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从食堂回来,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历史系刘小林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地里爬过——张鹏的字他一直这样,握笔比握三轮车把手还用力。
孙浩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他回来,探头说了一句:“楼下宿管给的,你的快递。”
刘小林把信封拿起来,拆开信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还有一张银行存单,他把汇款单先放在一边,信纸抽出来,张鹏的字迹铺了满满三页。
“道长:”
“见信好,我跟罗子一切都好,道观也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
“煤球最近胃口还行,我媳妇从超市给它带了一种进口猫粮,说是三文鱼味的,贵得很,一小袋能买三斤猪肉。煤球一开始不吃,闻了闻就把脑袋扭开了,跟您以前喂它鱼干时一个德行。罗子说猫有灵性,知道东西贵,不敢吃。我说它就是挑食,哪有那么多道道。。后来罗子把猫粮拌在豆浆里,它才肯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尖直晃。”
“不过煤球老了一点,上礼拜它想跳上三清殿的供桌,前爪扒住了桌沿,后爪悬空蹬了两下,还是滑下来了。我正好在旁边扫地,看得心惊肉跳,想伸手去接,它自己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慢吞吞走到蒲团上去了。”
“罗子说煤球这性子跟您一样倔,摔了也不吭声,我说那不一样,道长是真有本事,煤球是死要面子。”
“道长,您走之后,道观的香火是一天比一天旺,我跟您细说说——,当然,不是因为你走了香火才更旺,我是说,我和罗子做了好些个祈福牌,把许愿的任务发扬广大(注:张鹏就是这么写的,广)”
“祈福牌现在已经挂到第四个架子了,罗子用剩下的木料又做了一个新架子,比前三个都大,还没等到挂到槐树下,光是摆在院子里,就有人来问能不能提前写。我媳妇说这叫’饥饿营销’,我不懂,反正她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过来喝豆浆的香客越来越多,不得不说,罗子单这门手艺就饿不死。
罗子早上三点就起来磨,磨完筛,筛完煮,煮完装进保温桶,我都有些心疼他,想帮忙他又不让。
“上周有个老太太来烧香,不是以前那些老太太,是新来的,穿得很讲究,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说是从城东过来的,还有司机接送,肯定不是寻常人家。
她拜完了真武大帝,坐在石凳上喝了一碗豆浆,然后走的时候,往功德箱里塞了五千块钱,我本想叫住老太太,让她随意即可,但话都到了嗓子眼,我实在喊不出口啊,五千啊。。。我和罗子送一个月的快递才这么点。。。
怪不得当初你说当和尚比较快乐,当道士太清苦,大寺庙光每年的头香拍卖就得几千万。。。。可是师傅,那种感觉是真爽啊,就像是得到了认可,我们的努力有了回报一样。”
“师傅,我把香火钱分成三份,一份做道观日常用度,一份储备好留作应急用,剩下的都给您打过去了,您是咱们真武观的掌教,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京都的物价高,我们听说一碗面都要二十多块,您要是钱不够花,随时写信回来,我们再给您打。”
“——罗子插了一句,字比张鹏的还愁人:”张哥写了三天,改了四遍,说怕写不好,我说写不好也比写长了好,他非说要写详细点,您多担待。”
“最后,师傅,道观有我跟罗子守着,您就安心上学,罗子现在能独立做早课了,虽然念经还是磕磕巴巴的,但《清静经》能从头到尾念完不串行。我比他强点,他总把’大道无形’念成’大盗无形’,每次都要我纠正他。”
刘道长读到这里,表情怪怪的,他堂堂掌教,感觉像是被父母安慰孩子一样,敦促他在外好好上学。
“前天晚上做完晚课,我跟罗子坐在石凳上喝茶,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罗子忽然说,不知道师傅在那边能不能看见这么好的月亮。我说能,同一个月亮。他说月亮是一样的,但地方不一样,人就不一样。
我说罗子你这话有禅意,他竟然说这是诗意,肚子给我笑疼了,他还让我别打岔,说不定他能写首诗呢,结果他憋了半天,屁都没憋出一个。。。”
“师傅,罗子平时一句话不超过三个字,那天他说了这么多,我也想跟您说——道观里一切都好,勿念,我们等着您。”
“志诚 志默 同叩”
“又及:存款单夹在信里,一共是五千八百块,我媳妇帮忙去邮局办的。”
刘小林把信纸放在桌上,三页纸被他的手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存款单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质虽然很厚,但在灯光下背面的字迹从正面透过来,变成一些模糊的阴影。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道长,家里来信了?”
