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期限如约而至,刘小林起床,叠好行军床,穿上道袍。
院子里静悄悄的,天还没亮。
他走到院子里,张鹏已经起来了,拿着扫帚在扫最后一点残雪。
“师父,他们今天来?”
“嗯,今天来。”
张鹏点点头,把扫帚靠在墙根,罗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茶杯,一个一个摆在石桌上。
沈素从学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木簪换成了玉簪——是白云观的旧物,她师父传下来的。
“教案整理好了。”她把材料递给刘小林,“课程设计、人员安排、教学计划,还有学生的签到表。”
刘小林接过来,翻了翻,字是沈素写的,字如其人,一笔一划,干净素雅。
“签到表?”
“五个孩子,每天来,每天签。”沈素说,“张鹏做的。”
刘小林看了一眼张鹏,张鹏耳朵红了一下:“我想着……万一有人问,得有证据。”
周正从西厢房出来,扛着摄像机,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昨晚剪视频剪到凌晨三点。
“设备都充好电了。”他说,“今天全程跟拍。”
“也不用全程。”刘小林说,“只拍该拍的。”
“什么是该拍的?”
“他们来的那一刻。”刘小林说,“和他们走的那一刻。”
上午九点。
道观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听上去不止一辆车。
刘小林站在院门口,身后是张鹏、罗子、沈素、周正。
第一辆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湖省道教协会”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李有才。
他个子不高,一米五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把脖子都埋进去了。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却很大,眼珠凸出来,像金鱼。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发际线很高,脑门占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道观的门匾。
门匾是旧的,木头已经开裂,“真武观”三个字,墨迹有些褪色了。
“就是这儿?”他问,声音很尖,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没人回答他。
他身后又下来一个人,穿西装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是他的助理。
然后是第二辆车,白色,车身上印着” 县市场监管局”的字样,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
第三辆车,“县宗教事务所”。下来一个中年人,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握着保温杯。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县城市综合执法局、县教体局、县消防部门、县食药监局、县卫生防疫。
一共九辆车,十三个人。
李有才站在最前面,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刘小林,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嘴角往左边歪,露出两颗黄牙。
“你就是刘掌教对吧,呵呵,真是年轻有为啊。”他说,“七天到了,整改好了么?我们来检查。”
刘小林点点头,侧身让开。
“请进。”
李有才第一个踏进院子。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青石铺地,中间有一条石板路,从院门通到大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字——“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石板缝里长出了一些青苔,被雪水洗过,绿油油的。
院子左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向天空,上面还挂着一些残雪。树下有一张石桌,五把木椅,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边缘有些磕碰,但洗得很干净。
右边是一排厢房,新刷的白墙,黑瓦的屋檐,屋檐下挂着几个红灯笼,是过年时候挂的,还没摘。
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台是青石砌的,上面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有一条毛巾,洗得发白。
再往后看,是大殿,大殿的门开着,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一跳一跳的,供桌上摆着水果,两个苹果,一个橘子,都是新鲜的。
李有才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破败的院子,杂草丛生,垃圾遍地,到处都是违规建筑的痕迹,他准备好了至少二十条问题,从环境卫生到安全隐患,从消防设施到食品卫生。
但这里……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为了应付检查突击打扫的干净,是那种常年保持的、融入了日常的干净。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井台上的水桶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老槐树的枝干,都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
“李主任?”市场监管局的年轻女人在他身后轻声问,“我们从哪个部门开始?”
李有才回过神来。
“大家各自分散检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各查各的,最后汇总。”
十三个人散开了。
县食药监局的直接走进了厨房,罗子正在里面准备午饭,白菜洗好了放在竹筐里,豆腐切成块泡在清水里,米已经淘好了,在锅里泡着。
女检查员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样菜:白菜、豆腐、萝卜、鸡蛋,还有半块姜。没有过期食品,没有违禁物品。
她翻了翻台账——罗子每天记录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谁经手的,字迹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食品来源?”她问。
“菜市场。”罗子说,“每天早上张鹏骑车去买。”
“有票据吗?”
“有。”罗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收据,整整齐齐地码着,“都在这儿。”
女检查员翻了翻,点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
“没什么问题。”她说,“就是生熟食品要分开存放,冰箱里最好加一层隔板。”
“好。”罗子说。
消防部门的人去了大殿和学堂。
大殿里有两个灭火器,挂在门后面,压力指针在绿色区域,学堂里有三个应急出口,前后各一个,侧面还有一个,都标了指示牌。
消防检查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皮肤很黑。他用手摸了摸墙壁的电线,都是新换的pVc管,没有裸露。
“电路谁改的?”他问张鹏。
“我。”张鹏说,“以前跟师傅学的。”
“有电工证吗?”
