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刘小林从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罗子蹲在院角冲洗石磨，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沟槽流进搪瓷盆，热气在冷空气里翻涌成一团白雾。
张鹏正往祈福架上挂新的木牌，昨天试听课的五个孩子每人写了一块，字歪歪扭扭的，有一块上面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王小明”。
沈素在学堂里整理资料，窗户透出的灯光把她伏案的侧影映在玻璃上。
周正扛着摄像机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儿拍罗子磨豆浆的特写，一会儿拍老槐树上的积雪，嘴里念叨着“这光影绝了”。
每个人都在忙。
刘小林发现自己成了最闲的一个。
他回屋换了身便装，从抽屉里拿了两张钞票，走出院门。
巷子里的雪被扫到了两边，中间清出一条窄窄的路，他沿着这条路往菜市场走，布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
城西菜市场还是老样子。
门口卖鱼的老周头正在用胶皮水管冲洗地面，水花溅到路过的行人脚边，被骂了两句，他嘻嘻笑着把水管挪开。
卖豆腐的老张头把刚压好的豆腐一块一块码在木板上，热气腾腾的，豆香混着空气里的寒意，被风送出去老远。
卖菜的老陈头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和刘小林小时候在赵磊家见过的那个杯子很像。
“哟，小林回来了！”老陈头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上大学咋还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
老陈头弯腰从三轮车里挑了一棵白菜，又大又瓷实，菜帮子白得像玉，“拿回去炖汤。这白菜霜打过的，甜。”
刘小林接过白菜，把钞票递过去。老陈头摆手：“一棵白菜值几个钱，拿回去吃。”刘小林道了声谢，仍然递过一张10块钱的给他，然后把白菜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路过马小军家的便利店时，门口的新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老马便利店”五个字，红底黄字，边上围了一圈LEd灯带，和整条街的青砖灰瓦形成鲜明的视觉碰撞。
马小军正蹲在门口拆一个纸箱子，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握着裁纸刀。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肚子比夏天聚会时又圆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裹在棉被里的仓鼠。
抬头看见是刘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嘴里那颗新镶的烤瓷牙，“道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马小军站起来，把裁纸刀往纸箱上一插，“我跟你说，我媳妇昨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们真武观的人了。张鹏那小子前几天来买酱油，说你道观里多了个女的，长得跟仙女似的——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白云观的沈素，来帮忙的。”
“帮忙？”马小军挤了挤眼睛，“我跟你说，我媳妇以前也是来帮忙的，帮了半年就帮成老板娘了。你那个沈道长帮了多久了？”
“你媳妇呢？”
“在店里盘货。”马小军往店里努了努嘴，“最近生意好，她比我还忙。我跟你说，那个会员制简直是个天才发明——办卡九折，积分兑东西，现在整条街的老头老太太都办了卡，连卖豆腐的老张头都办了一张。”
他说着从纸箱里拿出两瓶酱油，塞进刘小林手里：“新进的，老牌子，你带回去。炖白菜用这个，比超市卖的鲜。”
刘小林接过酱油，道了声谢，马小军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周远昨天打电话来，说他过年要回来，到时候咱们聚一下。赵磊那小子现在出息了，开了两家分店，忙得连电话都不接，我打了三次才回了一条语音，说在车底下钻着，出来再说。你说他一个修车的，比当官的还忙。”刘小林说好，把酱油和白菜一起抱着，继续往菜市场深处走。
卖肉的孙屠户看见他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小道长”，手起刀落剁了根筒子骨，用报纸包好塞过来，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你师傅以前给我治过腰，你那个徒弟——叫张鹏的，上回给我送快递，三轮车坏在半路上，我帮他推了一里地，咱俩扯平了。”他把筒子骨往刘小林手里一搁，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赶紧回去炖汤，骨头炖久了汤白。”
回观里的路上，刘小林拐进老槐巷口的那家香烛铺。铺子是另一个老陈头开的，门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线香、棒香、盘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沉香的混合味道。
老陈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糊香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我就知道你要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捆线香，用旧报纸包好，“早就给你备着了，你师傅以前用的就是这个，檀香味最正，不呛人。”
刘小林把香接过来，那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是师傅道袍上的味道，是三清殿里长年不散的烟雾，是他每天早晚做功课的背景气息。
他忽然想起来，师傅以前每次来买香，都会跟老陈头聊一会儿天，聊天气，聊收成，聊街上新开的店铺。
老陈头也是一个人守着铺子，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两个孤独的老头，隔三差五就在这间香烛铺里互相陪着坐一炷香的工夫。
师傅走了，老陈头还在，香烛铺还在，那些聊天的下午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把线香放进背包里，掏出钞票，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老陈头看了看，没有推辞，他知道刘小林和他师傅一样——该给的钱一定会给，不该拿的也一定不会拿。
这种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
