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今天醒的有些早,他轻手轻脚下床,穿上外套,推开阳台门。
秋天的早晨凉,风从领口钻进来,激得肩膀一紧。
他站在阳台上,两脚与肩同宽,掌心向上,开始吐纳。
气息从鼻腔进去,沉到丹田,转一圈后再从嘴里慢慢呼出来。
白气在晨光里散开,一缕一缕的。
真气在经脉里走,比昨晚顺畅了一些,虽然献了四百毫升血,但好像对修为没有什么影响。
早课做完,天边泛了鱼肚白。
他去水房洗脸。
水房里一个人,隔壁寝室的,正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那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顿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刷。
水龙头哗哗响,刘小林捧了凉水扑在脸上,激得眉骨发麻。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
食堂刚开门,窗口冒着热气,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小林咬了一口包子,白菜馅的,没味儿。
他回到寝室,林远已经醒了,靠在床上看书,腿蜷着,膝盖上搭着被子。他抬头看了刘小林一眼,没问早餐的事,只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了。
林远点点头,没再问。
刘小林然后脱下外套,里面是那件没袖子的衬衫,露出两条手臂,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换上。
他拿起背包,往里面装了一瓶水,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清静经》。书很薄,纸页泛黄,边角卷了。
他摩挲了一下封面,塞进背包侧袋。
去哪?孙浩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医院。
孙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帮我问个好。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透出来的。
刘小林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观察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刘小林走进去。
她醒着,眼睛看着窗户,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蓝天上画着格子,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小林走到床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从侧袋里掏出《清静经》,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纸杯。
这是什么?叶小禾问,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刘小林坐下,我师父留给我的,念一念,可以静心。
她伸出左手,把书拿过来,翻了翻,纸页发黄,上面有毛笔写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年头了。
翻到中间,有几页有红笔批注,字迹粗犷,墨色深浅不一。
你师父写的?
她把书合上,抱在肚子上,手指摩挲着封面,说:“我现在不想看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
还疼吗?刘小林问。
不太疼了,她说,就是有点紧,纱布裹得太厚了。
刘小林没说话。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室友呢?他问。
上课去了,她说,早上来过,带了粥,我没吃多少。
你应该吃点东西。
沉默,窗外的鸟叫声停了,风把梧桐树枝吹得晃了一下。
叶小禾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小林看着她。
他是个会计,算盘打得很好,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教我,口诀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比划着,他打得很快,手指像跳舞。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
我妈很漂亮,是小学老师,教语文。
她声音很好听,读课文的时候,全班都安静。
我五岁那年,我爸开始打牌,刚开始是周末,跟同事,打小的,一块两块。后来越打越大,输了就喝酒,喝了酒……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指不再比划了,在被子上停着。
就打我妈。
刘小林没说话,他坐在那儿,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拢着。
我妈走了十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甲盖上有几个白色的小月牙。
我以为我爸会变好,我妈走了,他没人可打了,也许会改。
他确实改了几年,不喝酒了,也不打牌了,每天上班下班,给我做饭。
我想,就这样吧,我们父女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的手指抠了抠被子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描。
前年,他开始跟一个同事出去吃饭,说是应酬。
后来我知道,不是吃饭,是打牌,越赌越大,输了借,借了再赌,去年有人找上门来,我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上周回家,看到他在客厅数硬币,桌上堆了一堆,一块的,五毛的,他一枚一枚地数,手指还在发抖。
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小禾,爸爸对不起你。
我以为他要改了,真的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抿着嘴唇,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刘小林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他看着她的侧脸,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高,脸色还是有点黄。
等她气息平了,他开口。
我师父是前年秋天走的,他说,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不肯去医院治疗,说死也要死在道观里。
我每天给他熬药,喂饭,擦身子。
他最后几天说不出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很瘦,骨头硌人。
叶小禾转过头,看着他。
师父走了以后,我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也因此推迟了一年才上大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也想过,如果师父没走,我会不会过得不一样,但想了也没用,人得往前活。
叶小禾看着他,目光很静,像水面。
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我本是想和你告别的,仅仅是告别她问。“
我也没告诉过你家里的事啊,你怎么猜到的?”