“嗯,道观来的。”
“说什么了?”
“说一切都好。”刘小林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还打了钱过来。”
“哟,”孙浩翻身坐起来,“你家道观还挺富裕。”
“是两个徒弟攒的。”
孙浩想了想,说:“道长,你这掌教当得比辅导员还贴心,你人在外面上学,徒弟们挣钱养你,我是真心的佩服,请问你还收个师弟不?你看我怎么样?”
刘小林看了他一眼,“这你得去问我师傅。”
“好嘞,你快把你师傅的电话给我。。快快快!”
“我师傅现在不用电话了,联系他得焚香”,刘道长边说边指了一下旁边的铁桶。
孙浩立马闭嘴。
刘小林把存款单夹在师傅留给他的那本《清静经》里,和师傅的信放在一起。
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小袋茶叶,纸包的,上面写着”铁观音”,也是张鹏的字迹。他拆开纸包,闻了闻,茶香很淡大概是张鹏得媳妇去挑选的。
他把茶叶收进抽屉里,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还有半小时上课。
这节课是”中国古代史”,在文史楼三楼,一间能坐八十人的阶梯教室。刘小林到的时候,后排的座位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他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
讲课的是一位姓周的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刘小林听课的方式和他念经差不多——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听,听到重要的就在笔记本上记一行。
周教授今天讲隋唐,讲到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他说了一句话:“隋炀帝这个人,后世说他荒淫无道,但大运河的功业,惠及了此后一千多年的中国。人是很复杂的,历史也是很复杂的,你们学历史,首先要学会不要只站在一个角度看待问题,更别站在前人总结的判断上,你们要有自己的见解和认知,简单的评价一个人坏或者好是不正确的,一定要结合历史人物当时的环境,心境等综合了解,不要轻易下结论。。”
刘小林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种大课,迟到是常事,刘小林没有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但门口的动静比平时大——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在低声说”不好意思让一下”,声音清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里。
然后另一个人坐在了刘小林旁边的空位上。
刘小林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柑橘混着白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她的头发不长,齐肩,发尾微微向内卷,刘海齐齐地搭在眉毛上方,眼睛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刘小林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课。
“你是刘道长吗?”她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似的,“我叫叶小禾,外语系的,英语专业。”
刘小林”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黑板。
“我认识你,”叶小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你是’铁桩道人’,军训的时候可出名了。我室友的男朋友是计算机系的,和你们同一层楼,她说你们寝室每天晚上都有人排队找你推拿,是真的吗?”
刘道长不想理她,但碍于面子不太厚,还说说了一句“都是谣传,请别当真”
“为什么?”
“没有的事。”
叶小禾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士也会撒谎么?”
“一般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撒谎?”
刘小林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再次确认了叶小禾的眼睛真的很大,瞳仁是深棕色的,在教室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桂圆核,她仰着脸看他,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搭讪,更像是在考察什么。
“我在听课,同学,有什么事情,下课再聊”
叶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周教授讲课,用手背掩着嘴,看得出她有意在压制,但没压制住,肩膀也在一抖一抖的。“你真有意思。”
刘小林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周教授正在讲唐太宗贞观之治,黑板上写满了年代和地名,叶小禾也翻开笔记本,但她的笔半天没落下去,每隔几分钟就看刘小林一眼。
目光很直接,既不躲闪也不害羞,就是认认真真地看,像是在研究一件展品。
看得刘道长直发麻,像是有人在用羽毛在他身上轻轻地扫。
他把坐姿调整了一下,脊背挺直了一些,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小禾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下次课我还来,我有你的课表,哈哈哈哈,再见。”
叶小禾站起来,把书包挎在肩膀上,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毛绒挂件,是一只橘色的猫,“我也喜欢历史。而且——”她顿了顿,“你记笔记的样子特别认真,很好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米白色的毛衣在人堆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刘小林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橘色猫挂件在她书包上一晃一晃,最后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除了周教授讲的隋唐内容,还有一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旁边有三根线,像是……猫胡须,煤球!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下午,叶小禾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来得更早,坐在了刘小林旁边的同一个位置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一副恭恭敬敬听课的样子。
刘道长问道:“姑娘,你没有自己的课么?”
