那你倒是改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羽绒服的领子上,“你以前在家,碗洗了跟没洗一样,地扫了跟没扫一样。我一说你,你就说知道了,下次还是那样。
不是你不改,是你心不在这个家,你的心从来就没在那个家里。”
“是我的错。”张鹏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发颤的说道,“我知道你嫁给我之后受了很多委屈,你妈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送快递送了四年,除了认路什么都不会。你骂我没出息,骂得对。我就是没出息。”
他往前走了半步,试探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水果袋,这次她没有躲,张鹏接过水果袋,他老婆正好腾出了手,揪住他的耳朵使劲拧。。
“啊啊啊啊啊啊!停停停停,疼!!!”连煤球都投以目光关注过来。
“但我在改了,”他说,“真的在改。我在这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念经,扫院子,浇树,喂猫。
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的。我不是躲你,我是想好好改改,改成你喜欢的那样。我想让你看到,我张鹏不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也在进步的,不信你问我师傅。”
她看了看张鹏,说道:“那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我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不是为了当道士,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师傅说人的心安定下来了,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想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你让我回去也行,不让我回去也行,我迟早要回家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你这个没良心的,”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也带着这些天所有没说出的话,“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你会不会在外面吃不好,会不会睡不好,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怕。我妈问我怎么了,我都不敢说我把你赶出去了,我怕她骂我作。”
袋子里有苹果,有橘子,还有一包他爱吃的花生糖。
张鹏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喉结动了一下,把袋子放在石桌上,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她没抽手,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又掉了几颗。
罗子端着刚磨好的豆浆从厨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他
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把豆浆放在石桌上,又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只碗,舀满,轻轻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嫂子,趁热喝一口,新鲜的。”然后迅速退回院角继续冲他的磨盘去了。
张鹏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还挂在脸上。“这豆浆不错,谢谢罗子,你也在这住?”
罗子低着头说了声“是的嫂子,我和张哥住一起,张哥人很好,一直在照顾我”,说话间情真意切。
张鹏站在巷子口,送妻子进了小区,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轻快。家本来也不远,现在他随时都能回去,这些天的抑郁终于有了舒缓,前所未有的畅快。
回到道观,罗子还在老槐树下打瞌睡,张鹏在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罗子。”
“嗯。”
“我媳妇说豆浆好喝。”
“嗯。”
“她还说让我不用搬回去,但要经常回去住。”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罗子睁开眼想了想,“豆浆明天多磨半斤。”
张鹏哈哈大笑。
罗子的父亲在开春之后就出院了。
腿保住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总算能自理了。
罗子他妈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方便复诊。
罗子隔几天去看一下父母,顺便送一点吃的,剩下的时间都住在道观。
下午他从医院回来,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刘小林从宗教局开完会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喝的豆浆。
“你爸怎么样了?”
“能走了,扶着墙能走十几步。”罗子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年纪不算太大,骨头还能长。”
“那就好。”
“我妈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房子虽然小,挤一挤也能住下。”罗子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但我没同意,我在道观住惯了。早上做早课,然后跟张哥一起送快递,晚上跟着做晚课,做事都有人一起做。以前磨豆浆是我一个人磨,磨完我爸喝一碗就去工地了。现在师傅您喝一碗,张哥喝一碗,香客们也很喜欢喝,感觉比较有意义。”
刘小林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槐树的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有你们在,是真武观的福气,但为人子女,当尽孝的。”
