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两个民警出现在门口,年长的那位四十来岁,扫了一眼屋里,眉头皱紧。
年轻的跟在后面,手按在腰侧,看见地上的血,脸色变了一下,步子顿了一下才跟上。
屋里很安静。
叶小禾躺在次卧地板上,盖着一件外套,刘小林蹲在她的旁边。
高个子靠在门框边,半边身子僵着动不了,矮胖子和光头站在客厅墙角,叶父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嘴里反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辅导员陈老师站在卧室的门口,身后是学生处的一个男老师。
年长民警问:谁报的警?
是我。隔壁门探出一个老太太的脑袋,声音发颤,我听到这边动静太大,又是砸门又是喊的,怕出事……
年长民警点点头,示意老太太先回屋。
他走进来,看到刘小林正在照顾伤者,所以问道:你是?
我叫刘小林,理工大学历史系的。刘小林站起来,她是我同学叶小禾,外语系的。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感觉不对劲,就赶过来看看。
“打120了吗?”民警又问。
“打了,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刘小林回答道。
年长民警没说话,又看向高个子他们三个人:你们呢?
高个子活动了一下半边身子,还在发麻,他咧了咧嘴:我是来要债的,老叶欠我们钱,我们过来谈事。
要债要到人割手腕?年长民警的声音不高,但屋里的气氛沉了一下。
矮胖子在旁边插嘴:她自己割的,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也没动手。
年长民警看了他一眼,矮胖子闭上了嘴。
辅导员陈老师走过来,递上自己的工作证:我是理工大学的辅导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这位是学校学生处的老师。
年长民警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叶父。
叶父被人搀起来,腿还在抖,嘴唇发白发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年长民警问:你是她父亲?
叶父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事情经过你清楚,你跟我们回所里说一下情况。
叶父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还在抖。
年长民警转头对年轻民警说:呼叫支援,这里人手不够。
年轻民警走到走廊上,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年长民警又对刘小林和辅导老师说:我们先带他们回去问询,你们先去医院,等她病情稳定了,再来所里补笔录。
刘小林和两位老师都点了点头。
年长民警转头对高个子三个人说:你们三个,跟我们走。
高个子脸色变了变,有些后悔没有趁乱跑掉,但之前迫于刘道长的淫威,没找到机会。
年轻民警从走廊回来:三队的人都在附近,马上过来帮忙。
年长民警了一声,开始用手机拍现场,拍了几张,他停下来,看着刘小林:你这袖子怎么回事?
撕了,给她包扎伤口。
年长民警没再问了。
楼道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刘小林蹲下去,手指搭在叶小禾的另一只手腕上。脉搏虽然还是很弱,但比之前稳健了许多。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被民警拦在楼梯口。三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走进来,看了眼叶小禾的情况,蹲下去检查。
失血过多,血压低,心跳很快,呼吸急促,暂时昏迷,先吸氧,建立静脉通道。
急救人员把叶小禾抬上担架,刘小林帮忙托着叶小禾受伤的手腕,不敢让担架晃动。叶小禾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楼道窄,转角处刘小林侧着身子,一直护着担架边缘。
辅导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叶小禾的包。
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叶小禾被抬上车,刘小林刚准备上去,一抬头——
路边还停着那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没事吧小兄弟?
刘小林愣了一下,跳下车走过去:多谢你送我及时,福生无量天尊,她没事。对了,我不是说不用找了吗,不用等我啊。
师傅一脸无奈:一共九十五,你给了五十,的确不用找了,但不够啊。
刘小林一时语塞,赶紧又掏出五十给师傅:这回真的不用找了。
师傅接过钱,看了看面值,又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救护车:她没事就好,抱歉,也不是故意等你,刚尿急,在附近找了个厕所,耽搁了点时间,这不,正好碰到你下来。
说完他发动车子走了。
刘小林坐回救护车,辅导员也上来了,坐在另一侧。
急救人员给叶小禾挂上输液瓶,捏了捏输液管,确认通畅。又量了血压,报了个数字。低压五十五,先补液,送三院。
急救人员又看了看刘小林的手臂:你手臂上……
没事,蹭的。
急救人员没再问了。
辅导员看了看他的手臂:你也受伤了?
没,刚给叶小禾包扎,染上的血。刘小林说。
辅导员不再问了,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格一格的。
车子开得很快,刘小林坐在担架旁边,低头看着叶小禾。
她的头发散在担架的边缘,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她的手指苍白,指甲盖上没有血色,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她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就快到了,刘小林说,不知道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辅导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拐了个弯,直接开到了急诊室门口,救护车后门打开,担架被抬下去,撑开两侧的滚轮,两个急救人员推着往急诊室里去,刘小林在旁一只手拖着氧气袋,另一手握住叶小禾完好的那只手腕,一路送到了急诊室。
护士接过担架,然后接力推进了里面的检查室,一个年轻医生跟进去,门在刘小林面前关上了,不让他进。
急诊室门口的走廊很长,刘小林在长椅上坐下来,辅导员坐在他旁边。
长椅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凉凉的,他把腿伸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辅导员看了一眼刘小林,然后站起来:我去办手续,你在这里等着
刘小林嗯了一声,没有和老师争。
辅导员走了,刘小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灯,亮着,旁边写着手术中。
等了半个小时左右,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主治医生,是一个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叠片子,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跟旁边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
护士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医生出来了,摘了口罩,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病人没啥大问题,医生说,就是失血过多,但止血很及时。
他停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报告。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刘小林抬头看他。
她的手腕上的伤口很深,按说血管和神经都应该有很大的割裂损伤,流血量很大导致了休克也能印证,但我们在手术时,发现她的桡动脉和正中神经……像是已经自行接合恢复了,创面也比预计的要干净得多,出血点在前期就被精准封闭了,我们几个医生做了这么多年急诊,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医生看着刘小林,目光在他沾血的手臂和没有袖子的衬衫上停留了一下。是你给她做的包扎?