叶小禾回道:“哎。。我们一周只有12节课,其中两节还是体育课,真是无聊死了。”
刘道长也挺无语的,历史系排课很多的,前半学期每周差不多快20节课了,还不包含2节体育课。
周教授讲两宋,讲到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叶小禾忽然在旁边问:“这是真的吗?一个皇帝请大臣喝顿酒,就能把兵权收回来?”
“自然是真的,有史书记载。”
“那大臣们就这么听话?我要是大臣,我肯定装醉,喝完酒回去继续带兵。”
“这事情吧,也没那么简单,你可以这样理解,相当于赵老大给了这些功臣们一个体面的台阶,大家都很懂事,自然就接受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叶小禾用笔帽戳着下巴,“你们学历史的,是不是什么都要讲究证据?那我问你,道士念经有没有史料记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考究的时期是东汉。”
“真的?你怎么知道?”
“《太平经》有叙述。”
“那你们道观里的那只猫,”叶小禾突然转了个话题,“是真的猫还是神仙变的?”
刘小林转头看着她,叶小禾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一脸真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跳跃得有多离谱。
“是真的猫。”
“多大了?”
“十一二岁。”
“那很老了,”叶小禾的眉毛皱起来,“猫的一般寿命是十三到十五年,十一二岁相当于人类的六七十岁。你有给它做体检吗?”
“没有。”
“那你要注意它的饮食,老年猫容易有肾病,要多喝水,少吃盐。我可以帮你查一下老年猫的护理资料,我室友养了一只猫,她知道很多。”
刘小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小禾已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手机号,你有猫的问题可以问我。”
刘小林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很小巧,一笔一画都很工整,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猫头。
他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接下来的两周,叶小禾几乎每节历史课都到。
她坐在刘小林旁边,笔记本摊在桌上,但记的内容和历史没什么关系——刘小林无意间瞥见过一次,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小人,有的是打坐的姿势,有的是走路的姿势,还有一只肥猫卧在一个圆圈里面,旁边写着”煤球?“。
叶小禾今天带过来两杯奶茶,放在他桌上,说”天气冷了,喝点热的”。
刘小林说他不喝甜的,她说那你喝这个,三分糖。
刘小林说他不喝奶茶,她说那你拿着暖手。刘小林就把那杯奶茶放在桌角,放了一整节课,下课的时候奶茶凉了,最终还是带回宿舍,给孙浩喝了。
到了第二天,这家伙又弄来一袋糖炒栗子,纸袋装的,还冒着热气。刘小林说他不吃零食,叶小禾说那你剥给我吃,我指甲软,剥不开。
刘小林死活不干,她无奈之下,还是自己剥了,一颗一颗往嘴里放,边吃边生气,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松鼠。
结果下午的时候,叶小禾居然带了一杯豆浆,叶小禾把它放在桌上的时候,刘小林的手指停在了笔杆上。
“豆浆?”
“嗯,学校后门那家’老磨坊’的,说是现磨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刘小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豆子味很淡,水加多了,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磨的时候火候过了。
他放下杯子,说:“味道不怎么样,罗子磨得更好。”
“罗子是谁?”
“我徒弟。”
“你徒弟会磨豆浆?”叶小禾的眼睛亮了,“你们道观还教这个?”然后啊了一声,“你都有徒弟了?”