罗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师傅您放心,我会经常去照顾他们的。”
开春之后,张鹏的香客发展计划有了质的飞跃,手段是他媳妇教的。
那天傍晚他送媳妇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把一直憋着的话说了出来。“你们那个道观,什么都好,就是没人知道。”她说,“你在快递站发了那么多名片,每次来的都是老太太。老太太烧香是烧给菩萨的,你们是道观,不是一个系统。你得让人来了之后还想来,来了之后觉得不来就亏了。”
张鹏说那怎么办,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住,指了指玻璃门上贴的促销海报——“会员日全场八折”。“看见没有?超市拉客靠打折,你们道观打折不合适,但你们有别的东西啊。”
张鹏问什么东西,她说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要跟几百个陌生人打交道,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人进超市是因为需要买东西,人进道观是因为心里有事,有事的人才需要找一个地方说说话,或者内心有所求,你看人家寺庙,拜佛、抽签解签、解梦、求子求财、开光等什么业务不做啊。。。
“对了,你们那个豆浆,”她说,“千万别免费,免费的东西不值钱。你要收钱,但是价格不要定——‘随缘’。给多给少都行,不给也行,这就叫随缘。
城西那些老太太,你让她们白喝豆浆,她们觉得不灵。你说随缘,她们反倒会往功德箱里多放点。”
张鹏若有所思。
新名片也印出来了,把名字改成了“真武观·志诚”,地址也改成了道观的地址。
张鹏发名片的方式也变了,以前他把快递递给收件人,顺手塞一张名片,说“我们这儿有个道观欢迎来烧香”,大多数人把名片往兜里一揣就算了,有些人直接丢掉,现在他不递名片,他先观察。
比如收件人要是愁眉苦脸的,他就多说一句:“姐,是不是最近不太顺?我们那片有个道观,挺好的,去坐一坐,心里能敞亮些。”收件人要是好奇多问两句,他就把名片递过去。要是不好奇,他就点到为止。
罗子问他怎么看出别人不顺的,张鹏说我送了四年快递,开门的人什么样一眼就知道——急着拆包裹的心里有好事,拆了包裹就往旁边一扔的心里有别的事。心里有事的人开门的时候手是慢的,因为他不是真的在等快递,他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分心的事。
罗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当初来道观借住的时候,也是心里有事。张鹏想了想,“是。”
除了观察收件人,张鹏还在快递三轮车的后厢里多放了一个保温桶。罗子每天早上磨好豆浆,舀一半留给道观,另一半倒进保温桶里让张鹏带上。张鹏送快递的时候遇到老客户,就倒一杯豆浆递过去,说我们道观的现磨豆浆,磨了八年的手艺。老客户喝了说好喝,他就说有空来道观坐坐。
保温桶的威力比名片大得多,冬天的时候,一杯热豆浆递到手里,对方很难拒绝。喝了豆浆的人有一半会问——什么道观?在哪儿?张鹏就指着老槐巷的方向说,巷子走到头就是。
有个在写字楼里当前台的小姑娘,喝了一次罗子的豆浆之后,每周都来道观坐一会儿。她跟张鹏说,她们公司茶水间只有速溶咖啡,喝完了嘴里发苦,罗子的豆浆是甜的。后来她带了整个前台班组的同事来,专程来喝豆浆,聊烦心事。。。祖师像前快成为了他们的吐槽圣地。。。
在一个雨天的傍晚,那天他送完最后一件快递,在道观门口遇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不是来烧香的,是在老槐巷里迷了路,想找个地方避雨。张鹏把她让进院子里,给石凳铺了块干抹布,又端了一碗热豆浆。老太太坐在老槐树底下,端着豆浆,看着三清殿里的香火,忽然哭了起来。
张鹏吓坏了,赶紧问怎么了,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她今天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下雨了,她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停,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人给她打电话,也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伞。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住了三十年,连一个能在下雨天给她送伞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雨小了一点,她自己往回走,拐错了两个弯,就走到老槐巷里来了。
张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她旁边站着。罗子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煤球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老太太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到她膝盖上,蜷成一团。老太太低头看着煤球,眼泪落在猫毛上,煤球也没有躲。
“它叫什么?”
“煤球。”
“它不怕生人?”
“它认人的,它只亲近它喜欢的人。”
老太太在道观里坐了很久,雨停了才走。走之前她问张鹏能不能以后常来坐坐,张鹏说随时来,老太太又问能不能带她妹妹来,张鹏说带谁来都行。
从那以后,张鹏忽然明白了。他不再跟人说“烧香灵验”之类的话,也不再说“有求必应”。他跟人说的只有一句话:院里有凳子,走累了可以进来坐一会儿。
这句话的威力比他之前所有的话术都大——这句话把道观的门槛拆掉了。来的人先是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进了三清殿。
功德箱里的功德反而更多了。
更有效的一个办法,是“祈福牌”。
这个方法是他媳妇在超市搞会员日活动时启发他的——超市门口立一棵许愿树,顾客买了东西可以写个许愿卡挂在树上,小孩特别喜欢。
张鹏跟刘小林商量,说想在老槐树下立个木架子,挂几排小木牌。香客随缘捐点功德钱,领一块木牌,写上自己的心愿,挂在老槐树底下。
刘小林说随你。
张鹏让赵磊帮忙做了个木架子,用的是修车铺剩下的废木料,没花钱。罗子用小石磨的边角料磨了一堆小木牌,每块木牌穿一根红绳,整齐地码在石桌上,木牌旁边放了一支毛笔和一小碟墨汁。
这个祈福牌成了真武观的爆款。
