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的人都凑齐了,到了这个陌生的环境,其实大家都有些兴奋和激动,刘道长也不例外,大家也在慢慢的相互了解,磨合,到了饭点,不论谁呼喊一句,“走,吃饭”,其他人不论在做什么,一般都会起身跟着走。
真正比较具体,也比较难解决的问题,是去哪里吃?学校门口的餐馆实在太多了,选择非常难。
这时候,室友们就会让刘道长掐诀,选哪一家吃会比较顺遂。。。
刘道长其实不精通这个,但还是像模像样的掐诀,每次都是闭上眼睛随手一指,指到哪里就去哪里。
大学是很有意思的,紧绷了三年的学子们,终于放下学业开始适应这种节奏,刘道长除外。
下周就开始军训了。
前一天晚上,孙浩从学院领回了军训服,往桌上一摊,眉头皱成一团。那套迷彩服是均码的,上衣倒还凑合,裤子却短了一截,穿上之后脚踝露出一大截,像下河摸鱼的人卷错了裤腿。
他在寝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气,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这裤子穿出去丢人。
林远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套军训服抖开,不紧不慢地试了试。他的衣服倒是合身,但他穿完之后把袖子叠了两道,说太长了不方便翻书。孙浩说你军训还翻什么书,林远说休息的时候可以看。孙浩翻了个白眼。
刘小林把自己的军训服领回来之后,没有试穿,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在道观里住了十九年,穿什么衣服对他来说差别不大——道袍是棉布的,军训服也是棉布的,无非是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裤缝对齐,和师傅教他叠道袍的手法一模一样。孙浩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叠得比豆腐块还方,刘小林说师傅教的。孙浩想了想,说要不你也帮我叠一下?
刘小林说可以,孙浩就把他的裤子和上衣都递了过来。
军训第一天是个大晴天,九月的京都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但太阳一出来,水泥地面就开始往上蒸热气,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微微发黏。刘小林的室友都是历史系方向的新生,也被编在二连三排,排长是个年轻的教官,肩章上一道杠,看样子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站在队列前面,目光逡巡着。
冯教官的开场白很简短:“我姓冯,从今天开始,你们站好军姿,走好正步,晒够太阳,磨掉娇气,有事打报告,没事别说话,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队伍里的回应参差不齐,有人在“白”字上拖了半拍。
“没吃饭?再来!”
“听明白了!”
这一遍整齐多了,冯教官点了点头,从排头开始挨个点名。
点到“刘小林”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刘小林身上停了一瞬——因为刘小林的站姿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的学生站在那里,要么肩膀前倾,要么膝盖微弯,要么重心压在一条腿上晃来晃去。
刘小林站在那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但不僵,重心落在涌泉穴上,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树。虽然穿着迷彩服,但完全抵挡不住他飘逸出尘的风采。
他这并不属于军姿,这是站桩,他在道观里站了十几年,师傅教他打拳之前,第一件事就是站桩,站桩不需要挺胸收腹,不需要把腿绷得笔直,只需要把气沉下去,让身体找到最省力的那条线。
冯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练过?”
“报告教官,没有练过,但站过桩。”
“站一个给我看看。”
刘小林没有动,他本来就在站着。
冯教官又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这一按用了五成力,换作寻常学生,肩膀一歪就得后退半步。
但刘小林没有动,肩膀上的力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腰的时候被气旋接住,再沿着双腿沉入脚底,像水渗进土里。
冯教官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欣赏,他绕到刘小林身后,又按了一下他的后腰,后腰是重心最容易散的地方,很多站军姿的人前面挺得笔直,后腰却是塌的。
但刘小林的后腰是实的,守一决的气旋从丹田往上撑,整个腰椎像一把合拢的折扇,每一节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你这是练家子。”冯教官说,“以前干什么的?”
“报告教官,我在道观跟师傅学过呼吸吐纳。”
“道士?”
