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盘腿坐在阳台的蒲团上,背靠着墙,窗台上那炷香燃了一半,灰落下来,在香炉里积成一小截白。
丹田里的气旋转着,以前转得稳,一圈是一圈,有节奏,有章法。现在不一样。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一股一股地灌,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像一个漩涡,把周围的东西全往中心吸。
感觉很胀。
真气在丹田里翻腾,从气旋的边缘溢出来,沿着经脉往四肢冲。
以前真气走经脉,像一根丝线在针眼里穿,走哪儿都能感觉到针脚的阻力。
现在是水满了溢出来,不需要找路,自己就往低处流。
两条胳膊发热,两条腿也发热。
他闭上眼睛,感知向外散。
之前探感知,是射出一根丝,一根一根地指出去,指到哪儿”看”到哪儿。
现在是蔓延,像冬天在院子里烧水,热气从壶嘴里出来,不向一个方向走,而是向四面八方弥漫,感知变成了一团雾,自然而然地铺展出去,不需要刻意控制。
他隔着墙”看”到了寝室里,孙浩在床上打呼噜,一长一短,很有规律,林远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再往外,楼上,一个男生在偷偷哭,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声音。
旁边床上的室友戴着耳机打游戏,不知道室友的情况。
再往外,整栋楼,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床上翻身,床垫嘎吱嘎吱地响。
五楼有个男生蹲在厕所里抽烟,烟头一亮一暗,他在想明天考试的事。三楼东头有个女生,盯着天花板发呆,呼吸很轻,心跳很快,她的室友正在洗澡。。。。刘道长赶忙略过了此处。。
雾越来越浓,铺得越来越远。
刘小林感到头有点晕,信息量太大了,一下子看到太多东西,处理不过来。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在刘道长的引导下,一缕一缕地往他身边聚拢,感知像退潮一样收回,从远处往近处退。
他睁开眼睛。
天还是黑的,东边没有泛白,月亮已经落到西边楼群的后面,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边,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心念一动,真气从劳宫穴溢出来,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小团,白白的,淡淡的,像冬天呵出的白气,凝聚在手掌上方。
他盯着那团白气看。
这就是化神境。
他把掌心收回来,打散了那团白气。
南方小县城
真武观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地上有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嘎吱响,张鹏穿着棉外套,拿着竹扫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把落叶和灰尘归拢到树根底下。
煤球从三清殿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前爪往前伸,后腿蹬直,尾巴尖晃了两下。
它走到槐树底下,在一块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卧下来,舔了舔爪子,眯起眼睛。
门口有人敲门。
张鹏放下扫帚,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青色道袍,黑色布鞋,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搭着一块白布,露出里面几本书的边。
她二十岁左右,脸很白,眉毛比较淡,嘴唇也和薄。
“请问,刘掌教在吗?”
张鹏愣了一下,他当了这么久道士,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刘小林”掌教”,在道观里,他和罗子都叫”道长或者师父”,来上香的叫”小道长”或者干脆叫”小师傅”。
“掌教……”张鹏挠了挠头,“掌教在京都上学呢,不在。”
女子有些迟疑,但只是那么一瞬,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是白云观的沈素,我与刘掌教是熟识的,”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张鹏的肩膀,看向院子里,“虽……虽然刘掌教不在,我准备在贵观借住一段时间,可好?”
张鹏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罗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磨豆浆的木柄,脸上沾着豆渣。
“这个……”张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所以要遵循掌教的意见,“您等等,我给师父打个电话。”
他跑回自己房间,翻出手机,拨了刘小林的号码。
“道长,有个女的找你”,张鹏压低声音,“说是白云观的,叫沈素,想住一段时间……”
阳台上,刘小林还坐在蒲团上,手机贴在耳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金灿灿的。
片刻思考过后,“让她住吧。”刘小林说。
“住哪儿?”
“我以前的厢房”,其实也没有选择,一共就两个厢房,总不能跟他们俩挤在一起吧。
“好嘞”
张鹏爽快的挂了电话,对沈素说:“掌教答应了,您住西厢房,掌教以前住的屋子。”
沈素微微欠身,然后做了个揖:“多谢”。
张鹏帮她提过竹篮,引着她走进院子,沈素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她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皱纹。这就是他说过的老槐树,嗯,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饱含道韵。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多年?”她问。
“是啊,”张鹏说,“师父从小就在这”。
沈素没再说话。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房间里很干净,张鹏每周都打扫。
一张木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
床单是蓝色的,虽然旧旧的,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是罗子养的,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沈素把竹篮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床单。
张鹏把竹篮里的书拿出来,一摞摞码在书桌上,“这是掌教的书,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您没事的时候也可以看。”
沈素看着那些书,她随手拿起来一本翻开看,看见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很小,挤在书页的空白处。
“守一不移者,气息自归。”她轻声念出来,“这是他的字?”