第一个挂祈福牌的人是巷口卖早餐的孙阿姨,她写的是“希望儿子今年考上高中”。第二天她带了三个老姐妹来,每个人挂了一块。一周之后,木架子上的祈福牌挂满了三分之一。一个月之后,老槐树底下的木架子变成了三个。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和老槐树的枝条一起,像两棵树在交换叶子。
刘小林有时候会在木架子前面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祈福牌上歪歪扭扭的字。“愿我妈早日康复。”“希望今年能存够首付。”“求菩萨保佑我女儿高考顺利。”每一块牌子都是一个心事。
香客的种类也多了起来,不再只是老太太。有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午休时间来烧炷香,坐在老槐树下喝碗豆浆,说比公司楼下的咖啡好喝,这可把罗子累得够呛。有做生意的小老板,听张鹏说真武大帝镇北方守水火,专程来拜,拜完了往功德箱里塞红票子,还问张鹏能不能在道观门口立个广告牌,被张鹏婉拒了。
有外地来的游客,在商业街逛累了,拐进老槐巷想找个地方歇脚,发现巷子尽头居然藏着一座道观,惊讶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拿出手机拍了发到网上,配文——“城西闹市里的隐世道观”。
甚至还有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年轻人,在道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问东问西,把张鹏和罗子拜师的故事记了满满三页纸。走的时候说要把真武观写进小说里,问刘小林会不会介意。刘小林也说随你。年轻小说家又问能不能把煤球写成一只会说话的神猫,刘小林说煤球本来就什么都懂,只是不想说话。煤球卧在门槛上,尾巴扫了一下,表示认可。
道观的香火,就这样一天一天旺了起来。
功德箱里的票子从毛票变成了整钞,从几天一清变成了每天一清。张鹏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二月初八,香火钱三百二十块”,“二月十五,香火钱五百零六块”,“三月初三,香火钱八百九十块”。他把每一笔都按刘小林说的分成三份:一份买香烛、买煤球的鱼干、修瓦补墙;一份给他和罗子当津贴;还有一份留着应急。
应急的那份存在一个箱子里,之前的铁盒子已经放不下了。
香火旺盛带来的变化,远不止功德箱里的票子多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罗子。
有天早课后,他忽然跟刘小林说:“道长,你打坐的时间变短了。”
不是时间真的变短了,是刘小林每次打坐进入气旋的状态比以前快了。
以前要在蒲团上坐一刻钟,丹田里的气旋才开始慢慢转起来。现在刚闭上眼,气旋自己就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罗子不懂修炼,但他每天磨豆浆,对时间的流逝极敏感。他说刘小林打坐的时间从两炷香缩到了一炷半。
刘小林自己也感觉到了。
每逢初一十五,香客最多的时候,他在早课打坐时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转得特别快。那股暖意从气旋中涌出,沿着任脉上行,过中脘、过膻中、过喉咙,然后沿督脉往上走,走过后腰、走过夹脊、走到后脑、走到百会,最后散成一片,像老槐树的槐花落了他一身。
那种暖意比以前更厚了。
以前是一缕一缕的,细如蚕丝,若有若无,现在是一股一股的,厚如棉絮,从丹田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能听见的嗡鸣声——源自身体内部的共振。呼吸法是根基,根基稳了,内气的凝聚便水到渠成。
他把这个变化记在师傅留下的那个本子上。
在“收支”后面翻了几页,写道:“香火旺,气旋转得快。初一十五尤甚。”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不知道师傅当年香火最旺的时候,气转得有多快。”写完这行字他才停下来,笔搁在砚台上。
师傅从来没有香火旺的时候,师傅守了五十年,功德箱里的票子从来没满过。偶尔有几个老太太逢初一十五来烧炷香,放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师傅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把守一决练到极致。师傅一个人跪在三清殿里,对着三清像,对着老槐树,把气一步一步沉下去,沉了五十年。刘小林把本子合上,在三清殿的蒲团上多坐了一会儿。张鹏在厢房里跟罗子商量明天快递站的排班——明天有个人请假,他俩得把那条线的件一起送了——两个人压低了声音,怕吵到他打坐。
他忽然觉得,师傅守了五十年,不只是守一座空观。师傅在等,等有人愿意接过早晚课的香,继续点下去的那一天。师傅等到了吗?师傅等到了师兄的那通电话,等到了道观保住的牌匾,等到了他刘小林长大成人。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刘小林把张鹏和罗子叫到老槐树底下。
石桌上放着三杯豆浆,热气在春夜的微风里翻涌,煤球卧在石桌底下,尾巴慢慢慢慢地扫着地面。
“今天教你们守一决的入门。”他说。
张鹏把豆浆杯子放下了。
罗子看着刘小林,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微微发亮。
“守一决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师傅教我的时候,连名字都没说,就教我呼吸。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套功法叫守一决,守一决分五个阶段——聚气、凝罡、化神、归真、守一,但那是后面的事。我现在教你们的,是入门的第一样东西,聚气的呼吸法——‘听息’。”
刘小林让他们坐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面,“吸一口气,别往胸口走,往下沉,沉到肚脐下面。不要用力,听气从鼻子进来,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往下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强求。”
张鹏闭上眼试了试,脸憋得通红,肩膀耸得老高。
罗子闭上眼,呼吸很轻,和他磨豆浆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每一息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师傅,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张鹏憋了半天睁开眼,满头是汗。
“没感觉到就对了。师傅当年教我,我练了大半年才有感觉。”
“大半年?”
