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脸别向了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他的侧脸还和她记忆里一样,宽额头,塌鼻子,嘴角往下撇,小时候她觉得这个侧脸很宽,很厚,能挡住所有风雨。
可是现在,他觉得同样的额头、鼻子、嘴巴,变得腐朽而恶心。
叶小禾站在那里,身体轻微地发抖。
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垂在身侧,很轻,像两片落叶。
她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他没有回头,他用侧脸对着她,对着那三个人,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比以前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她没有哭,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想起刘小林,想起他说不是讨厌你,是我不能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敢看她。
想起他递给她纸巾的样子,手指很长,动作轻柔。
想起食堂那碗面,辣油浮在汤面上,想起他画的猫,一个圆圈,三根线,两粒圆点,尾巴翘得老高,画得真的难看。
她欠他一句谢谢,但她现在连说谢谢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有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家,谁沾上了都是麻烦。
你们等我一下,我回房间收拾一下,她说对刀疤脸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刀疤脸听见了,他笑了一下,露出那排黄牙:这就对了,给你十分钟。
叶小禾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一把裁纸刀,是她以前做手工用的,许久没用过了,刀鞘上有斑斑点点锈迹。
她把裁纸刀拿在手里,走到窗边。
窗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是她妈妈以前挑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花,布的质感有些粗糙,洗了好多次。她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也是个周末,也是一个下午。
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小禾,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她当时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走了十年了。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角。
窗外是灰色的天,远处有高楼,楼顶上有一排红色的灯在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手指停在刘小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她不应该打扰他的,
他说过,不讨厌她。
她明白的,她不应该再给他添麻烦了。
但她的手指还是按了下去。
编辑短信,两个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然后她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她把裁纸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片很短,不到两寸,但在昏暗的房间里还是闪了一下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灰色变成灰紫色,远处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
她把刀片抵在了手腕上。
周六下午,刘小林在操场上跑步。
他跑得不快,一圈一圈地绕着塑胶跑道。
手机在裤子后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叶小禾发的短信。
他停下脚步,点开短信。
再见。
就这两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就是再见。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响。
远处有女生在跳绳,绳子甩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道门讲生死,真正的道人对生与死是非常敏感的。
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他如何不能明白她要干什么?
他直接按了回拨键,电话一直响,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刘小林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犹豫,打开通讯录,找到校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刘小林迫不及待的说,“校长,现在有点急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麻烦您把外语系英语专业大一的辅导员电话号码给我一下,十万火急,回头再给您报告”
校长全程就说了一个“好”字,挂断电话后,很快把外语系辅导员的电话号码发了过来。
辅导员姓陈,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老师,我是刘小林,历史系的。
我知道你小子,铁桩道人嘛。辅导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什么事?
叶小禾,你们外语系的,您认识吗?
叶小禾……辅导员停顿了一下,有印象,怎么了?
麻烦您赶紧把他家地址给我一下,她现在有轻生的倾向。刘小林说,现在电话打不通,我觉得不对劲,我得去赶紧去看一下。
辅导员听完后也觉得事态紧急,好在辅导员老师刚好值班,刘小林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她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小张,赶紧和我一起查一下外语系一个叫叶小禾的学生,把她的档案找出来。
你先别挂,她对刘小林说,我们在查。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再然后是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刘小林边接电话,边往校门外跑,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辅导员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小林,你还在吗?
西城区清河小区,你现在在哪?
大门口。
你等一下,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刘小林说,我先过去。
刘小林——
陈老师,刘小林的声音不大,我怕来不及。
然后刘小林挂断了电话。
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还在翻找叶小禾的父母联系方式。
刘小林他出了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清河小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哪个清河小区?
西城区的,清河小区。
哦,那个啊。司机发动车子,远着呢,这会儿不堵车,也得半个多小时。
麻烦您快一点,确有急事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本想吐槽两句,“你赶时间是你自己没规划好行程,还想上车当大爷,爷可不惯着你”,但司机看到他焦急的模样,也就没说出口,加速冲了出去。
刘小林坐在后座,掏出手机又拨了两次叶小禾的电话,电话直接关机了。
司机也感觉他不像是开玩笑,但还是安慰他,
小兄弟,着急也没用,安全重要。司机踩下油门,嘴上碎碎念着,车速没见放缓。
司机不再说话了,专心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车子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了。
他需要保持清醒,急没有用。
手机震了一下,辅导员发来了更具体的信息:清河小区17号楼3单元502,我联系了她室友,确认她今天回家了,学生处也知道了,他们正在联系她家里,他父亲也没接电话。
刘小林回复说“知道了,谢谢”。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旧的街道,单元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看见出租车开过去,抬眼看了一下。
刘小林在第一个单元门口就让司机停了车,掏出钱包。
也没问多少钱,掏出一张50元的扔给司机,拉开车门后冲了出去,跑老远了司机才听到他说不用找了。
根据小区路标指示,17号楼在最里面,他跑过两个单元,数着楼号,找到了3单元。
楼道里没有灯,很暗,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在502的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了起来,门缝里透不出光,里面应该拉着窗帘。
刘小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拍在门上。
叶小禾!
他喊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这些天我也想过了,你想来蹭课我欢迎的。
你先开门,我们当面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对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一下,手掌拍得发麻:你先开门!
