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驰骋。
刘小林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头依着窗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京都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但却没有小地方那种吵闹,火车站除外!
苏瑶也在这个城市里,所以这座城市他并不是举目无亲。
他还没有告诉苏瑶他来了,准备安顿好了之后,找个周末再去找她,隐隐有些期待......
火车进站前减速的那几分钟,窗外的楼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像南岳的竹子。
他想起苏瑶第一次去京都时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古城墙的灰砖在夕阳下泛着暖黄,城楼角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她说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想起了真武观的老槐树,现在轮到他来看这座城墙了。
他背着师傅的旧旅行袋,法剑用青布裹着斜背在背上,这把剑上火车过安检的时候,还被带到保卫室问询了一会,好在他有合法持有的手续,即使如此,仍然让他写了保证书才让他带上火车。
在拥挤的出站通道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四周都是拉杆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大喇叭里重复播放的到站信息混在一起。有人举着接站牌,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哭着找妈妈。
他在这片声浪里穿过去,像穿过一片没有风的竹林。
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
他已经不需要刻意调息了——从香火旺起来之后,守一决的根基已经扎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学校派了接站的大巴,停在火车站西广场。
刘小林找到那辆车身印着校名的大巴时,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耳朵里塞着耳机,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讨论宿舍的朝向——一个说朝南好,一个说朝北也不差,暖气够足就行。
斜后方有个人在给家里打电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方言,但语气里听得出是在报平安。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从火车站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在一片绿树掩映的校门前停下来。
校门有点老了,入眼是不算大的拱形门洞,门柱上爬满了爬墙虎,叶子刚开始变红,在九月的阳光里像一片一片的火焰。
门楣上的校名是楷书,笔画端正,他想起方校长那张便签上的字迹,想起方校长拍在他肩膀上那只很瘦却意外地沉的手。
一年前他站在方校长的办公室里,说因家庭原因申请推迟入学一年,现在,他来了。
校园比刘小林想象中大得多。
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路的两侧伸出去无数条小径,通向各个学院的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
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身边掠过,铃声叮叮当当,和赵磊给他的那个新铃铛声音一模一样。
有社团在路边支帐篷招新,一个戴红帽子的学姐塞给他一张传单,说同学了解一下我们动漫社吧,他接过传单看了看上面花花绿绿的人物,说了声谢谢,把传单折好放进旅行袋侧兜里。
传单旁边是马小军塞的那把水果硬糖,菠萝味的,还剩许多。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馆内摆了一长排折叠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负责办理入学手续的老师或学生志愿者,桌前立着各个学院的指示牌。
刘小林在历史系的牌子前面停下来,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给排在前面的新生核对材料,她核对得很仔细,每一栏都要用手指指着看一遍,然后低头在表格上打钩。
轮到刘小林的时候,他把录取通知书和方校长那张便签一起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通知书,翻开,看见了签发日期——是去年的日期。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看见了那张便签,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这个情况,我得查一下。”她站起来,拿着他的材料走到后面一排桌子,跟一个年纪稍长的男老师低声交谈。
男老师接过材料翻了翻,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又打了个电话。
刘小林站在折叠桌前,感觉到后面排队的学生在看他。有人低声问同伴“那个人怎么了”,同伴说:“不清楚”。
他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肩膀上,没有回头看。
推迟入学一年,手续上没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关都要比正常报到多一道手续,就像他在宗教局办年检,每次都得多等一会儿,因为他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
等了约莫十分钟,那个男老师拿着他的材料走过来。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刘小林是吧?你的学籍保留了,手续上没问题。
但你是推迟入学一年,按规定要编入今年的新生班级,专业还是历史学,宿舍也按新生统一分配。”
刘小林说好。
男老师看了看他背上的青布包裹,又看了看他穿着一件道袍,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分配表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宿舍条递给他。“
宿舍在六号楼,四人间,上床下桌,钥匙在宿管那里领,你的情况我跟教务处备过案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
刘小林接过宿舍条,向男老师微微欠身,拎着旅行袋往体育馆出口走。
身后有人叫住他——“同学,等一下。”
是刚才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女老师,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你刚才是不是从火车站坐接站大巴来的?”刘小林说是。她把手里的表格翻了翻,找出一张,递给他,“接站登记表,你漏填了,顺便提醒你,接站大巴是免费的,但如果你自己打车来,可以凭发票报销。”刘小林接过笔,在登记表上填了姓名和车次。
女老师看着他填写,又看了看他穿的道袍,背上还有个长长青布包裹,非常好奇,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女老师顺口叮嘱了一下,“学校宿舍不能用明火,你随身带的东西如果有香烛之类的,注意安全。”
刘道长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
从体育馆出来,校园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刘小林沿着林荫道往六号楼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停了一下。
图书馆是老建筑,灰砖外墙,窗户是拱形的,和真武观的三清殿有些神似。
那种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届一届学生来了又走的气质,让他想起老槐树。
老槐树也是这样的,不管围墙外面的商业街换了多少家店铺,不管那些霓虹灯从红变绿从绿变蓝,它只管自己的叶子每年按时绿按时黄按时落。
不知道老槐树现在怎么样了,张鹏有没有浇足水。
六号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宿舍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比老槐树年轻得多,树干只有碗口粗,但叶子已经黄了边。
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刘小林把宿舍条递过去,大叔放下报纸,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
“二楼,二零五。
门牌号在门框上。热水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供应,电费每月有免费额度,超了自己充,寝室不能使用明火。”
“不能用明火,那香怎么办。”
“什么香?”