“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插香总是歪了,呼吸都沉不下去,香怎么插得正?”
张鹏挠了挠头。
罗子还闭着眼,呼吸越来越轻,脸上的表情和磨豆浆时一模一样——专注而安静。
“师傅。”罗子忽然睁开眼。
“嗯?”
“我好像感觉到气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手指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刘小林看着他。
罗子平时从不多话,更不会说没把握的事。
他让罗子把手放在小腹上,仔细描述感觉到了什么。
罗子想了想,说磨豆浆的时候磨盘是冷的,豆浆是热的。
刚才闭眼的时候,有一滴豆浆从喉咙滴下去,落在肚子里,还在发热。
张鹏瞪大了眼睛,“你这就找到了?”
“不是找到的,是它自己来的。”罗子认真地说,“磨了八年豆浆,每天早晨都是这个感觉。”
刘小林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罗子说对了。不是找到的,是它自己来的。
他用了大半年才找到气感,罗子一炷香就找到了。不是因为罗子比他更有天赋,是因为罗子八年的沉淀。八年,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磨豆子,磨盘转多少圈,豆浆流多少滴,他都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早就学会了听气,只是从前没有人告诉他,那种感觉叫气。
入夏之后,刘小林开始收到大学的信件,是方校长寄来的——一封简短的手写信,写在学校便签纸上,字迹苍劲,说他从教务处调了刘小林的学籍档案,看到推迟入学的期限快到了,问他是否还要来报到。如果不来,手续上他可以帮忙处理,但希望他亲自来一趟。
信的末尾,方校长写了一句话:“那个道观的钟声,还在敲吗?”
刘小林在条桌前坐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铺开毛边纸,磨墨,蘸笔,给方校长写回信。
“方校长道鉴:道观的钟声还在敲,早晚各一次,从未间断。弟子将于今年九月如期报到,真武观刘静玄拜上。”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等墨干。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他把回信封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张鹏和罗子正在石桌上吃晚饭——张鹏带回来的青椒肉丝盖饭,罗子多炒了一盘青菜。
煤球蹲在桌脚,仰头等着投喂。
“有件事。”刘小林说。
张鹏放下筷子。罗子抬起头。
“九月我去学校报到。道观交给你们看守。”
张鹏和罗子都愣了一瞬。然后张鹏点了点头,没有说“道长你放心去”之类的话,只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好的。”罗子也是点了点头,两人郑重的模样突然让刘小林感到安心。
刘小林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曾经被妻子赶出家门,一个曾经连抬眼跟人说话都不敢,都不是道士,但都留下来了,其实张鹏还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应该一直在道观待着的。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师傅从小给他攒学费,师傅觉得他该去,他就觉得他该去。但从南岳回来之后,从苏瑶跟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从看到道观的香火一天天旺起来之后,他开始觉得——去上大学,不只是因为师傅希望他去。
去上大学,也不只是因为苏瑶说那里有答案。
去上大学,是因为他隐约感到,真武观需要他走出去。
并非永远离开,是走出去再回来。就像师傅当年去南岳,在紫微观一样,和李静虚真人论道、修习、交换功法。师傅把真武观的守一决带去了南岳,也把南岳的云雾茶带回了真武观。
他也要一样。
“我放假就回来。”刘小林说。
“暑假寒假都要回来。”张鹏说。
“那是自然。”刘小林说。
煤球从桌脚站起来,走到刘小林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把煤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煤球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张鹏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走,又把罗子的也收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把院门掩上。
院子里只剩下刘小林和煤球,和老槐树哗哗的叶子声。
他跪在三清殿的蒲团上,把《清静经》从头念了一遍。
香炉里的香还燃着,
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稳稳地转着,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他睁开眼。
三清像安静地坐在高处,面容在香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
围墙外面,商业街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
但那些光到了围墙边上就慢下来了,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被叶子接住,轻轻放下来。
道观的院子里,天暗下来了,月光升起,照在小院里,洒得小院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