“报告教官,是的。”
冯教官点了点头,说道:”有意思”,随后接着点名。
队列里有几个人忍不住回头看了刘小林一眼,孙浩站在他右边隔了两个位置,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林远站在后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冯教官从队列里又挑出几个站得比较端正的学生,让他们出列给大家示范,刘小林站在队列前,把站桩的要点简化成三句话——脚踩实、腰放正、气往下沉。
他没有讲丹田、气旋之类的专业知识,跟一群没练过呼吸的人说丹田,就像跟没学过磨豆浆的人说磨盘的转速。
他在道观教过张鹏和罗子,知道对初学者来说,最简单的话才听得懂。学生们按他说的试了试,有几个人的站姿明显改善了一些,但也有几个越调越僵,把“气往下沉”理解成了“使劲憋气”。
冯教官在队列前走了两圈,把几个站得比较差的挨个纠正了一遍,然后重新整理队形,队列调整之后,刘小林被安排在了排头,按他的说法,排头是基准,整个排的步幅和节奏都跟着排头走,需要一个走得稳的人。
齐步走训练从上午九点开始,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气透过胶底往上窜。
冯教官先示范了一遍齐步走的分解动作——摆臂、抬腿、落脚,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然后让学生们分组练习。
第一圈走得乱七八糟,有人在摆臂的时候同手同脚,整条手臂和同侧腿一起往前甩,像个提线木偶被同时扯了同一侧的线;有人步子迈得太大,一脚跨出去,前面的人还没起步,他的脚尖已经踩到了人家的鞋跟,冯教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随后冯教官吹了哨子暂停,重新示范了一遍,让排头带着走。
刘小林站到排头的位置上,把呼吸调到步频一致的节奏,师傅教过他,上山的时候步子要匀,呼吸要稳,一步一吸,一步一呼。
军训的齐步走和上山下山是一个道理,他的步幅不大不小,摆臂不高不低,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节奏,整个排跟在他后面,节奏渐渐统一起来。
冯教官在跑道边上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三排的排头走得比我还稳。”旁边的几个教官笑了笑,有一个说老冯你终于找到个比你还能走的人了。
第二天上午有拉歌环节。
两个相邻的排面对面坐在草地上,互相拉歌。先是唱《团结就是力量》,然后唱《打靶归来》,再来是《军中绿花》。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对面的排忽然换了歌,唱了一首流行歌曲。这边的学生一下子卡了壳,带队的班长站起来喊了几嗓子,但大家会的歌不统一,有人唱A有人唱b,声音稀稀拉拉的。
对面排的男生们哈哈大笑,有人扯着嗓子挑衅:“三排,到底行不行啊!”冯教官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孙浩急了,从队伍里站起来,大喊一声:“三排会唱歌的跟我上!”他起头唱了一首流行歌,嗓门确实大,气势也确实足,但调子跑得离谱,连歌词都记不全,唱到一半“哼哼哈哈”地混过去,对面排的笑声更大了,孙浩脖子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喊。
林远坐在刘小林旁边,推了推眼镜。“你会唱歌吗?”
“不会。”刘小林说,“我只会念经。”
孙浩正愁找不到救兵,听见这句话,立刻把矛头转向了刘小林:“刘小林!你不是道士吗?念段经给他们见识见识!”
刘小林还没来得及拒绝,孙浩已经把他从草地上拉了起来,对面排的男生们看见站起来的是个清瘦的男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迷彩服,但气质明显更安静、沉稳,站在那里不像被罚站,倒像在等人说完话。
有个男生喊:“道士?穿迷彩的道士?来来来,唱一个!”刘小林说不是唱,是念。对方说念也行。
他站在两个排之间的草地上,穿着迷彩服的年轻道士,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迷彩服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把呼吸调匀,起腔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气息沿着任脉上行,声音随着气息从喉咙里流出来,字字分明,每一个字都像被气托着飘到草地上空,然后轻轻落下来。操场上的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对面排起哄的男生们不说话了,旁边几个排的学生也都转头看过来,有个教官正要吹哨子,哨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
他念完最后一句,停下来,草地上安静了好长时间,然后对面排里忽然有人鼓掌,先是稀稀落落的两三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对面排都在鼓掌。有个胆子大的男生喊了一声“再来一段”,但冯教官已经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
“行了行了,拉歌就是拉歌,念经算作弊,各排带开,继续训练。”他说的虽然是“作弊”,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批评的意思。
孙浩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刚才没看见对面排长那表情——下巴都快惊掉了。”林远推了推眼镜,说用念经的方式打拉歌,这大概是军训史上头一回。
刘小林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在草地上坐下来,他脖子掉了一根碎发,汗水夹杂,晒得有些痒。
第三天下午,三排正在练习正步走,隔壁一连的一个男生忽然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按着右小腿,肌肉鼓起一个硬疙瘩。
中暑的见过,低血糖的见过,但抽筋抽成这样,他们排长也有点手足无措。他蹲在旁边问要不要送医务室,那男生疼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冯教官正要让两个学生把人架去医务室,刘小林已经从队列里走出来,他蹲在那男生面前,把他按在小腿上的手挪开,自己的手按在他右腿的承山穴上——小腿肚子正中的凹陷处,肌肉痉挛的中心点,他没有用力揉,只是把掌心贴在那里,守一决的气旋在丹田里加速转动,一股极细极稳的暖意沿着手臂传到掌心。
“别绷着,呼气。”
那男生咬着牙,呼吸又急又浅。刘小林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呼长一点。不要吸,先呼干净。”那男生照做了,连续长呼了几口气,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动了一些。刘小林的掌心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承山穴,那股暖意持续不断地透入,他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硬块在慢慢软化。