房间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想来,这毕竟是个姑娘家,进屋收拾点东西虽然花不了几分钟,但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也不情愿,得给她点时间做心理建设,磨磨蹭蹭的也很正常。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坏人,所以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也没有太催促,几个人在桌上打着扑克。
叶父在旁,偶尔发神经似的抽自己耳光,每抽一个就说一句我真该死。
直到现在门外来了个二货青年大喊大叫,打扰了三个大爷的雅兴。
刀疤脸示意矮胖子去轰他走。
门开了,刘道长嗖的一下就窜进屋里了。
迅速扫视一遍房间,但眼前一幕实在诡异,三个男人,包括叶父都转过头盯着他,有两个人,猥琐的叼着烟在玩牌,刚开门的矮胖子手上也拿着一把牌。
没有叶小禾的身影。
其实开门的矮胖子最吃惊,他还没看清来人,那人就已经进屋里了,速度太快,简直平生所见。。
刘小林以为走错了屋,随后道了声:“抱歉抱歉,打扰了”,然后退后两步再看了一下门牌。
确认是502没错,再次迈入屋里,试探的问题:“请问,叶小禾是这家的吗?”
叶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赶紧说是的是的,我是他爸爸,
但那个高个子却同时说不认识,你走错了。
这时候,刘道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
根本不是不让她蹭课的事。。。
应该跟屋里的人有关,毕竟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父亲猥琐的窝囊样子,加上刚两人回答的矛盾之处。
刘道长向来聪明,怎么可能分析不出来。
他甚至不想再问一句,哪怕浪费不了多少时间,他直接往次卧的门口,运起真气踹了过去。
门连着门框轰然倒下。
叶小禾的身影半靠在窗户下面,气息很弱,已经无力维持体面的坐姿,头歪歪的倚在桌腿上,手腕处有一个很深的伤口,血流了一地。
叶小禾听见动静,艰难的睁大了些眼睛,看到进来的是刘小林,才终于露出了笑容,然后眼睛又合上了。
她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流血时间太久了,小姑娘已经休克了。
三个坏人看见刘小林徒手踹开了门+门框,心下骇然,哪里来的牛鼻子。
看到刘道长进屋了,三人也惴惴的走进了屋里,矮胖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手里的弹簧刀一声掉在地上。
操……他骂了一声,但后半截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底踩在血上,黏糊糊的,差点滑倒。
高个子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烟头从手里掉下去,落在血泊旁边,滋地一声灭了。他混了十几年江湖,砍过人,也被砍过,但眼前这个场面——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满地的血——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快走。
他低声说,声音发干,转身就往客厅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矮胖子和光头跟着转身。
都别动。
刘小林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人都停住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任脉升到胸口,然后向四肢散开。罡气从体表溢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房间里的空气压得一沉。
三个人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高个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混了十几年江湖,没见过这种情况。没有刀,没有枪,没有吼叫,但那股压迫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你——高个子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发麻说不出来。
刘小林没管旁人,他蹲下去,把叶小禾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伤口在手腕内侧,横着切了一道,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真气凝在指尖。
他边治疗边念叨,“傻丫头,割这么深,有这勇气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指尖按在伤口上方两寸的位置,内关穴,罡气从指尖透进去,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下面,沿着经脉往上游走,他能感觉到血管与神经的位置,能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方向和速度。
真气在血管周围聚成一道箍,把血脉箍住了。
血又慢了一些。
他把手指移到外关穴,在对侧,同样点了一道,两道真气像两根线,把伤口上下的血脉缝住了。
血止住了。
他撕下自己衬衫的袖子,布条不够宽,又把另一只袖子也撕下来。手指在布条上缠了两圈,系紧,打了个活结。
叶小禾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把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脉搏很弱。
他把她的头轻轻放低,让血液能流向大脑,手指在她的鼻下探了一下,气息也很微弱。
打电话叫120。刘小林说。
没有人动。
他抬起头,看着矮胖子,刘小林说,打电话。
矮胖子的手抖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没带手机——
你打,刘小林看向高个子。
高个子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他的眼睛在刘小林和门口之间来回扫,计算着跑出去需要几步。
刘小林站起来。
一步,他就跨到了高个子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食指在高个子的肩膀上点了一下,罡气透入肩井穴。他了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了,手机掉在地上,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半边身子动不了。
刘小林捡起手机,拨了120。
西城区清河小区17号楼3单元502,有人割腕,失血过多,已经止血,请尽快。
他把手机扔回高个子怀里,高个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接住,脸是白的。
剩下两个人没敢动。
客厅里传来哭声,叶父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板上,眼泪和鼻涕滴在地板上。
刘小林走回叶小禾身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苍白而冰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刘小林?
是辅导员的声音。
嗯,我在。刘小林说。
辅导员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学生处的老师,两个人看到屋里的情景,都停在了门口,辅导员的眼睛从刘小林移到叶小禾,再移到地上的血,最后移到墙边蹲着的三个人。
这是——
我也刚到一会儿刘小林说。
辅导员的脸白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看叶小禾的情况。
救护车叫了?
叫了。
她——
我来得及时,情况不算太糟。刘小林说,我封了血脉,暂时没事。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辅导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楼下看。
警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