“有。”张鹏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本子,递过去。
检查员翻开看了看,点点头。
“消防通道有点窄。”他说,“但如果不是大规模人员聚集,问题不大。建议在大殿门口再加一个灭火器。”
“已经买了。”张鹏说,“还没到。”
“到了就挂上。”
“好。”
卫生防疫的人去了厕所和水源。
厕所是新建的,水泥地,有冲水装置,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套着黑色塑料袋。水源是山泉水,从后山引下来的,检查员取了一瓶水样,说要回去化验,但从外观上看,清澈无异味。
“垃圾分类做了吗?”他问。
“做了。”沈素说,“厨余垃圾每天罗子倒在后山的堆肥坑里,可回收的攒起来每周张鹏骑车送到镇上的回收站,有害垃圾单独存放,一个月送一次。”
检查员愣了一下。
“你们还知道有害垃圾?”
“沈道长教的。”罗子说。
检查员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点点头。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他说。
县宗教事务所的人是熟面孔,年检都要打交道的,对真武观的情况也很了解,没什么好检查的。
随便转了一圈,看了供桌上的三清像,看了墙上的壁画,看了香炉里的香灰。然后他就开始跟刘道长闲聊了:
“上大学钱够用么?有空到单位来,我帮你申请额外的补贴?”
“够用的,这几个月有徒弟和沈道长的帮忙,香火还是很旺的。”
“你最近可出名了,我们单位同事都经常提起你。”
“今天是迫于上面的压力,我们也得来走个过场,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个李王八,我们都非常讨厌他。”这位大姐一边说话一边咬牙切齿!
“嗯,我明白的。谢谢你们这些年的关照,小林深表感谢。”
“行吧,你去应付其他单位的,我这里没有问题。”
各部门的检查进行了半多小时。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几个小整改意见(冰箱加隔板、大殿加灭火器、消防通道扩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违规问题。
十三个人聚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没查过宗教场所,以前查过的,要么消防设施不合格,要么食品卫生有问题,要么账目不清,要么违规收费。
每次都能找出一大堆毛病,开罚单,限期整改。
但这次……没有。
这个小小的道观,坐落在山腰上,只有五个人,却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
厨房干净,电路安全,垃圾分类,台账清楚,宗教活动规范,不收费,不传教,不拉人头。
一个教体局的中年女人站在石板路上,低头看着脚边的字。
“大道无形……”她念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刘小林,“这些字是你写的?”
“不是。”刘小林边说边指着沈素,“是这位白云观的沈道长写的。”
她看了看沈素,又看了看石板路,点点头。
“写得很好。”她说。
李有才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带来的十三个人,有十二个已经放松了下来。市场监管局的年轻女人在跟罗子讨论白菜怎么炒好吃,消防检查员在教张鹏怎么使用新型灭火器,卫生防疫的人蹲在井台边跟沈素聊垃圾分类。
只有他一个人,还绷着。
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查不出问题,他就输了。
他不只是输了这次检查,他输了面子。
他在协会里放出话来,说真武观的学堂是违规办学,要以教谋利,要上报省级注销登记。
他组织了十三个人的联合检查队,浩浩荡荡开到这。
如果空手回去,他在协会里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从角落里走出来。
“刘道长。”他的声音又尖又硬,“前面这些检查,都是常规项目,没问题,不代表你们的学堂没问题。”
刘小林看着他。
“你的学堂,”李有才说,“没有经过教育主管部门批准,属于非法办学。主讲人没有教师资格证,属于无证上岗。这是核心问题,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转向教体局的中年女人。
“王科长,”他说,“你们教体局管这个,我建议,立即下达取缔通知,关闭守一学堂,停止一切教学活动。”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科长。
王科长站在石板路上,手里还拿着刚才罗子给她的一杯热茶。她看了看李有才,又看了看刘小林,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李主任,”她说,“我们教体局确实管办学资质,但刚才我了解了一下,他们的学堂……没收学费吧?”
“收不收学费不是关键,”李有才说,“关键是——”
“没收学费,面向周边孩子免费开课,主讲人是注册道士,授课内容是经典诵读和书法养生。”王科长打断了他,“从教育管理的角度,这更像是……社区文化活动,而不是正规办学,社区文化活动,不在我们教体局的审批范围内。”
李有才的脸涨红了。
“王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科长把茶杯放下,“如果我非要管,可以让他们去社区文化中心备个案。但取缔……理由不充分。”
“理由不充分?”李有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没有办学许可!没有教师资格证!没有——”
“我们有。”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刘小林站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王科长。
王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大了。
“这是……”
“湘江市研学旅游基地审批表。”刘小林说,“湘江市教体局和湘江市文旅局联合审批,同意真武观申办湘江市研学旅游基地,开展宗教特色研学课程。”
王科长的手抖了一下。
她仔细看着那个文件,上面盖着两个红色的公章,一个是” 湘江市教育体育局”,一个是” 湘江市文化和旅游局”。公章的颜色很正,印泥还没有干透,透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审批日期:昨天。
她抬头看着刘小林,又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着刘小林。
“研学旅游基地?”
