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刘小林沿着走廊下楼。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半扇,秋风灌进来,把衬衫领子吹得翻了个角。
他伸手按回去,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山河打来的。
“小神仙!”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陈婉,陈小姐,她想请您吃个饭,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刘小林说下次吧,一会儿我还要去图书馆看书,就在食堂对付了。
“她说是想跟您聊聊治疗方案的事。”赵山河顿了顿,压低声音,“小神仙,陈婉那丫头嘴硬,但心里已经服了,她爸那边也知道了,专门打了电话让我好好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本就该做的,吃饭就不必了,替我谢谢她。”
“话是这么说,但饭总得吃吧。”赵山河又补了一句,“就陈小姐一个人,没别人。”
刘小林想了想。
聊聊治疗方案,倒也不是不可以。
“行吧”
“好嘞!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东门出去那条街,叫’荷韵’,门口两盆铁树。”
挂了电话,刘小林往宿舍走。
半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山河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别忘了。”
刘小林看着这三个字,知道赵山河说的是哪件事——四十岁大劫,让他开坛做法的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回了寝室,换了件干净衬衫。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看见他在镜子前整理领口,嘴巴立刻就咧开了。
“道长今天有约会?”
“有人请吃饭。”
“什么人?男的女的?”
“女的。”
孙浩一个翻身坐起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林远也从书本后面抬起头,镜片反了一下光。
“你们别多想,”刘小林说,“是病人家属。”
“病人家属请你吃饭?”孙浩笑得更欢了,“道长,你这个’铁桩道人’的绰号怕是要换了。改叫’桃花道人’吧。”
“胡说。”
“我胡说?你数数——苏瑶,叶小禾,还有那个白云观的沈素——”
“沈素是道友。”
“道友也是女的。”
刘道长其实自己也没注意到,他没有回避苏瑶与叶小禾,只强调了沈素是道友。。
刘小林不跟他理论了,拿了手机往外走。孙浩在后面喊了一声”早点回来”,语气像是在送自家孩子去相亲。
餐厅在东门外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别致。
落地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两盆铁树,和赵山河说的一样。
刘小林推门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有没有预定,他说了赵山河的名字,服务员立刻点头,引着他往里面走。
穿过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在最里面的包间门口停下来。
“先生,这边请。”
门推开,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
陈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长了一点,别在耳后,面前放着一杯水。
她面前还摊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堆表格和曲线图。
“刘道长来啦,快请坐。”她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刘小林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哥的治疗数据,”陈婉先开了口,“上周的我整理完了。”
她从电脑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打印的表格和图表,刘小林扫了一眼——他看不懂那些英文缩写和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数字。
“手臂的神经反应,”陈婉说,“比治疗前提高了将近一倍。颈部以下的感觉也开始恢复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肩膀。
虽然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她顿了顿。
“三年了,他第一次有感觉。”
“这是好事。”
“我知道”,陈婉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今天请你来,不仅仅是为了说谢谢。”
“那你想说什么?”
陈婉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那天在别墅里用的——那个’气’——到底是什么?”
刘小林看着她,她的目光很认真,不是质疑,是真的想知道。
“你不是查了很多资料吗?”他说。
陈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对。我查了约翰霍普金斯的数据库,NIh的临床试验注册平台,还有pubmed上所有关于’qigong’的文献。双盲实验的结果都是零,没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显着差异,但——”
她指向那张纸上的图表。
“这个是事实,你的治疗让我哥的神经反应提高了一倍,这不是安慰剂效应,不是心理作用,这是什么?”
刘小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焙火味很重。
“你查的那些实验,”他说,“练气功的人,是真正的修行人吗?”
陈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资料上说,参与实验的气功师,练功多久?”
陈婉想了想:“据说都是从国内着名的佛学院、寺庙请过去的高僧。”
“高僧?”刘小林把茶杯放下,“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陈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陈婉没说话,她看着刘小林,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思索。
“所以你说的’气’,”她慢慢地说,“不是那种健身气功,是……另一种东西。”
“是的,实际上我们俗称的气功并不叫气功,而是炁功。”刘小林说,“不是空气的气,是炁。
他在桌上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写了一个“炁”字,上“无”下“火”,四个点像四簇小火苗,托着一个虚无的顶盖。
他收回手指,用纸巾擦了擦指尖,“炁不是空气,不是氧气, 炁是一种介于虚无与。”
刘小林说,“道门里叫’真气’,它不是氧气,不是电流,不是任何一种物理意义上的状态,额,有点像等离子态,又完全不一样。
这很不科学,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我能感觉到它,能控制它。”
陈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张数据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还是更相信科学,”她说,“但你的治疗方法让我迷惑了。”
“陈小姐,你在乎的,是你哥哥的治愈,还是气功是否真实存在?”
“当然是我哥哥的痊愈,”陈婉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但我真的很好奇。。”
刘道长说了一句,“那请拭目以待,用结果来说话”。
陈婉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举了一下。
刘小林也端起茶杯,学着电视里的模样,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触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服务员进来点菜,陈婉点得很熟练,几个荤素搭配的菜,加了一个汤。
问刘小林有没有忌口,刘小林说不吃牛肉、大雁肉、狗肉以及乌鱼。
陈婉顿时来了兴趣,为什么是这几样不吃呢?
