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刘小林自然醒了。
做完早课后,去操场跑了几圈,然后去吃了早饭。。
回寝室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听见门响,他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周明远。”
“刘小林。”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头发乱得像鸟窝:“道长,我们有新室友了!
周明远,我跟你说,你住这个寝室是福气,你知道你隔壁睡的谁吗?铁桩道人!”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林远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刘小林看了看周明远的床铺。
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褶,桌子上的书码成一摞,最上面是一本《中国通史》。
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短的在前面,长的在后面。
这是一个有洁癖的人。
“你之前做手术?”刘小林问。
“阑尾炎。”周明远说,“切了,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来报道了。”
“嗯。”
孙浩忽然说了一句,“哎!终于,我们寝室终于完整了。”
没人理他。
简单的寒暄过后,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周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开始整理笔记。
寝室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一开始大家还略有些不习惯,估计还需要磨合一两天。
周二上午。
刘小林接到叶小禾室友的电话:“叶小禾今天出院,她说你要去接她?”
刘小林说,“是的 ”。
“那行吧,你去接她我们也放心,那我们把宿舍收拾好,等她回来。”
刘小林去了医院。
叶小禾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病房床沿上。
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很长,盖住了大半只手,手腕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只剩浅浅的一圈。
她看见刘小林进来,她笑了笑。
然后道:“你来了。”
“嗯。”
刘小林站在床边,没有坐下。
叶小禾的手指在包上抠着,“我……我不想回家。”她说。
“我不想看见他。”
刘小林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抬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那就不回”,刘小林说。
叶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去学校住吧。”
“可以。”
“你……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刘小林说,“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叶小禾的手指松了一下,她把包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着,像抱着一个救命的东西。
“走吧。”刘小林说。
叶小禾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刘小林伸出手,攥在她的包上,把她整个人也带了起来。
叶小禾说:“哎呀,你慢点,我还是个病人。。”
刘小林放缓了节奏,把包接过来,背到自己身上,走在前面。
两人相继走出病房。
叶小禾看到他背着她的包,忽然感觉这样也很不错。
走出医院大门。
秋天的阳光很好。
但叶小禾缩了缩脖子,像是很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尖。
刘小林走在她右边,替她挡住风。
医院门口人很多,出租车、私家车、行人,来来往往,叶小禾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迅速收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医院大门旁边的花坛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躲在花坛后面,探出半个头,看着叶小禾的方向。
是叶父。
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
塑料袋里露出一角——是橘子,还有一盒牛奶。
刘小林瞥见了他,但他不清楚叶小禾是什么状况,所以没有冒然告诉她。
叶父看见了刘小林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叶父的眼神开始躲闪,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花坛边上,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逃一样。
刘小林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小禾一直低着头,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
叶小禾接过包,站在站牌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亮。。
“刘小林。”她忽然开口。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她轻轻的说。
刘小林:“你说啥,车到了,咱们走吧。。”
叶小禾看到他装傻的样子,竟然一点不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刘小林怎么可能听不清?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发出一声泄气的声音。
刘小林让叶小禾先上,他跟在后面。
车里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叶小禾靠着窗,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就那样看着。
刘小林坐在她旁边,看着前方。
叶小禾忽然说:“我以前很喜欢秋天。”
刘小林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现在不喜欢了”她说,声音很轻,“嗯,不喜欢了。”
刘小林看着她,她的脸映在车窗上,还有一点苍白。
“会好的。”他说。
叶小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把叶小禾送回学校,刘小林去了趟老街市场。
他需要一些东西:黄纸、朱砂、毛笔、香、铜钱、红绳。
他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才买齐了东西。
回到宿舍,他把法剑从床底下拿出来。
他把法剑擦干净,用一块布包好,和买的那些东西一起装进背包里。
孙浩看见了,从上铺探下头:“道长,你这是要去干架?”
“不是。”
“那你带剑干嘛?”