刘小林没说话,轻轻的点了下头。
医生把口罩捏在手里,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追问道:像这种割腕的缝合是比较麻烦的,不仅有血管、神经,还有肌腱这些都得一层一层的处理,最后缝合皮肤,她这倒好,缝了十二针,全是缝合的皮肤…”他边说边摇头…
对了,她还在输血,血库虽然有库存,也已经安排了,但按照规定,需要家属献血,你抽空去血库那边献血,400cc就行,患者今晚要在观察室待着,明天没事的话转普通病房。
谢谢你,医生。刘小林说。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说了声不客气,转身走了。
听到没大问题后,刘小林松了口气。
走到卫生间,把手臂的血渍洗去,然后坐回走廊凳子,等辅导员回来。
辅导员办手续回来后,刘小林把情况跟她讲了,她紧绷的心也终于放松。
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家属,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中年医生,他摘了口罩,走到刘小林面前。
输完血了,情况稳定,已经转到观察室,明天转普通病房,你们可以去看看她,但不要待太久,让她休息,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稳定她的情绪,不能再有过激行为。
好的,谢谢辅导员说道。
医生走了。
辅导员站起来:你是她男朋友?
额。。。不是,刘道长的脸刷的就红了。
辅导员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不是还跑这么快,”随后又说道,“既然稳定了,我也就先回去了,这是缴费的清单,我垫付了两千块钱,不够你给我打电话,我给送过来。”
刘道长接过清单,说了声好的,然后送辅导员到了医院门口,看她打车走了才转身走向观察室。
观察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四人间,其他三张床都空着。
叶小禾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连到上面的架子上。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黄。
刘小林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窗外的天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深蓝,医院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风从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气。
叶小禾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来,看到了刘小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别说话。刘小林说。
她的眼睛看着他,感觉很安心,就那样看着。
过了一分钟,她的嘴唇又动了。
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刘小林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纸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他把吸管凑到她嘴边。
她吸了一口,咽下去,又吸了一口。
谢谢。她说。
刘小林把杯子放回去。
我爸呢?
他应该还在派出所,刘小林说,你先休息,别想这些。
叶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表情。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来,看着刘小林。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刘小林没说话。
门开了,进来的是叶小禾的室友,室友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进来就说:你傻呀,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刘小林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室友看了刘小林一眼,“咦,这不是刘道长么,你啥时候来的,比我还快呢?”
然后跟发了神经一样叫喊:“你们俩不会???”
刘小林赶紧止住了她,说到:“她需要安静,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没有的事。”
她室友这才把手按在嘴上,虽然仍然很疑惑,但不再叫喊了。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刘小林说。
叶小禾点了点头,心里有点不舍,但也没说什么。
刘小林转身走出病房,
他走过护士站,问了一下输血去哪里?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方向。
电梯门开了,他输完血走了出来,400ml的血对他来讲没什么感觉。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衬衫只剩下半截袖子。
秋天的晚上已经有些冷了,风从裸露的手臂上吹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外走,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后门,说了学校的地址。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到了学校门口,他走进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路上的学生不多,大部分都在寝室,他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操场,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夜跑,脚步声闷闷的。
他回到寝室楼,上了二楼,走廊里灯亮着,二零五的门缝里透出光。
他推开门。
孙浩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他看了刘小林一眼,眼睛瞪大了。
我靠!你去打架了?
刘小林没说话,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孙浩从上铺跳下来,凑过来:你这衣服怎么回事?袖子呢?你衣服怎么有血?
林远从上铺翻了个身,探出头,看了刘小林一眼,眼里充满关切。
别担心,不是我的血刘小林说。
我就说道长是无敌的,谁能打得过你?嗯,看样子对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快快快,跟我们分享一下,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我们的道长。
不是,没有打架,一个同学受了伤,我送她去医院,我扯袖子给她包扎伤口,蹭了点血。
孙浩接着问:“哪个同学啊?我怎么不知道”
“叶小禾,外语系的”说完,刘道长没有再理他,拿上衣物就去洗澡了。
孙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叶小禾?好熟悉的名,啊,对啦,就是天天粘着你哪个小美女?我就说你们有戏嘛,啊哈哈哈哈哈哈
刘小林走进卫生间,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冲下来,全身毛孔都打开了。
孙浩趴在卫生间门口问着问那,刘道长干脆不理他。
洗完后,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来。
孙浩已经倒好了水,不仅没打游戏,还坐在凳子上,乐呵呵的看着刘道长,他那贱兮兮的样子就跟狗看到骨头,使劲摇尾巴一样。。林远也没睡,表面上看书,其实也在偏着头准备听八卦。
刘小林无奈的道:“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她家里出了事,他爸爸欠了赌债,要债的人想欺负她,她不得已选择了轻生,我是去救她的。”
“哦,原来是这样,英雄救美,千古美谈啊”,孙浩顿时有些同情叶小禾了,摊上这样的事,谁不恼火?
刘小林走到阳台上做晚课,然后躺倒床上睡觉。
过了好久,突然孙浩又来一句:“不对呀,她轻生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说你俩没啥?”
刘小林说,“别吵,我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