刘道长叹了口气,好奇宝宝哪里都有,你有电脑自己查不行么,心里虽然腹诽着,嘴上还是很诚实。
他缓缓道来:“禁食牛肉是因为牛一生耕田劳作,有功于人,道门讲慈悲惜生,不忍食其肉。
禁食狗肉同样出于对忠诚的感念——狗一生看家护院,不离不弃,食其肉于心不忍。
乌鱼产卵后母鱼会因体力衰竭而目盲,无法觅食,此时幼鱼会主动游入母鱼口中供其充饥,这种行为被视为孝的象征,不忍捕食。
鸿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若配偶亡故,另一只终生不再配对,这种忠贞被视为天地间至纯至洁的情感,道门对此极为敬重。”
陈婉听后,对道教有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菜上齐了,四菜一汤。
陈婉拿起筷子,刚要夹虾仁,忽然停了一下,她开始皱眉,右手按在胃部。
“胃不舒服?”
“老毛病。”她强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但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扒了两口饭,虾仁和排骨都没碰。
刘小林把服务员叫进来,低声说了两句。
服务员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陈婉面前。杯子里飘着几片姜,热气袅袅升起。
“你怎么知道?”陈婉看着那杯水。
“看你的气色。”刘小林说,“你的气很散,整个人绷得太紧,眼窝下面有青色,嘴唇发白,手指发凉——这些都是脾胃虚寒的症状。你先前喝的是冰水,胃不好的人不建议碰凉的。”
陈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水,没说话。
她端起姜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过了一会儿,胃部的隐痛慢慢减轻了,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你总是这么观察别人吗?”
“习惯了。”刘小林说,“在道观的时候,师傅教我看人的气色。气色不对,身体一定有问题。”
“那你看看我,还有什么问题?”
刘小林看了她一眼。
“你应该还会失眠吧。”
陈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躺下脑子里全是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对吧?”
“……对。”
“你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从我哥出事开始。”陈婉的声音低下去,“三年了。”
刘小林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香菇放进碗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我有一个办法,不花钱,不吃药。”
“什么?”
“每天晚上睡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刘小林用手指在自己的丹田位置点了一下,“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是守着那个地方。想到别的事情,就拉回来,继续守着。一开始只能守几分钟,后面会慢慢变长。”
“这是什么?”
“守一”,刘小林说,“道门里最基础的功夫,看似简单,但能安神,能聚气,你坚持做了,睡眠会慢慢好转。”
陈婉看着他,“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他们都这么说。”
陈婉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我哥出事那年,我刚硕士毕业,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分析师。出事之后我辞了工作飞回来,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坐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看了很多书——神经外科、康复医学、心理学,什么都看。”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而疲倦。
“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刘小林点点头。
两人继续吃饭,没有再说太多话。
菜吃得差不多了,陈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有一件事,”她说,“我想提前跟你说。我爸知道你在给我哥治疗之后,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他的意思是——”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治疗有效果,陈家不会亏待你。”
“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要。”陈婉说,“但这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我的意思是——”
她看着刘小林的眼睛。
“我希望你把治疗做完,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至少,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这就够了。”
刘小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收拾东西站起来,陈婉拿起包,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刘小林。”
“嗯?”
“那个’守一’,”她说,“我今晚就试试。”
“嗯。”
“如果我睡不着,能给你打电话吗?”
刘小林想了想。
“十一点以前可以,我还有室友,不能吵到他们。”
陈婉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走廊。
刘小林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才把椅子最后整理了一下,推门出去。
他沿着街道往学校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山河的事,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什么煞气活不过四十岁,那是诓他的,赵山河这个人,手上确实不干净——放高利贷,逼良为娼等事肯定没少做,这些事情做多了,心里会有疙瘩,稍微诈一诈,他自己就会信以为真。
开坛做法就是演戏给他看,而是让赵山河真的去”多做好事”,善事做多了,心里的疙瘩散了,刘道长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就是所谓的”化解”。
刘小林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有些晚了,他没有去图书馆,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孙浩还没睡,似乎永远都在戴着耳机打游戏。
看见刘小林推门进来,摘下耳机。
“道长回来了?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
“女的请你吃饭,你就说’还行’?”孙浩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没问问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
孙浩的眼睛瞪大了:“她主动说的?”
“我问她为什么回国,她说国内有事要处理,暂时没有考虑个人问题。”
“那就是没有!”孙浩一巴掌拍在床上,“道长,这是机会啊!”
“滚一边儿去,我要做晚课了。”刘小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
“你就装吧!”
刘小林没理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炷香,插在窗台上的小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他对着香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坐下,他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快结束的时候,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陈婉:“我试了,守了五分钟,脑子里的念头跑了十七次。”
刘小林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复:“正常,明天继续。”
几乎是秒回:“你就不安慰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能守五分钟,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
“刘小林,你真的很奇怪。”
刘小林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继续打坐。
窗外,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
风从纱窗的网眼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气。
那位请假的室友,终于要来了上课了,林远说,下午他父母已经过来把床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