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的车停在学校门口,黑色的小轿车,刘小林认不出牌子,但肯定比较高级。
赵山河亲自开车,从驾驶座探出头,按了一下喇叭。
刘小林背着双肩包走出来,他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赵山河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多亏了你,赵山河边说边开车,现在我完全正常了,一觉睡到天亮,五年了,头一回。
刘小林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赵总,你也是爽快人,给你个忠告,建议你今后多做好事。实话告诉你吧,你印堂附近有浓烈的煞气,继续下去,你大概活不过四十岁。”
赵山河大吃一惊,一脚刹车下去,后车差点就追尾了,转过身凝望着刘道长,“小神医救我,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这个先不急,把眼前的事办完了再说”,赵山河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急如焚,但又不好追问,只好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出发。
刘道长其实看不懂什么煞气,但好在对方也不懂。。。随手诓他一下。
看对方的着急样,应该是上当了,那就更不用急了,慢慢来。。。
刘道长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问道:赵总,你把患者的情况给我讲一下
赵山河说道:是陈家的陈公子,赵山河说,二十五岁,三年前去内蒙玩,骑马摔的,马惊了,把他从鞍子上甩下来,脖子着地,现在是高位截瘫,颈部以下都无法动弹。
刘小林看着窗外,没接话。
陈家在京市也是很有能量的,他父亲是隔壁河省的高层,在某个部里还挂着职,母亲是大学教授,赵山河顿了顿,对了,他有个妹妹,叫陈婉,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学金融的,在华尔街呆过一段时间。
赵山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她不太信这些,若有怠慢,别往心里去。
刘小林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路,路的尽头是那栋三层白色别墅,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有一条石子铺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看见赵山河的车,敬了个礼,把铁门打开。
赵山河把车停好,两个人下车。
进门是一个很大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沙发是米白色的,能坐五六个人。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边上放着几个核桃,已经盘出了包浆。
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落款是个刘小林不认识的名字。
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厚,藤蔓垂下来,拖到了地板上。
管家安排好他们就坐,然后上楼去叫主人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从二楼走下来,短发,穿一件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西裤,裤线很直。
她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来还在忙工作。
她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看了刘小林一眼。
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就是所谓的小神医
语气有刺。
刘小林说:“过奖,神医不敢当,是赵总抬爱了”。
我查过你的资料,陈婉把电脑放到一边,理工大学历史系大一学生,不是医学专业,没有任何行医资质,没有执业医师证,没有康复治疗师证,没有任何国家承认的医疗相关证书,你所谓的,是靠气功,对吗?
陈婉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没弯。
气功。她说,你知道美国有多少研究机构做过双盲实验来测试气功的疗效吗?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梅奥诊所,还有哈佛医学院的替代医学中心。
你猜结果是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赵山河动了动嘴唇,想说话。
陈婉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陈婉说,没有任何统计学意义上的疗效,安慰剂效应除外。在随机对照试验中,气功组和假气功组的疗效没有显着差异,你让一个没有任何医学背景的大学生,用一套连实验验证都通不过的伪科学方法,来治疗我哥的瘫痪。
她站起来,走到刘小林面前,虽然比他矮半头,但气势不低。
按摩,我可以接受,针灸,我可以接受,推拿,物理治疗,甚至中医的草药,我都可以接受,因为这些有临床数据支持,有双盲实验验证,但气功——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刘小林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赵山河开口:小婉,刘小林不是普通人,他治好了我的颈椎,我五年——
赵叔。陈婉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锋利,我知道您是好心。我其实也查过您的病历,第三第四节颈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手麻木无力。
您说他治好了您,我替您高兴。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声音低下去:但我哥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正在往下落,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
三年来,我们找了二十多个医生,去了美国、德国、日本、瑞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外科主任说,神经损伤超过两年,恢复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五。
德国夏洛特医院的康复专家说,现有的医学技术无法让断裂的神经重新连接。
她转过来,看着赵山河,又看着刘小林:每一次试一试,都是给他希望,再让他失望。
你们明白那种感受吗?他一开始还问我们,医生怎么说。后来他就不问了,再后来,他连眼睛都不睁了。
赵山河沉默了。
他确实明白,那种滋味他尝过,但他也知道,刘小林的能力不是骗人的。
他看向刘小林。
刘小林没说话。
客厅里光线暗的地方,坐着一位老夫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盘成一个髻,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袄子。
她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念什么。
陈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那是我奶奶。
老夫人睁开了眼睛,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她看向刘小林。
小伙子,她的声音沙哑,你过来。
刘小林走过去。
老夫人伸出手。
手指干枯,像树枝,皮肤上有褐色的老年斑。
她摸了摸刘小林的手腕,掌心贴在他的脉搏上,三秒钟。
然后她点点头。
有温度,她说。
陈婉皱起眉头:奶奶——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孙女,我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你学的那些科学,我懂。飞机能上天,手机能说话,我懂,但有些东西,科学现在还量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这串佛珠,我念了四十年经,你问我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念完之后心里踏实。踏实,能量出来吗?