刘小林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清静经》上,又移回她的脸。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因为……因为我不理你,才……
“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我以为你是真的生气了,铁了心的要……”
叶小禾听完后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面前这个傻傻的人。
“因为这个?”
“是的,因为这个!”
叶小禾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么,我是恋爱脑么,你看我像花痴么?”
连续几个问题,刘道长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抓耳挠腮的掩饰尴尬。
沉默。
窗外又有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但叫得很欢。
过了很久,叶小禾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亮。
终于恢复了一点古灵精怪的神采。
你昨天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刘小林说:我不该让你走,我是说,蹭课的事。。不过现在看来,这只是个误会。
叶小禾愣了一下。
还有就是,刘小林说,前两天我看见你心情不好,我没有问一句。
叶小禾的眼睛湿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关怀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户,不让刘小林看见她的脸。
刘小林没有递纸巾,他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手指拢着,像打坐时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大大的眼睛还是红的。
谢谢你,她说。
刘小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初,知道铁桩道人的故事,我特别的好奇,所以跑过来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但真的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吧,老实巴交的,一定很好欺负,然后我就开始欺负你。不过,我盯着你看的时候,是真的喜欢看,看你听课的样子,记笔记的样子,画画的样子,吃饭的样子。”说完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刘道长脸又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呢喃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小禾姑娘,我,我现在还不能谈恋爱,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另外、另外…”
“噗”的一声,叶小禾刚喝的水全都吐了出来,喷洒在被子上,刘道长的脸上也洒了一点。
她赶紧拿纸巾,想要给他擦干净。
“你别动,你的手不能动,我自己来。”道长赶紧制止。
叶小禾哭笑不得,“谁要跟你谈恋爱,你个自作多情的好看孔雀”。
“我承认,我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看你吃瘪,看你皱眉,看你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也喜欢你的阳光、善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谈恋爱啊…我也没有追你,对不对。”
刘道长如释重负,心想,还好这姑娘心地善良,知礼懂礼。
她说完撇开头,眼神有些落寞,刘道正正在如释重负中,没有看到。
叶小禾看见肚子上那本《清静经》,拿起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的红字批注: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这是什么意思?
刘小林看了一眼。师父的字,粗犷,墨色深浅不一。
简单说,就是坚持一件事情,天地都不会动摇你的意志。。他说。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是专门送过给我看的吗??
是的,也许这本《清静经》对你的心境会有帮助,但看完了你得还我,这是我师父给我的。
她哈哈哈大笑,好在伤口没在脸上,没有牵扯到伤口痛。
她嘴角翘上去,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点,显然心情好了许多。
谢谢你,刘道长。
不用谢。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血压计:量血压了。
她看了刘小林一眼,探视时间差不多了,让她休息。
刘小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走了。
叶小禾抱着书,经书我看完还你。
不急。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刘小林。
他停下来,回头。
谢谢你,她说,真的。
刘小林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
医院大门外阳光很好,明亮得晃眼。
刘小林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让眼睛适应了一下。
他往左拐,沿着马路走,前面三百米是公交站,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走了几十步,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身后有人,两个,脚步很重,拖着地走,皮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声。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得很稳,大概二十米。刘小林没有回头,感知力从掌心悄悄探出去,像两根细丝,向后飘。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胖子喘气声粗,瘦子的脚步更轻一些。两个人身上都有烟味,混着酒味,还有一股油腻的气息,像是很多天没洗澡。
不是练家子,但身上有金属的凉意,其中一个口袋里有硬物,形状像折叠刀。
刘小林继续走,没有回头,前面有个路口,他往右拐,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有几家小卖部,都关着门,贴着转让的纸条,中午,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人果然跟了进来,胖子走在前面,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瘦子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把折叠刀,银光一闪一闪。
胖子看见他停下来,也把脚步放慢了,走到距离刘小林五米远的地方站住,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吐出一口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