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提着一袋小笼包子,先赶到了操场,没等两分钟,叶小禾就顶着个黑眼圈偏偏倒到的过来了,她穿的连帽卫衣,帽子上两只兔子耳朵一闪一闪的,很是可爱。
叶小禾双手插在卫衣肚兜里,走到刘小林面前,看见刘小林手里的包子,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拿,刘小林将她的手拍开,说:“先练”。
刘小林做完一套吐纳后收了功,把道袍袖口的扣子扣好,说了声“今天差不多了,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包子给你。”
“哦。”
叶小禾接过包子,开心的啃了起来,像只小松鼠。
刘小林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把道袍换下来,穿上灰色卫衣和牛仔裤。
今天要去赵山河的医院,不带书包,只拿了一个帆布袋子。
八点,校门外。
赵山河派了车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不说话,只是点头。
医院在老城区边缘,一栋五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山河康复医院”。赵山河站在台阶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以前那些金链子和大logo了。
他看见刘小林下车,快步迎上来。
“道长,您可来了。”
“走吧,你带路。”
“三楼。”赵山河边走边说,“患者姓邓,叫邓建国,四十三岁,以前是开货车的。去年冬天出的事,高速上结冰,前车急刹,他避让不及,翻沟里去了。颈椎第六节骨折,脊髓损伤,胸口以下没知觉。”
“治过吗?”
“做过两次手术,固定了颈椎,但脊髓恢复不了。”赵山河的声音低下去,“省医院的大夫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赵山河推开最里面一间病房的门。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上躺着一个人。
邓建国人很瘦,脸蜡黄,眼窝深陷,他看见赵山河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上半身使不上劲,只是头抬了抬。
“赵总。”
“别动。”赵山河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这是刘道长,我跟你提过的。”
邓建国的目光转向刘小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袋子,二十出头的一张脸,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见过太多大夫了,每个都说”试试看”,每个都摇头。
“刘道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
刘小林点点头,走到床边。
病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床尾的折叠椅上,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站在窗边,穿校服,正在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很大,和刘小林对视了一秒,又低下头去。
“我妈。”邓建国说,“我女儿,邓小雨,高一。”
刘小林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局促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道长好。”
“您好。”刘小林说,然后问邓建国,“出事之前,家里靠你?”
“嗯。”邓建国说,“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七八千。我老婆在超市收银,两千多。加起来够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
“出事之后,车也没了,我老婆辞了工,在家照顾我,照顾了半年,走了。”
“走了?”
“离婚了。”邓建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她扛不住了,可以理解。”
病房里安静了。
窗边的邓小雨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沙沙的,声音很轻,像在下小雨。
“现在就靠我妈的养老金,一个月一千八。”邓建国说,“赵总免了住院费,但药费、护理费……小雨的生活费、今后的学费还没着落。”
刘小林没说话,他走到床边,把帆布袋子放在椅子上,掀开盖在邓建国身上的被子。
邓建国的下半身很瘦,腿上的肌肉已经有萎缩的迹象了,皮肤苍白,隐约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刘小林用手按了按他的小腿,没有反应,又按了按大腿根,邓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
“一点点。”邓建国说,“像针扎,时有时无。”
刘小林点点头,他把被子完全掀开,让邓建国的整个身体露出来。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邓建国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真气从掌心溢出,像雾一样渗入皮肤。刘小林”看”见了——颈椎第六节的位置,骨头已经固定好了,但脊髓里面有一段断了,神经纤维像被剪断的电线,断口参差不齐,周围有一些微弱的信号在闪烁,是还没有坏死的神经元。
比陈昊的情况严重,陈昊的断裂程度没这么严重。
刘小林收回手,睁开眼睛。
“怎么样?”赵山河问。
“能治。”刘小林说,“虽然比陈昊的情况严重,但他受创时间短,修复起来更容易许多,大概两次治疗就行了。”
“两次?”邓建国的声音抖了一下,“一次多少钱?”
“不要钱。”刘小林说。
邓建国愣住了。他看看刘小林,又看看赵山河。
赵山河笑了一下:“我说过,刘道长不要钱。”
“为什么?”邓建国问。
“因为赵总给了。”刘小林说,语气很平。”
邓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没哭,只是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向老太太和小雨:“你们先出去吧,一会儿好了叫你们。”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刘小林,然后点点头,拉着小雨的手往外走。小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能站起来吗?”她问。
刘小林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大,和她奶奶一样,但眼神不一样——老太太的眼神是怯的,她的眼神是硬的,像一块还没有被打磨的石头。
“能。”他说。
小雨说了声 “谢谢您,”,然后转身出去了。
治疗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
刘小林用真气包裹住断裂的脊髓,一点一点地引导神经纤维重新连接。像绣花一样,一根一根地把断了的线重新穿进针眼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一个小时全神贯注的输出,丹田里的真气消耗了大半。到最后,他的后背全湿了,灰色卫衣贴在身上,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他把真气收回,双手离开邓建国的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床尾的铁栏杆。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赵山河推门进来,看见刘小林的脸色,吓了一跳。
“道长——”
“没事。”刘小林摆摆手,“让他休息,这个月先自然恢复。。下个月我再来帮忙巩固一下就好。”
老太太和小雨也跟着进来,小雨走到床边,看着邓建国,邓建国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他累了。”刘小林说,“让他睡会儿,睡醒之后,腿可能会有感觉,像蚂蚁爬,是正常的。”
老太太拉着刘小林的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握,手很粗糙,指节很大。
刘小林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赵山河跟在后面。
医院楼下,赵山河递过来一根烟,刘小林摇头。
“道长,”赵山河说,“我以前不认识老邓,是我手下一个小兄弟的邻居,听说我开了医院,求上门来的,我看他可怜,收了。”
“嗯。”
“你刚才说两次,”赵山河顿了一下,“两次能治到什么程度?”
“能走。”刘小林说,“但恢复不到以前,不能扛重物,正常生活没问题。”
赵山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医院的账,里面有余额,你需要什么药、什么设备,直接刷。”
“不用。”
“拿着。”赵山河把卡塞进他的帆布袋子,“我不是为你,是为老周。他闺女才十六,不能没有爹。”
刘小林再次拒绝:“真的用不上。”
他走到路边,赵山河的车还停在那里,司机等在门口。
“道长,”赵山河在后面喊,“晚上请你吃饭?”
“不了。”刘小林拉开车门,“回学校。”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医院的大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恢复着消耗。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两点多,刘小林去食堂吃了碗面,回寝室的路上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脚步顿了一下——苏瑶的妈妈。
他存了这个号码,但从来没有主动拨过。
他接起来,“阿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有一种被压住了的、喘不上气的声音,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刘小林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阿姨,您慢慢说。”
“小林……”苏母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瑶瑶她……她在美国出事了,学校那边打电话来,说了很多英文,我听不懂……。
我必须得过去,可我连护照都没有……她爸早就不管我们了,我不知道找谁……”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然后是一声被压住了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响——哭不出来却又压抑不住。
刘小林站在食堂门口,周围是端着餐盘进出的学生,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远处的广播在放一首流行歌,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很远,耳朵里一阵轰鸣。
“阿姨,您别急,美国那边的联系方式您有吗?电话号码或者邮件,发给我。我来联系他们。
护照的事我帮您想办法——我们学校国际交流处有老师处理过这种事,我马上去问。您现在在哪?”
“在家……在瑶瑶的房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小林,她会不会……”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会。”刘小林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阿姨,我向您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您现在赶紧把联系方式发给我,我现在就去办。”
挂了电话,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丹田里的气旋自动在转,但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然后拨通了陈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