陈婉没说话。
老夫人看向楼梯的方向,声音高了一些:让你妈也下来。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走下来,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戴着金丝眼镜。
她手里抱着一叠书,走到一楼,把书放在茶几上。
嫂子好。赵山河欠了欠身。
陈母点点头,看向刘小林,她的目光比陈婉柔和一些,但也在审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老夫人身边,等老夫人开口。
老夫人握着佛珠,看向陈婉:婉儿,你哥躺了三年,三年里,你爸找遍了大医院,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结果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有个小伙子,山河说能治好,山河的话,你信不过?
陈婉咬了咬嘴唇,赵叔从小看着她长大,她当然信得过。但信得过赵叔,不代表信得过眼前这个大学生。
奶奶,我不是不信赵叔,她说,但这件事——
这件事,我说了算。老夫人把佛珠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让他试,如果没用,就不治了。
陈婉看向母亲,陈母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婉站在窗边,手指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她走回来,拿起笔记本电脑,合上和打开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打开。
既然奶奶说了,我尊重奶奶的意见。她看向刘小林,目光直视,没有躲闪,但我有一个条件,治疗过程中,任何变化都要如实记录。仪器我来带,数据我来测。如果没有任何改善,立即停止。
刘小林:可以。
管家带着他上楼。
陈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长时间不见太阳所以脸色很苍白。
陈婉站在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那个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的仪器,手掌大小,上面连着电极线。
老夫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握着佛珠,闭着眼睛。
陈母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着,似乎也不抱什么希望。
刘小林走到床边,伸出双手,掌心悬在陈昊的颈椎上方,他闭上眼睛。
感知散出去。
化神境的感知比上一次更清晰,雾一样的感知如同3d扫描,笼罩上去,从皮肤渗进去,从毛孔钻进去,像冬天的热气从壶嘴里出来,向四面八方弥漫,他到了——
颈椎七节,像七个叠在一起的积木,第六节完全断裂,两截骨头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填充着暗褐色的组织,已经萎缩。
神经完全中断,像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两端的线头各自缩回去,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周围的肌肉萎缩了,筋膜粘连,像一团干了的面条,粘在一起,分不开。
萎缩的神经末梢还有一些活性,只是被干枯的组织包裹住了,藏在里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死透。
如果能一点点地滋养,这些末梢可能会重新发芽。
心念一动,真气涌出。
化神境的真气比以前更浑厚、更细腻,像雾一样渗透进去,一点一点地浸润干枯的组织,真气分成无数缕,每一缕都比头发丝还细很多,从组织的缝隙里钻进去,从里往外润。
断裂的神经末梢被真气包裹起来,像给干枯的树根浇水,褐色的组织慢慢变软,颜色从暗褐变成淡褐,再变成淡红,真气在中间搭桥,一根一根地连过去。
断裂的神经线头被真气托着,往中间聚拢,但不敢碰,只是让它们靠近。
靠近的过程中,真气在中间铺一条路,让两边的信号能透过去,哪怕只是一点点。
刘小林的额头上开始出汗,先是细细的一层,然后汇成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他的呼吸变深了,吸气时丹田下沉,呼气时真气外放,形成一个循环。
二十分钟后,他停手了。
掌心离开皮肤,带起一丝凉意。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陈婉。
你可以检查一下。
陈婉走过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仪器,她把电极片贴在陈昊的手臂上,打开开关。
仪器屏幕上出现了波形,她看着屏幕,表情没有变化,她调整了一下电极片的位置,重新测了一次。
这不可能。她盯着屏幕,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手臂的神经反应……比之前强了百分之八十。
她又低下头,看了一遍数据,她把电极片换了个位置,再测一次。
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比刚才还强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刘小林,目光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困惑,再到期待。
你做了什么?