叶小禾的分贝有点高,惹得全教室的人都转头过来,周教授的教课都打断了。
叶小禾赶紧抱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继续啊。”
刘道长本来就是风云人物,每次上课这姑娘都来蹭, 其实早就校园网上酝酿了一些风波,辅导员都亲自过问了一下,让道长坚守本心。
奈何刘道长根本不懂拒绝啊。
但刘道长并不是纯泥塑的,他终于严肃的警告了叶小禾一下:“同学,麻烦你安静一下”。
叶小禾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连忙点头,说好。
然后…
然后叶小禾盯着他一直看,看得刘小林又开始发麻。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刘大哥,你认真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嗯,我再次确认。。”
刘道长也是会脸红的。
刘道长不知道说什么,傻愣着坐着,飘飘忽忽,不知老师所云。。
叶小禾的问题越来越多。
她问刘小林道观里有没有wifi,问煤球会不会抓老鼠,问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问他会不会画符,问他能不能帮人算命,问他信不信星座,问他为什么总是穿深色的衣服,问他为什么不打篮球,问他有没有看过一部叫《仙剑奇侠传》的电视剧。
这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机关枪扫射。
刘小林开始还回答,后面越来越敷衍,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但叶小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她不问了就自己说,说她今天早晨在食堂吃到了一根头发,说她室友的男朋友打游戏太吵,说她上周考了一场英语听力,最后一题没听清,蒙了一个c。
“你猜对了吗?”刘小林破天荒主动问了一句。
“没有,答案是b。”叶小禾瘪了瘪嘴,“我运气一向不好。”
刘小林”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听课,但叶小禾捕捉到他那声”嗯”后面还在嘟囔着什么——好像是三短一长选一长,三长一短选一短,后面再没听清。
她笑了起来,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翘着,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顶上写了一行字:“铁桩道人说话了!!!”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粗。
刘道长有些怕她了,开始躲着她了。
他试着换座位,早早的到教室,开始跟人抢第一排,哪知叶小禾根本不吃这套,直接找到他旁边的同学换座。。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灵动而略带无辜的眼神,很少有人扛得住。。。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同学自动让位。。。
不过在第一排她也不敢太造次,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笔记本摊开,继续画她的小人,画累了,就用手肘在桌子上,开始了对刘道长的欣赏。
刘道长最受不了这个。
刘小林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这回他穿了个有帽子的衣服,把帽子扣在头上,带了个口罩。。低着头,连平常不离身的双肩包都没背,心想这下总找不到我了吧。
叶小禾进来之后愣了一下——但第一眼就认出低下头,假装在翻书的刘道长。
刘小林简直无语了,那种感觉并不好,他觉得自己像是躲在草丛里的兔子,而叶小禾是那个在草丛外面找兔子的人。
刘小林叹了口气,决定下课后跟叶小禾好好谈谈。
下课后,刘道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小禾先问话了。
“你躲我干嘛?”她问。
“没有躲。”
“你换了三次座位。”
“……想换个角度听课。”
“哦,”叶小禾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这个解释,“那你下次想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换个角度。”
刘小林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拿她没有办法。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他终于在一次食堂吃饭的时候开口了。
“为什么?”叶小禾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看得我心里发毛。”
叶小禾笑了,油渍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你好看啊。”
“不好看。”
“好看的,”叶小禾认真地说,“你吃饭的样子特别规矩,一口菜一口饭,不像我室友的男朋友,三两口就扒完了,跟抢饭似的。”
刘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师傅教过他,吃饭要细嚼慢咽,这是练功的一部分,以前道门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现在不怎么管这个了,但对于吃饭,他们仍然很尊重,所以都很认真。
“而且,”叶小禾又补充了一句,“你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大事。”
刘小林筷子上的青菜掉回了碗里,心想,你的眼睛才好看。
此刻,他想起苏瑶说过的话——“我在京都等你”,那句话像一颗放在口袋里的石子,时不时地硌他一下。他不能也不应该对别的女生有什么回应,但叶小禾的目光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心动,但叶小禾就像有一只蝴蝶一直在你面前飞,你却讨厌不起来。
“叶小禾,”他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有啊,”叶小禾也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仰着脸看他,“我想问你,你们道士平时除了念经,还干什么?”