“你师傅走了以后，那间道观却没有变。”老陈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我有时候路过，听见里面有人念经，就想起他。他是个好人，他走了，念经的人有了传承，这就不错了。”
回到观里，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煤球正卧在石凳上晒太阳。
它把身体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尖上，阳光把它的橘色皮毛照得透亮，脸上的那块黑斑比从前淡了一些，像是褪色的墨迹。
刘小林把菜放在厨房案板上，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把煤球抱到膝盖上。
煤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然后又闭上了。它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蜷好。
“你最近好不好，”他低头看着煤球，声音很轻。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他把脸埋进煤球的毛里，猫毛还是软的，底下的绒毛暖烘烘的，和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煤球瘦了，脊梁骨摸上去一节一节的，隔着皮毛也能数清楚。
那股熟悉的、微弱的呼噜声，像一座藏在身体里的小小的钟，还在走。
他把脸贴在它的脑袋上，用下巴轻轻蹭它的耳朵。
“你老了。”他摸着它的脊背，手指陷进那些打了结的毛里。
煤球把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也不年轻了。
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往东挪，刘小林抱着煤球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念完早课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煤球卧在他膝盖上，师傅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经书。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彼此在那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师傅走了，他去了京都，煤球留在观里。这次回来，煤球比上次老一点，毛打结的地方多一点，跳不上供桌的次数多一点。
它已经快十三岁了，是一只真正的老猫了，他不知道它还能陪他多久，他还没有做好它会离开的准备。通俗的说，他其实也在逃避，就如师傅最后那段时光，他也不敢直视一般。
他把煤球抱得紧了一点，煤球用爪子推了他一下，表示抱太紧了不舒服。
他松了松手，煤球又把脑袋拱回他的掌心里，咕噜了两声，像是在说：行了行了，别矫情了。
中午，刘小林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掌勺。
他做了一桌菜——溜白菜、炖豆腐、萝卜炖筒子骨、清炒土豆丝、凉拌黄瓜，都是家常做法，没有放太多调料，菜的原味就是最好的味道。
师傅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煮的时候别着急，火小一点，时间久一点，白菜自己就会甜。这是师傅的原话，他一直记着。
五个人围坐在石桌上吃午饭。
筒子骨炖出来的汤白得像奶，白菜吸饱了汤汁，好吃又入味。
周正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眉毛挑了一下：“这汤绝了。你一个道士，做饭怎么这么好吃？”刘小林说师傅教的。
沈素坐在他对面，把一块豆腐夹进碗里，没怎么说话，但筷子动得很勤。
下午，刘小林去了政务服务中心。
大师兄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教育部门那边的加急手续已经打了招呼，让他直接去窗口办理。
他去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递交的材料，说“按规定需要七个工作日”，他提了加急申请，对方说“加急也需要五个工作日，而且需要主管领导签字，现在领导在外出差，这周都不会回来”。
他把材料收回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人动了手脚，此人能量不小，本来没打算告诉大师兄的，免得他为难。
但走出政务服务中心大门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大师兄发的，只有五个字：“我另有安排。”他没有问是什么安排，只回了一个“好”。
他知道大师兄做事从来都会留后手。
傍晚，刘小林在院子里陪煤球玩。
煤球趴在地上，他拿一根狗尾巴草在它面前晃，煤球的眼睛跟着草尖转了两圈，然后伸出爪子拍了一下，没拍到，再拍一下，还是没拍到。
第三次它干脆不拍了，把头扭过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表示不玩了，太无聊了。
他想起第一次用狗尾巴草逗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只小猫，能把草追得满院子跑，跳起来在半空中用两只前爪一起扑。
那时候它敏捷得像一道橘色的闪电。现在它连一根草都懒得追了。
他把狗尾巴草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把煤球抱进怀里，搓揉着它的脑袋。它喉咙里的咕噜声从微弱变成响亮，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尾巴慢慢慢慢地扫着他的手臂。
晚上，几个人又围在石桌上吃饭，张鹏和罗子一边吃一边讨论学堂的接待流程，周正和沈素在讨论视频的剪辑思路，刘小林端着碗，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
这样的日常，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夜深了，各人散去。
刘小林坐在师傅的蒲团上，点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道协的整改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红章，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抽屉里。
大师兄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我另有安排”。
他把手机放在香炉旁边，闭上眼，开始吐纳。
大师兄既然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门路。
他只需要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该上的课上好，该拍的视频拍好。
剩下的，交给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