“上香。早晚课用的香。”
宿管大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认真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那个道士学生?”刘小林说是的,自己是道士,从小在道观长大。
大叔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从传达室角落里翻出一个小铁桶,是那种装过油漆的旧桶,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不能在屋里点明火。
这个铁桶送你,在阳台上点,点完了把桶拿进去。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庙里住过一阵,知道早晚课的香不能断。”
刘小林接过铁桶,铁桶沉甸甸的,提手上缠着胶布,他道了声谢,大叔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
二零五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他推开门,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正站在椅子上往床铺上贴海报——海报是NbA球星的,腾空扣篮的姿势,旁边用马克笔写着“mVp”。
另一张床铺上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靠坐在床头看书,书名是《目录学发微》。
他看见刘小林进来,把书反扣在床上,站起来。
“你是新室友吧?我叫林远,文献学专业的。”他说话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像是在念课文,“你是哪个专业的?”
“历史学。”
“那咱们算是半个同行,我搞古典文献,你搞历史,以后查资料可以互相帮忙。”林远扶了扶眼镜,注意到刘小林背上的青布包裹,但没有多问,只是目光在青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很有分寸地移开了。
贴海报的男生从椅子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刘小林一眼。
他身材高大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运动的人。“你带的行李好奇怪?就这两个袋子?你那背的是什么?”
“法剑。”
“什么东西?”
刘小林把青布解开,放在桌上,剑鞘上的云纹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孙浩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回头看了刘小林一眼,像是在问“能碰吗”。
刘小林点了点头。
孙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剑鞘,指尖从云纹上划过。
“真的假的?能拔出来看看吗?”
刘小林把法剑拔出来一小截,剑身是暗青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锈纹,但刃口还是锋利的。
李明玄交给他时说“剑者气之延伸也”,他用了大半年才慢慢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剑不是武器,是气的延长,拔剑的时候,丹田里的气旋会不自觉地加速,像是剑在唤醒气,又像是气在呼唤剑。
孙浩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我的天!你怎么过安检的?”
林远也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来,仔细看着那把剑。他没有凑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但目光很专注。“这是老东西吧?不是工艺品。剑鞘上的铜锈是自然包浆,至少上百年了。”
“明代的,这是我参加罗天大醮考校的奖品。”
孙浩眼睛瞪得更大了:“罗天大醮?那是什么?”
“道门的一种法会,很多道观的都会遣人过来参加,大家聚在一起做科仪,也有年轻弟子的比试。”刘小林把剑收回鞘中,“法器随身携带,按规定是可以的,开过光的法剑有特殊证件。”
孙浩半天没合拢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我叫刘小林,历史系的。”他说,“从小在道观长大,我也是个道士。”
林远重新坐回床上,把《目录学发微》拿起来,但没有翻开,只是搁在膝盖上。
“真武观,”他看着刘小林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我暑假的时候查地方志,翻到过这个名字,你袖口上绣的是法名?”
“是的,贫道法名刘静玄,师傅绣的。”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书翻开,找到了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但没有看进去一点。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旋着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孙浩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时不时瞟一眼桌上那把法剑。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一拍大腿站起来,从自己桌上拿起一听可乐,递给刘小林。“道长,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我叫孙浩,计算机系的,我本来报的是软件工程,被调剂过来的,正郁闷着呢,不过现在我不郁闷了——跟一个道士住一个寝室,这大学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