抽筋最剧烈的那一阵过去了,男生的脸色从白转回淡红,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围观的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问“他是不是学医的”,孙浩在旁边纠正说“不是,他是道士,就算会医术,那也是道医”。
教官们面面相觑,有个教官低声跟冯教官说“你这个兵太有意思了”,冯教官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小林的手法。
约莫过了两分钟,那男生的腿已经能伸直了,刘小林把手指移到他的阳陵泉穴上又按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膝盖。
“站起来试试,别太快。”
那男生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腿已经不抽了,只是还有一点酸胀。他回头看着刘小林,说谢谢你,你是哪个专业的。刘小林说历史系的,那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历史系和推拿之间有什么不太搭的地方,但他没有再追问。
这事之后,每天晚上军训结束后,寝室里就来人了。
最开始是隔壁寝室的几个计算机系男生,捂着肩膀进来的。军训齐步走摆臂练了一整天,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酸痛得晚上睡不着,连翻身都困难。
孙浩把他们领到刘小林面前,刘小林正坐在床上打坐,他睁开眼看了看那几个人,让他们坐在椅子上,挨个给他们按了肩井穴。他的手法很轻,不是推拿店里那种让人龇牙咧嘴的重手法,他把指尖搭在穴位上,守一决的暖意从指尖透入,慢慢地松解紧绷的筋膜。
按完之后,几个男生活动了一下肩膀,惊喜地说松了好多,有个男生回头看了看刘小林的床铺——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下铺书桌上放着青布包裹的法剑,和一个小铁桶(那是宿管送的香炉替代品),说你这寝室跟我们住的是同一栋楼吗。
第二天晚上来了更多人。除了肩疼的,还有腰疼的、膝盖疼的、脚底起泡的。
孙浩干脆把寝室的椅子全搬到走廊里排成一排,让来的人坐着排队。
林远坐在上铺看他的《目录学发微》,对走廊里的排队现象视若无睹,只是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刘小林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按穴位,不收费,不收谢礼,有人说要请他喝奶茶他也没要。
但也有一个是来找茬的,他是体育系的,长得壮实,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神”的表情看着刘小林。
等前面的人都走了,他坐到椅子上,把袖子撸起来,说我的手腕前几天打篮球扭了,你能治吗。
刘小林看了看他的手腕。肿已经消了,但关节活动时还有轻微的响声,是韧带拉伤后没有完全恢复的表现,他把手指搭在体育生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按在阳谷穴上。
体育生说你就按个手腕?刘小林说别急,他把暖意送进穴位,让那股气流绕着腕关节慢慢化开,体育生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尴尬。手腕上的酸痛感确实在减轻,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临走时,这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一句“谢了”,快步走出去了。
孙浩靠在门框上,冲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除了推拿,刘道长还顺便解决了一些关于睡眠的问题。
这是林远的功劳。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孙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揉成一团又抖开,抖开又揉成一团,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响。
他说白天站军姿站得小腿发胀,躺下之后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怎么放都不对,刘小林在黑暗中说了句“你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脚底”。孙浩问什么叫注意力放在脚底,他说你闭上眼睛,不要数羊,去感觉你的脚底——脚底是热的还是凉的,脚趾有没有碰到被子,脚后跟有没有压着床单,就感觉这些,不用想别的。
孙浩照做了。几分钟后,寝室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孙浩的——林远本来就睡得快——又过了十几分钟,孙浩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脚底是热的...真的有感觉...”然后翻了个身,彻底沉进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孙浩醒过来,精神抖擞,拍着林远的床板说你知道昨晚多神奇吗,我十九年来第一次这么安静地睡着。
林远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说你知道吗,你昨晚说梦话了。孙浩问说了什么。林远说你说“鸡腿是热的”。孙浩挠了挠头,说我怎么不记得了。
林远说梦话要是记得就不叫梦话了。
从那以后,隔壁寝室睡不着的人也开始来找刘小林。刘小林没只教了最简单的卧式呼吸法——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吸气的时候感觉小腹微微鼓起,呼气的时候感觉小腹微微收回。
数呼吸,从一数到十,数完重新数。
有人试了之后说真的有用,比数羊管用多了,刘小林说数羊是靠思维来催眠,呼吸是靠身体来催眠,身体比思维诚实,你让它静,它就静了。
到了军训第五天,冯教官主动来找他了。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冯教官叫住刘小林,说有事想请教。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橘红色。
冯教官说他在部队的时候练过擒拿格斗,退役之后肩膀一直有些旧伤,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
他看了刘小林给那抽筋的学生推拿的手法,觉得和他以前见过的推拿不太一样——效果完全不一样。
刘小林想了想,说你的肩伤是旧伤,需要时间,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个调息的法子,每天睡前做,能缓解一些,循序渐进,应该是可以痊愈的。
他把守一决入门最简化的呼吸法教给了冯教官——只是其中的调息部分。吸气沉入丹田,呼气放松肩膀,把注意力放在肩关节上,让气息自己去找痛点。
冯教官学得很认真,试了几次之后说感觉肩膀发热,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发热,是从里面往外的。刘小林说那就是气感。
冯教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教了这么多人,帮助那么多人,却没收过一分钱,为什么?”