“是吧。”张鹏说,“道长写字就那样,工整,但不好看。他曾说过,老道长说他握笔太紧,跟握剑似的。”
沈素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谢谢你。”
“不客气”,张鹏挠挠头,“那您先歇着,有事叫我,我和罗子就住东厢房,早饭一会儿就好。”
他转身走了,把门带上。
沈素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还停留在九月。
书桌上的砚台干了,墨块还放在旁边,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竹纹。
她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蘸了砚台上的一点干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山。”
笔锋有点分叉,墨也不够润,写出来的字边缘毛毛的。她看着那个字,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罗子的磨豆浆声响了起来,咕噜,咕噜,一圈一圈,不疾不徐。
沈素在道观住下了。
每天早上,她在钟声里醒来,真武观的钟声不是庙里那种洪亮的大钟,是一口小铜钟,张鹏敲的,钟声明亮。
敲七下,早课开始。
她起床,穿上道袍,走到院子里。
张鹏已经在扫地了,罗子从厨房里端出豆浆,放在石桌上。
煤球趴在槐树下,尾巴盘在前爪周围。
“沈道长,豆浆”罗子说。
话不多,就五个字。
沈素端起碗,喝了一口,豆子味很浓,不甜,是纯豆浆的原味。
她点点头:“不错
罗子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但沈素没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沈素站在殿门口听张鹏和罗子做早课,她也不打扰,自己在也默念经文。
早课做完了,张鹏从殿里出来,看见她,挠挠头:“沈道长,让您见笑了。”
“念得挺好。”
“好什么呀,”张鹏不好意思,“我连字都认不全,全靠罗子带着。”
“心诚就行。”沈素说,“念经不是背课文,是让心静下来。你们心静了,目的就达到了。”
张鹏点点头,似懂非懂,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忽然转过头来:“沈道长,您跟我们掌教……是在南岳认识的?”
沈素看了他一眼。
张鹏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问问,您别介意。”
沈素没生气,只是说:“嗯,罗天大醮上认识的。”
“然后呢?”
”沈素拿起石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他比试得了头筹,我也输给了他。”
“您也参加了?”张鹏瞪大眼睛。
“参加了”,沈素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似乎还在回味。
张鹏嘿嘿笑了,像在听别人说自家孩子的好处:“我们掌教从小就练,练了十多年呢。”
“十多年”,沈素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哎,参加的哪个不是天骄,谁不是练了十多年?”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有一块石头,圆形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
她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槐树的枝桠,树枝入冬后是枯的,但毕竟南方不像北方,枝桠之间有几个小小的芽苞,藏在树皮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要发芽了”,她说。
罗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走到她面前,把碗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也抬起头,看了看那些芽苞。
“嗯。”他说。
“你平时话这么少?”沈素问。
罗子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需要认真思考。过了几秒,他说:“话多没用。”
沈素笑了,罗子没笑,但耳朵又红了。
他转身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沈道长,您……您想在这住多久都行。”
沈素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有点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声,像猫。
下午,她教张鹏和罗子抄写经文,张鹏笨,握笔太用力,写一个字要擦三回汗。罗子不声不响,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稳,横就是横,竖就是竖。
“罗子有悟。”,沈素说。
“他学什么都快”,张鹏一边擦汗一边说,“就是不爱说话,我跟他住了这么久,他一天说不了十个字。”
沈素说,“字越少,越值钱。”
张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点点头。
傍晚,三个人坐在石凳上吃晚饭,张鹏媳妇从城里带了几个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沙沙的。
罗子煮了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
沈素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仔细品尝。
“沈道长,”张鹏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了,“您跟我们掌教……”
沈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张鹏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埋头喝粥,呼噜呼噜的。
晚上,沈素回到西厢房,她点了灯,坐在书桌前,翻开刘小林的《清静经》。书页上有他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有的是解释字义,有的是自己的感悟。
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不是字,是几根线,弯弯的,交叉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竹子的轮廓。旁边有一行小字:“南岳,细雨中,笛声断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她把书合上,吹灭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周六下午。
刘小林去了医院,叶小禾靠在病床上,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右手腕上的纱布还在,但已经薄了一层。
“过两天可能出院。”她说。
“嗯。”
“你就嗯?”
“那好。”
叶小禾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伸出左手,指着床头柜上的一杯橘子水:“帮我拿一下。”
刘小林把杯子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那就不喝了。”
“不喝我渴,”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塑料袋是红色的,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橙子,颜色很鲜亮,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脚像被钉住了。
叶小禾看见他了,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躺下去,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叶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他把手里的水果袋轻轻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女儿的背影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叶小禾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睁开眼睛。她盯着天花板,灯管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灰。
“我不原谅他。”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嗯。”刘小林说,“不急。”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说话总是这么少?”
“嗯,一向如此”
“骗人”
刘小林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过两天出院我来接你。”
“真的?”
“真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叶小禾在背后叫住他:“刘小林。”
他停下来,回头。
她说,“……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
刘小林没说话,点了点头,顺手把借条放在了床边,然后走出病房。
叶小禾一向坚强,哪怕是最困难的境遇里,也会倔强的撑住,不让泪水滑落。
但当她看清楚刘小林放下的纸条,是他混蛋父亲作孽的凭证时,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知道,他一定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换回来这么一张沉重的纸,刘道长什么都没说,轻飘飘地就把借条放在她旁边。
十年前母亲走后,她一直在打磨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变得坚强如铁,让人看上去她就是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女孩子。
但此时此刻,她再也扛不住了。
她用心伪造的躯壳突然崩碎了,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再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