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总算处理完了,这学期请的假已经够多了,课程落下比较多,刘小林准备返校了。
天还没亮,刘小林就起来了,他把行军床上的被褥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又把办公室的桌椅擦了一遍,顺便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
院子里,张鹏已经在扫落叶了,开春后老槐树开始掉叶子——冬天没落完的老叶子给新芽腾位置,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很轻,和早晨的风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罗子在厨房里磨豆浆,石磨转动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沟槽流进搪瓷盆。
周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廊下,昨晚剪视频剪到凌晨,现在正检查最后的字幕,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很好,周正还有许多拍摄工作要做,所以他留下来了,所以只有刘小林一个人返程。
沈素从学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课程资料,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绾成髻,插着那根木簪。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树枝,散落在她的肩膀上,把月白道袍染成斑斑点点的金色。
“教案都整理好了。”她把资料递过来,“春季班的课程表排了八周,每周六上午诵经课,下午书法课,周正说视频可以配合课程进度做成系列,每一课对应一个主题。”
“八周之后呢?”
“八周之后是暑假班。”沈素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也跟着弯了,“你好好念你的书,学堂的事有我们,张鹏管后勤,罗子管教学,周正管宣传,我管统筹。你不在的时候,学堂照常运转——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学堂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作了个揖。
沈素没有还礼,她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晨光越来越亮,煤球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移动,老槐树的新芽也在枝头上冒出一点点嫩绿。
“静玄。”她忽然叫了他的法名。
“嗯?”
“你在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从容,转身往学堂走去。
走到学堂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然后推门进去了,月白色的道袍在门框里一闪,不见了。
刘小林走到沈素住的东厢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竹笛,挂在门把手上。
竹笛上没有刻名字,只有沈素看得懂的那两个字。
他转身背上旅行袋,走到老槐树下,弯腰把煤球抱起来。煤球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他把脸埋进它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煤球不耐烦地用尾巴拍了他一下,意思是行了行了,快赶你的车去。
张鹏骑着三轮车把他送到县城车站,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中学生背着书包,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
张鹏把旅行袋从车斗里拎下来,递过去的时候忽然红了眼眶。“师父,你暑假一定要回来。”
“你大男人一个,别矫情,又不是不回来了,看好道观,也照顾好你的家人,别冷落了你妻子。”刘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三轮车的后视镜上映出张鹏偷偷用袖口抹眼睛的样子,那个姿势和在老槐树下扫落叶时一样笨拙而认真。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小林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马小军塞的那把水果硬糖,剥了一颗菠萝味的放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来时在公交车上吃的那颗一模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数呼吸。
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暖意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在百会穴停住,然后沿着督脉往下,回到丹田,一个小周天。
看窗外,山峦与河流都往后退去,这次回学校,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赵山河那边的瘫痪病人、周教授的民间信仰专题课等,还有落下的课程。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校园里还是老样子,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的拱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刘小林背着旅行袋走进寝室,孙浩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
“道长回来了!”他一把掀开被子,从上铺跳下来,“我跟你说了没,你走的这几天发生好多事——林远谈恋爱了!”
“没谈。”林远从书本后面探出头,耳尖微微发红,“就是一起去图书馆查了几次资料、吃了几次饭。”
“查资料查了整整一周?每天还一起吃饭!”孙浩不依不饶,“而且陈悦选修了你们文献学专业的课,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选修课是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选的为什么偏偏选文献学?你们那么多专业课,她怎么不选古典文献学概论?”周明远从床帘后面伸出头,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参与了一次八卦。
孙浩一下子抓住了话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林远的耳朵彻底逼红了。
刘小林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那捆线香,抽了三支,走到阳台上点燃,插进铁桶里。
青烟升起来,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张鹏:师父,今晚直播间试播,周正让我问你,起个什么名字好?
刘小林想了想,回:守一。
张鹏:直播间名?
过了几分钟,张鹏发来一张截图。
直播间名:守一学堂——免费研学课
在线人数:23人。
评论:
这是真道士吗?
头像好老啊,是道观官方号吗?
怎么开播了?不是说下周吗?
张鹏:试播,周正在调试设备。正式开播是明天。
刘小林看着那23个人。
23个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他回:
晚上,周明远回来了,抱着一摞书。
道长,你走这几天,高数布置了三次作业,我帮你写了一份,你抄一下。
谢谢。
不用谢。周明远把书放下,但后面的考试你得自己去,我帮不了。
我知道。
刘小林把周明远给的作业拿过来,翻开看了看,字迹很工整,步骤清楚,和周明远的人一样。
他拿起笔,开始抄。
孙浩在游戏间隙探头下来:道长,你那个直播间真的假的?能赚钱吗?
不能。
不能赚钱你干嘛?
教人。
教什么?
打坐。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认真的?
那我能不能学?
能。五点半,操场。
五点半?孙浩的脸垮下来,能不能改成六点半?
不能。
算了,我不学了。孙浩缩回头,我还是打游戏吧。
刘小林继续抄作业。
寝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孙浩游戏里的音效声。
他抄完最后一道题,把作业合上,放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