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生活逐渐适应。
周三下午没课,他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看了两章《资治通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光斑。光斑从桌角慢慢爬到桌子中央,然后收了书回寝室。
周四上午是文献学基础,老师讲得很快,ppt翻得更快。刘小林记了两页笔记,差点跟不上节奏。
课间休息的时候,过道外跑过来一个同学和他合影,虽然对方不是女生,他心里不是特别愿意,但也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毕竟道长不懂什么叫拒绝。
周四下午,经过了外语系本部教学楼,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台阶上铺厚厚的一层,风景是极美的,有人捧起树叶推向天空,橙黄的叶片缓缓洒落,这是深秋的味道。
周五下午的课是体育,体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教的是简化二十四式太极拳,动作柔软,动静得当,是个花架子的高手。
刘小林也跟着比画,丹田里的气旋也缓缓流转,气机牵引动作,本来不规范的动作竟然隐隐有了飘逸洒脱的感觉。
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惊觉有些奇怪,明明刘小林的动作算不上标准,看上去确实刚柔并济,很有太极拳的精髓,似乎他打的才是正宗的太极。。。
回到寝室,孙浩在打游戏,林远不在。
孙浩说到周末打算去找小丁,问刘小林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刘小林说不了,在寝室修炼,孙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周五下午很安静,林远去了图书馆,刘小林难得的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叶小禾拎着包去了地铁站,倒了三趟线,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家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楼是八十年代的板楼,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单元门口的防盗门锈了半边,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
屋里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茶几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把烟灰缸拿到厨房倒掉,又打开窗户,让风进来吹一吹。
房间里有股味道,酒味混着烟味,还有一股她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她父亲的气息。她皱了一下鼻子,然后开始收拾。把啤酒罐踩扁了装进垃圾袋,把沙发上散落的报纸叠好。
她不知道,她父亲此刻正在楼下的一个小茶馆里,被三个人堵在墙角。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三个人提着她父亲,悄然跟在她后面,上楼来了。
门被砸得框框响,叶小禾正在叠自己的衣服。
她把毛衣折了两下,听到猛烈的砸门声,手停了一下。
她把毛衣放在床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这三个人,两个月前来过一次,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下午,她父亲躲在楼上不敢下去。最前面那个个子很高,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他脸上有一条疤,从左边的眉毛延伸到颧骨,有些恐怖。
另外两人,一个矮胖,一个光头,都站在高个子身后。
她父亲被夹在三个人中间,低着头,绯红的脸,显然酒还没醒。
她没有开门,她站在门后面,背贴着墙,听门外的人说话。
老叶,利滚利,现在不是那个数了。
她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嘴里挤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高个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三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一个月前你又是这么说的,老叶,我们不是搞慈善的。
我真的在想办法……
想办法?高个子往旁边走了一步,叶小禾从猫眼里看见了他的侧脸,那条疤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你天天在茶馆里喝酒打牌,这叫想办法?
门缝里漏进来一股烟味,有人在抽烟,高个子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近了,像是凑到了猫眼上:叶哥,让你闺女开门
叶小禾往后退了一步。
门被砸得更响了,砰砰砰,门上的漆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父亲在门外喊:小禾,开门。
她没有动。
开门!她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是那种被逼急了的人才会有的声调,声音里带着抖,老子让你开门!
叶小禾把门锁拧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最后一个矮胖子反手把门关上,叶小禾退到客厅中央,背靠着茶几。她父亲站在三个人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的头发油腻,衬衫扣子掉了两颗,露出了里面的背心。
高个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沙发的弹簧发出吱吱的声响。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叶小禾一眼。
老叶,你闺女长得不错。
她父亲没说话,他的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手指关节发白。
比照片上还好看。高个子把烟灰弹在茶几上,落在她刚才擦干净的玻璃面上,老叶,你欠我们大哥的钱,本金加利息,十七万。你今天能还多少?
她父亲抬起头,脸涨得更红了。我现在没有……再给点时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时间?高个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利息又涨了三万,你没有时间了。
她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目光在地板上飘来飘去,从茶几腿飘到电视柜脚,就是不敢往叶小禾这边看。
高个子转过头,看着叶小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往下滑,从脖子到肩膀,再到腰。那目光很粗鲁,不像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猎物,叶小禾把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这样,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大哥说了,你闺女陪他一个月,债一笔勾销。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叶小禾没有动,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等着他说什么,她等他骂他们,等他说,等他把那三个人赶出去,她等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被隔壁院的男孩欺负,她父亲就是这样冲过去的,把那个男孩推到墙上,骂得很大声。那时候他的背很宽,站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她父亲终于抬起头。
不行,不行的,她是……他的声音发抖,她是我闺女。
知道是你闺女,高个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父亲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嘴里的烟味和酒味。高个子把烟头按灭在茶几的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烟灰散落开来,正因为是你闺女,才给你这个面子,换别人,早就卸腿了。
她父亲的嘴唇在抖,她也紧张害怕,双手紧紧的扣着。
高个子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笑了一下:老叶,你也不吃亏,窑子里的姑娘一个晚上才两百,就陪一个月,二十万一笔勾销,你要是答应了,你以后不用再躲了,可以继续喝你的酒,打你的牌。不答应——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父亲的脸,拍得并不重,但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不答应的话,你这条命,我们先留着,但你这三条腿,今天怕是留不住了,说话间看了一下他父亲的裤裆。
另外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矮胖子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手里抛了一下,刀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刀刃一看就很锋利。
她父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鞋很旧,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
然后,他把头转了过去。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没有说,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