用真气滋养了神经末梢。刘小林说,断裂的地方还在,但周围的组织恢复了一些活性。
这不符合生物学原理。陈婉说,神经组织一旦萎缩,是不可逆的。
那你看到的数据是什么?
陈婉没说话,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屏幕,波形很清晰,比治疗前强了一大截。这是事实,不管她信不信。
老夫人睁开了眼睛,看向陈婉:怎么样?
陈婉深吸了一口气:数据……确实有很大的改善。
老夫人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手指拨弄着佛珠。
刘小林看向陈母,陈母站在楼梯口,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她的眼眶有点红。
刘小林开口,他的病情很严重,颈椎第六节完全断裂,神经完全中断,时间太久,周围组织已经萎缩。
能治好吗?陈母问,声音很轻。
可以恢复一部分,刘小林说,每次治疗间隔一周,坚持一个月以上。
他应该可以恢复生活自理能力。
能走路吗?陈婉问。
走路……短时间可能不行。刘小林诚实地说,神经损伤太久,不可能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程度,但他可以坐起来,可以动手臂,可以自主进食,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甚至可以结婚生子。
房间里安静了。
陈母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出声。
陈婉看着刘小林,目光复杂。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低下去:希望你说的能做到。
离开的时候,刘小林对陈婉说:“我乃真武观掌教刘静玄,自幼跟师父学过几手,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姑娘,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老祖宗留下来的,并不都是糟粕。”
赵山河送刘道长回学校,刚上车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小神仙,你先前说的事?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刘道长躺在后座上,慵懒的说:“赵总,我着实有些累了,过几天我开坛做法,帮你祈福消灾。”
“有劳道长了,您放心,事成之后,之前答应的二十万,我再额外追加二十万。”
“钱的事今后再说吧,你先送我回学校,谢谢。”刘道长是真不在乎钱。
回学校后,刘小林去了校长办公室。
方校长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他姓方,但学生们都叫他方校长,不仅仅是因为他姓方,是因为他的脸方方正正,像一块砖头。
校长,我来汇报。刘小林说。
方校长摘下眼镜:进来,坐。
刘小林坐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叶小禾的短信,赶到她家,止血,送医等,顺便夸赞了辅导员陈老师的帮助。
方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很好。他说,但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找学校,不要一个人冲。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出了事学校要担责的。
叶小禾同学怎么样了?
快出院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方校长点点头,这件事学校会保密,你让她不用担心影响,但以后——
他看着刘小林,目光意味深长。
小林,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我知道你有你的能力,也有你的秘密。但你要记住,你还在上学,你的第一身份是学生。
刘小林点点头。
去吧。
刘小林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方校长忽然叫住他。
对了,差点忘了,方校长说,下个月学校有一个对外交流活动,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代表团要来,其中有一位是研究东亚宗教文化的教授,叫高桥慎一,我推荐了你。
刘小林停下来,转过身。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们学校的道士,方校长笑了笑,早稻田大学的东亚宗教文化研究所,在日本道教学会里很有影响力,高桥教授是日本道教学会的理事,对你们真武观可能有兴趣。
刘小林站在门口没动。
准备一下吧。方校长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看文件,他不是来跟你比武的,是来跟你交流的,聊聊道教,聊聊真武观的历史。
刘小林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往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