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林拿起来看,屏幕上是那条消息:“你回来了吗?”
他盯着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回了。”
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那明天五点半,别忘了。”
刘小林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是叶小禾。
叶小禾又发来的消息:“道长,我学会守一诀了。”
她学会守一诀了?
这丫头根本不知道守一诀是什么,她连气感都还没摸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刘小林从床上坐起来,周明远的床帘也拉着,有轻微的呼噜声。
他穿上道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领口,京市的现在的天气很冷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亮,他顺着楼梯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操场上很安静。
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点发白,像墨汁里兑了一滴水,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刘小林走到主席台后面,背风的地方,他扫开石凳上的落叶,坐下来,把道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五点二十,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化神境之后,调息不需要刻意引导,真气自己会走。
五点二十五,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快,像小跑。
他睁开眼,叶小禾从跑道的尽头走过来,穿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见他,举起手挥了挥。
“道长!你还真来了!”
“嗯,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会赖床。”她把一杯豆浆递给他,“趁热喝。”
刘小林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咱们开始吧,”叶小禾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还是从呼吸开始?这段时间你不在,我天天在这练,熟得很。”
“不,今天教你从站开始。”
“站?”
“站桩。”刘小林站起来,“比打坐简单,不需要盘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双手抱圆,放在小腹前面。”
他示范了一遍,叶小禾跟着做,姿势歪歪扭扭的,膝盖弯得太多,背也没挺直。
刘小林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跟,让她双脚分开一些,然后用手抵住她的后腰,往前推了一下。
“直。别僵着,是直。”
“这样?”
“再直一点。”他的手在她后腰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好。就这样。”
叶小禾保持着姿势,过了三十秒,腿开始抖。
“稳住。”刘小林说,“不要想抖的事,观想平时练习的呼吸节奏。”
“我控制不住。”
“控制住了就不叫练了。”
叶禾咬着牙,又撑了三十秒,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她说,“你们道士每天都这么站?”
“每天。”
“站多久?”
“半小时。”
“你杀了我吧。”
刘小林没笑,更没有杀了她。
他站在她旁边,保持着站桩的姿势,纹丝不动。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得道袍的袖子飘了起来,但身体没有晃。
叶小禾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削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巴,像一座山。
“道长,真好看”
“嗯?”
“你为什么这么能忍?”
“不是忍。”他说,“是习惯了。”
“习惯就能站这么久?”
“习惯了就不觉得久。”
叶小禾不说话了,她捧起豆浆,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脸前绕了一圈。
“我小时站桩,”刘小林忽然开口,“大概七岁的时候,师傅让我站,我站了五分钟,我哭了。”
“你哭了?”
“是的,哭了。”他说,“腿麻,站不住,觉得师傅欺负我,师傅说,站不住就坐下,但明天还要站,我说明天不站了,他说那后天站。”
“你后来站了多久才不哭?”
“三个月。”
叶小禾看着他,开始理解了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那么静,因为那是用无数个五分钟堆出来的。
“我再试一次。”她说,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刘小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次站到腿麻为止,不要坐,麻了就深呼吸。”
“好。”
天边的白越来越亮,路灯自动熄灭了。操场周围的树影从黑色变成浅灰,有鸟开始在枝头叫,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叶小禾站了四分钟,腿又开始抖,但她没有坐,咬着嘴唇,深呼吸。
刘小林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天。
过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楼群里冒出来,一线金红色的光,把天空切成两半。下面还是灰的,上面已经亮了。
“收功。”刘小林说。
叶小禾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捶着腿:“我的天,终于结束了。”
“明天继续。”
“明天?”
“每天。”
“道长,”叶小禾苦着脸,“你这是要我的命。”
“不要你的命。”刘小林把豆浆喝完,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要你的耐心。”
他转身往宿舍走。叶小禾在后面喊:“明天还是五点半?”
“五点半。”
“你能不能不这么准时?”