“师傅教我的时候也没收过钱。”
“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小林看着塑胶跑道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他在道观里守了五十年。没什么人知道他,也没什么人知道他有多厉害。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上香,教我一个人念经。教完了就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日复一日地做了五十年。”
冯教官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最后一天,好好干。”他说完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谢谢你。”
除了推拿治伤和教人呼吸,刘小林在整个军训期间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是他在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时间。
军姿训练是每个排轮流来的,一开始冯教官让他站排头做示范,别的排还在分解练习,他已经带着三排走了两圈正步。
后来别的教官也来找他,说能不能让他给自己排里的学生示范一下,冯教官一开始还拦着,说这是我的人,你们别跟我抢。
后来各排长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刘小林成了军训场上唯一一个“共享排头兵”。哪个排轮训军姿,就把他借过去站一会儿。
他站得实在是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来军训的学生,倒像是来给军训做示范的教官。有个别排的学生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桩子”。
这个绰号传到刘小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扭了腰的女生推拿。孙浩兴冲冲地跑进来说你出名了,外院系的人都叫你铁桩子。
林远放下书,说这个绰号不雅,应该叫“不动如山”。
孙浩说那不如叫“铁桩道人”,刘小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给那个女生按腰。但他心里想,铁桩道人这个称呼,师傅大概会说——“桩可以,铁不行,铁太硬,木桩有弹性
,站得住,也动得了。”
军训第六天,教官们组织了一场小型的队列会操,各排轮流上场,由各排长交叉评分。
三排上场的时候,冯教官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记分板,表情严肃,刘小林站在排头,领着整个三排走完了齐步、正步、跑步三个项目。正步走的分解动作尤其漂亮——整个排的脚步声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啪、啪、啪,节奏均匀,力度整齐。后排的林远在摆臂的时候差点碰到旁边同学,但他迅速调整了步幅,没有打乱整个排的节奏。
评分结果出来后,三排拿了第二,冯教官把记分板放下,难得地笑了一下。“不错。正步走得比我们自己练的时候都好。”他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刘小林身上,但他没有单独表扬。军训场上的表扬不能只给一个人,这是规矩。
最后一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在整栋宿舍楼里传了好几天。
那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全亮。
冯教官带着各排长查内务,查到二零五寝室的时候,推开门,看见刘小林正坐阳台上,双脚盘起来,面前放着宿管大叔给他的那个小铁桶,桶里插着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透过窗帘的晨光里画出三条极细的灰白色线条。
刘小林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正在默念《清静经》,他穿着迷彩服,但那一刻他坐在寝室里,和三清殿里跪在蒲团上的少年掌教是同一个人。
冯教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各排长也都愣了。
“他在干什么?”一个排长低声问。
“做功课,”冯教官说。
“可是,学校要求不能点明火。”
冯教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个小铁桶——是宿管大叔送的那个旧油漆桶,铁桶底部垫了一层沙子,香灰落在沙子上,不会有火星溅出来。
“走吧”冯教官把门轻轻带上了,“这间查过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香炉里的烟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笔直的上升,刘小林没有睁眼,把《清静经》念完最后一遍,然后睁开眼,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燃尽。
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阳台外面,银杏树的叶子比七天前更黄了一些,远处操场上已经有连队在集合,口号声隐隐传来,和商业街的卷帘门声不一样,和南岳的钟声也不一样。
他把铁桶收好,将迷彩服的拉链拉到领口,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