“扫地,浇树”
“还有呢?”
“打坐。”
“打坐的时候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还在想呢?”
刘小林愣住了,随即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禾同学,你能不能,额,我是说,能不能不要来我们教室上课啦。你别误会,不是讨厌你,而是,而是我发现不能认真听课。”
他终于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心里的某口深井,发出一声很轻的”咚”,他看着叶小禾,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天真,好奇,没有任何攻击性。
叶小禾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我好像懂了。那好吧,我下节课就不来了。”
刘小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刘小林坐在床上发呆。
孙浩打完一局游戏,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声:“道长,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拉倒吧,你饭卡都没带,食堂刷的是我的卡。”
刘小林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孙浩的饭卡,他把卡放在孙浩桌上,说:“拿错了,抱歉,明天请你吃”
“你可不是会忘事的人,”孙浩凑过来,一脸八卦,“是不是那个外语系的女生?”
刘小林抬起头。
“别这么看我,全校都知道了,”孙浩笑嘻嘻地说,“外语系大一的叶小禾,天天蹭历史系的课,就坐在铁桩道人旁边,还送吃送喝。我室友的女朋友跟她一个班,说她在宿舍里天天念叨你,说什么’铁桩道人今天说话了’‘铁桩道人今天躲我了’‘铁桩道人今天喝了半杯豆浆’——全宿舍都被她烦死了。”
林远从上铺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人家只是想了解道教文化。”
“了解道教文化需要天天盯着人家脸看吗?”孙浩转头对刘小林说,“道长,我跟你说,这女生明显对你有意思。”
“没有。”
“怎么没有?”
“她只是好奇。”刘小林说,“好奇不是别的。”
“好奇就是开始啊,”孙浩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追小丁的时候,她也是从好奇开始的,她说’孙浩你怎么打游戏这么厉害’,我说天赋,然后她就经常来看我打——”
“你那是在电竞社当着全社的面训练,”林远打断他,“不叫’她来看你’,叫’她路过’。”
“你管呢,”孙浩不以为意,转头继续对刘小林说,“道长,你要是也喜欢她,就试试呗,苏瑶不是去美国了吗,两年呢,总不能——”
“她不是替代谁。”刘小林的声音不高,说出来却吓了自己一跳。
孙浩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也不用太委屈自己,你们道人不是讲究随心所欲,快意恩仇吗?”
刘小林没有接话,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清静经》,翻到夹着存款单的那一页,五千八百块,张鹏和罗子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他在京都,每个月学校有补贴,家里——不,道观还打钱过来。他不能辜负这些人,也不能辜负那个还在等他的苏瑶。
但叶小禾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晃,那双深棕色的、亮亮的眼睛,仰着脸看他,问他”你怎么知道自己还在想呢?”。
这不是心动,他对自己说。
话虽如此,但还是让他有些不安,让他困惑,让他觉得自己的边界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倒,但确实摇晃了。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
“去哪?”
“操场。走走。”
秋天的操场晚上人不多,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在慢跑,草坪上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里说话,刘小林沿着跑道外围走,步子很慢,像他以前在道观院子里散步一样。
他在想师傅说过的话,师傅说,人的心里会有很多念头,像天上的云,来了又走,不需要每一种都抓住。
但有些云,来了之后会下雨。
叶小禾是一朵什么样的云?
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风从操场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和银杏树的清苦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画着一只猫。
他把纸条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那只猫画得很拙劣,三根胡须,两粒圆点眼睛,但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空,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淡淡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刘小林想起张鹏信里写的那句话——“同一个月亮”。
是同一个,他在这里看,张鹏和罗子在道观看,煤球在老槐树底下看,苏瑶在大洋彼岸看。
他走完了第三圈,转身往寝室方向走。
叶小禾再也没来蹭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