“不能。”
其实刘小林知道,他不在这段时间,叶小禾一直坚持在练习打坐、呼吸。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每天早上还在去操场,室友问起来,她说去跑步,锻炼身体。室友说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跑步吗,她说现在不讨厌了。
她没有撒谎——她现在确实不讨厌在清晨五点半穿过空旷的操场,
不讨厌坐在主席台背面的棚子下听着自己的呼吸,
不讨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慢慢消散。
她只是没有说真话的全部,真话的全部是:她答应过他每天都会来,她不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放弃了。
她的天赋着实不佳,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第一天打坐时刘小林教她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她光是搞清楚“什么叫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就花了好几个早上。
后来勉强能坐住了,又发现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期末成绩什么时候出、寝室里那个新换的烧水壶是不是漏水、上次在公交车上靠着他的肩膀时闻到的檀香味到底是大殿里的还是他道袍上的。
这些念头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不停往下掉,扫都扫不完。好不容易有一次——就那么一次——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到了气息从鼻子走到胸口,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了。
但她没有停,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能练出什么结果,是因为她答应了他。
她想起他说过“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事的时候要专心”。
她做事不专心,她自己也承认。
但她可以坚持,坚持不是天赋,是选择。
她选了每天五点半爬起来去操场上坐着,在春寒料峭的清晨对着空旷的跑道闭上眼睛,听着风从梧桐丫枝间穿过,听着远处食堂送菜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
她不知道守一诀是什么,不知道炁是什么,不知道气沉丹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上午第一节课,《中国通史》。
刘小林坐在第三排,摊开笔记本。
张雨婷又凑到他身边当同桌,她今天没有带奶茶,带了杯咖啡,正在打哈欠。
“你昨天几点睡的?”她问。
“十一点。”
“那你几点起床的?”
“五点起的。”
“五点?”张雨婷瞪大眼睛,“你干嘛去了?”
“站桩。”
“站什么?”
“你不用知道。”
张雨婷撇撇嘴,翻开书,喃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既叫铁桩道人,肯定是喜欢站着当个木头桩。”
老师在讲台上讲唐宋变革,声音不紧不慢。
刘小林认真记着笔记,考试在两周后,他落下了一整个月的课,得补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放在桌板下面看。
张鹏:“直播间开播了,在线186人。”
刘小林看着那个数字,186。比试播时的23多了好几倍。
他回:“好。”
张鹏又发:“沈道长在讲《清静经》,弹幕很多。”
刘小林犹豫了一下,打字:“她说什么?”
张鹏发来一张截图。
屏幕上,沈素坐在学堂里,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本《清静经》。
她的脸在镜头前很清晰,皮肤很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弹幕:
“道长好美”
“声音好温柔”
“这是真道观吗?”
“免费的?”
“楼上是真的免费,我已经预约了”
“请问怎么预约?”
沈素对着镜头说:“《清静经》一共三百九十一字,我们每周讲一段,八周讲完。不收费,不需要报名,只要你想听,就来。”
刘小林把截图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张雨婷在旁边瞄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喜欢的人。”
刘小林看了她一眼。
张雨婷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了。”
中午,食堂。
刘小林端着盘子找座位,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陈婉。
“刘道长,”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我们学校?”
“哈,是你们学校请我来讲课的,想不到吧?”陈婉神气的说,“对了,我爸让我问你,周末有空吗?他想请你吃饭。”
“周末有课。”
“晚上也行。”
刘小林想了想:“周六晚上。”
“好。”陈婉笑了一下,“地方我订,发你手机。”
她转身走了,刘小林端着盘子,在角落里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
赵山河:“道长,医院那个高位截瘫的病人,家属天天来问,能不能提前?”
刘小林回:“这周末我尽量去看看。”
赵山河:“好,我安排。”
刘小林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饭。
食堂的菜油很大,白菜炒得发黄,豆腐切块,表面炸出一层硬皮。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三口饭,和罗子做的菜比起来,食堂的米饭粗糙很多。
但他不挑。
师傅说,饭是老天爷给的,不能嫌。
下午没课。
刘小林去了图书馆,找了些《高等数学》相关的书看,坐在靠窗的位置边看边皱眉,其他科目都很好补,就《高等数学》有些难。
他看了两个小时,做了几页笔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他没有看。
五点,他收拾书,准备回宿舍。
走出图书馆大门,风很大,把道袍的衣角吹起来。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到领口,双手插进口袋。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京市的春天就是这样,风大,沙多,天灰蒙蒙的。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远处有女生在喊加油,声音很尖,像鸟叫。
刘小林穿过操场边缘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他想起道观的老槐树。这时候应该已经冒芽了,嫩绿的,很小,像小米粒。
他也想起沈素,月白色的道袍,晨光里的金色,门把手上的竹笛。
他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叶小禾:“明天五点半,我会准时到,但你能不能带点吃的?我饿。”
刘小林站在楼道口,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