“给人看病。”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道长治病,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
刘小林没理他,背上包,往外走。
周明远不明所以,看得目瞪口呆。。
路上,他看了看法剑的剑鞘。
他心里有一点矛盾。
他们佛家有个说法,叫做立地成佛,所谓放下屠刀就能成佛,意思是不论你做了多大的坏事,但只要停止下来不作恶了,你就从一个大坏蛋,变成佛。。听上去好像有点点道理,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而道家讲究的是论迹不论心——你做了什么事,就有什么结果,老天爷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只看你的行为。
比如某个虚伪的慈善家,不论他出于商业炒作还是沽名钓誉的去捐款,只要真的按约定捐了款,道家的人就会给他个大拇指,干得好。
赵山河做了那么多错事,放高利贷,逼债,吓唬人,这样的人,本应该接受惩罚,不应该有好报。
自己诓骗他,说他活不过四十岁,这些都不算什么,对坏人欺之以方是大智慧,但跟他做交易,为他治好折磨他已久的病——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他边走边想,赵山河有错,但赵山河也是一个具体的人,有血有肉,有病有痛。给他治好颈椎是真的,若能借此约束他的内心,让他从此放下屠刀,总归不是坏事。
他拿出手机,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短信:“把你家地址发给我,另外,准备一张红纸,写上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亏心事,写不完就写最大的三件。”
赵山河住在一个老式四合院里,离市区不远。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比真武观的那棵还要老,树干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赵山河站在门口等,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式衣服,是他特意换的。
那衣服很新,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买的。
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有香炉,有蜡烛,有他准备好的红纸。
红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小神仙,您来了。”
赵山河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庙里说话。
刘小林点点头,走进院子。
让赵山河准备好一张桌子,然后他把背包放在桌子上,拿出法剑等,一一摆开。
黄纸、朱砂、毛笔、香、铜钱、红绳。
他没做过法事。
师傅做过,他在旁边看过几次,师傅做法事的时候,不念咒,不画符,就是点一炷香,对着天地站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
师傅说,法事是做给心看的,不是做给神看的。
但赵山河需要仪式感。
没有仪式感,他不会信。
刘小林把法剑放在桌上,剑尖朝北,他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糙,像砂纸。
树是有年头的,比赵山河的年纪还大,这棵树站在这里,也看过太多事了。
他把赵山河写的那张红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三行字:
“1998年,逼债致人伤残。”
“2003年,放高利贷,利滚利,逼死一人。”
“2010年,纵容手下打伤孕妇。”
刘小林把红纸折好,放在香炉前面。他拿起法剑,剑身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赵山河。”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山河的眼睛。
“煞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自己做的孽,积在心里,积在骨头里,积年累月变成了病。
我今晚做的,是帮你消除煞气,更是帮你把心里那些脏东西掏出来,掏出来了,你干净了,寿元自然就好了,掏不出来——”
他把法剑放在红纸上。
“——谁也救不了你。”
赵山河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发白,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
他看着那张红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有一两片落下来,飘到桌上,落在香炉旁边。
刘小林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个字。
他不太会画符,但他在道观里看过师傅画的,记住了那种形状——不是某个具体的符咒,是那种线条的走向,那种气韵。
他画的这个,俗称鬼画符。。。胡乱的画。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动作,是仪式感。
他把黄纸贴在老槐树上,用红绳系住。
红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黄纸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贴住了树干。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桌子的四个角,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代表四方。
他把香举过头顶,对着天空,一动不动。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
那炷香的青烟笔直地往上走。
赵山河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刘小林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慢,像是时间在变慢。他看着那把法剑,剑身上的纹路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活的。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黄纸在微微颤动,像是有呼吸。
刘小林闭上眼睛。
他开始默念《清静经》,虽然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赵山河能看到。
经文从他嘴里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在院子里绕。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念完一遍,他把法剑拿起来,剑尖指着红纸。
“赵山河,你做的这些事,今天当着这把剑,当着这棵老槐树,当着天,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认罪。
认了罪,才有救。”
赵山河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他的黑色中式衣服沾了土,但他没在意。
“我……”他的声音发抖,“1998年,我逼债,那个人还不上,我带人去他家,把他腿打断了……”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他后来瘸了,找不到工作,老婆也跑了……”
赵山河的声音越来越小。
“2003年,我放高利贷,那个人借了五万,利滚利,滚到五十万,他还不上了,跳楼了……”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土。
“2010年,我手下的人……打伤了一个孕妇,孩子没保住……”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呜咽着。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刘小林看着他,没有动。
他等赵山河哭完了,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你能认罪,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法剑收回来,插回剑鞘。
剑身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化解煞气,不是我做一场法事就能解决的,是你后半辈子要做的事,
这次的大劫我已经帮你化解,记在了你的命簿上,但若今后再犯,前尘往事一并算,恐怕你扛不住,能做到吗?”
赵山河的眼睛很红,眼泪在脸上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渍,刘道长知道,这不是悔恨眼泪,这是怕死。。。。
他看着刘小林,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就好,没有枉费我耗费大量元气为你消灾。”刘小林站起来,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若做不到,下次我也救不了你。”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
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背包。
黄纸从树上取下来,叠好。
毛笔和朱砂装进袋子。红绳绕成一团。
法剑背回背上,背包挎在肩上。
赵山河还跪在地上,他看着刘小林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小林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在门上了。
“大师!”
赵山河在后面喊了一声。
刘小林虽停下来,没有回头。
“多谢”,赵山河大声的说。
刘小林没说话,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应该是唬住他了。
院子里,那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夜很静。
刘小林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路灯亮了,车来车往,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把背包往上颠了一下,法剑在背上磕了一下他的肩膀。
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刘小林闻到了,他想买一个,但摸了摸兜,没零钱。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刘小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神仙。
他只是试图改变一个坏人。
车开了几站,窗外的天很黑,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看不见。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咱们修道的人,不是来救世的,是来做事的,做一件是一件,做完了就得放下。”
他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