“研学旅游基地。”刘小林说,“不是培训机构,不是办学机构,不是宗教课堂。是研学旅游基地。开展宗教特色研学课程,面向全市中小学生,免费预约,接受教育主管部门和文旅主管部门双重监管。”
他顿了一下。
“还能和其他研学机构联合开展跨区域、跨平台的研学旅游课程,比如网络平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有才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科长把审批表递给身边的人传阅。市场监管局的年轻女人看了,消防检查员看了,宗教事务所的人看了,卫生防疫的人看了。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手续齐全。”王科长说,“教体局这边,没有问题。”
“文旅局那边,我也没有问题。”宗教事务所的人说,“研学旅游基地,不归宗教事务管理条例管辖。”
“消防这边,小整改之后可以通过。”
“卫生这边,没问题。”
“市场监管这边,没问题。”
一个又一个人表态,李有才站在院子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稻草,摇摇晃晃。
他看着刘小林。
刘小林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冰冷。
“李主任,”刘小林说,“还有问题吗?”
李有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助理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李主任,要不……先回去?”
李有才猛地甩开助理的手。
“刘静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得意,这次让你蒙混过关,不代表下次还能。”
“没有蒙混。”刘小林说,“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研学旅游基地……”李有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本质还是——”
“李主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王科长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刘小林和李有才中间。
“手续是教体局和文旅局联合批的,公章是真的,文件是真的。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向省级部门反映。但在手续被撤销之前,”她看着李有才的眼睛,“这个研学基地,就是是合法的。”
李有才的脸扭曲了。
他看了看王科长,又看了看刘小林,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十二个人,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他转身,大步往院门口走。他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九辆车的司机纷纷发动引擎,院子里响起一片马达声。
李有才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刘小林身上,又落在沈素身上,又落在老槐树上,最后落在那块刻着”常应常静”的石板上。
“走着瞧。”他说。
然后他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九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山路扬起一片雪尘。
院子里安静了。
十三个人走了十二个人,只剩下王科长。
她把审批表还给刘小林,笑了一下。
“刘道长,你这步棋走得妙。”
“不是我走的。”刘小林说,“是我大师兄。”
“你大师兄?”
“省发改委,陈远志。”
王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处长?”她说,“我认识,去年一个教育项目,他帮我们协调过资金。”
刘小林点点头。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王科长说,“你们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我查过那么多机构,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带孩子来的。”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她说,“那个研学基地的申请报告,是谁写的?”
“我大师兄写的。”刘小林说,“我补充了一些内容。”
“写得很好。”王科长说,“逻辑清楚,定位准确,既避开了宗教管理的红线,又拿到了教育的资质。”
她走了。
刘小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周正从角落里走出来,扛着摄像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拍到了。”他说,“全部。从他进门到出门,每一个细节。”
“视频呢?”
“昨晚发的那个,”周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播放量……”
他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了?”
“五十万。”周正的声音有些发抖,“昨晚还是两千,现在五十万。”
刘小林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个道士的大雪封山日常》,播放量:527,384。评论:12,847。弹幕: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画面。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那个小女孩问问题的时候,道长眼睛里有光。”
“想去,怎么预约?”
“请问收费吗?”
“楼上的,免费,道观官网有说明。”
“我已经预约了,下周带孩子去。”
“同去同去。”
刘小林把手机还给周正。
“能处理好?”
“能。”周正说,“这种流量,是真实流量,不是刷的。接下来会有媒体联系,采访,报道。”
“怎么应对?”
“不应对。”周正笑了一下,“让他们自己来,我们只管把课上好,把道观守好。”
刘小林点点头。
他把审批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大殿走去。
张鹏在后面喊:“师父,午饭——”
“吃饭。”刘小林说,“白菜炖豆腐”
周正立即抗议道,“道长,你不能这样抠门啊,每天都是这几样,我尿酸高,不吃豆腐。。。你给我弄点肉,犒劳一下我呗。”
大家都笑了。
罗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红烧肉,已经炖上了。”
沈素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刘小林。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小林把她拉到一旁,说着什么话,隔得太远作者也没听清楚。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干上,最后一片残雪落了下来,掉在石板上,摔成两半。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