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大雪封山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刘小林从教室走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张鹏的短信,只有七个字:“道协来人,贴了通知,具体内容请看电子邮箱”
刘小林站在走廊里,把短信看了两遍。窗外的雪从中午开始下,比昨天大了不少,梧桐树的枝桠上披上了白白的一层。
他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给周正发了条消息:“跟我走,回湖省,坐今晚的火车。”
周正回:“好。”
京市西站,晚上八点。
周正背着一个大号摄影包,站在进站口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看起来不像道士,像户外摄影师。
“你就带一个包?”刘小林问。
“设备后天到,我让师弟开车送过去。”周正把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先跟你去看看场地,拍点素材。”
两个人过了安检,上了火车。
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周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京市的雪是灰色的,落在房顶上、立交桥上、马路上,很快就脏了。
“你多久回一次道观?”周正问。
“本打算假期回去的,现在道观出了点事,我请了假。”
“不担心?”
“担心什么。”
“道观里二个俗家弟子,一个注册道士还是别处过来帮忙的,你不在,万一出事怎么办?”
刘小林看着窗外,火车开动了,视线一点一点往后退。
“张鹏能扛事。”他说,“罗子能吃苦,沈素比我懂道经。”
周正点点头,没再问。
快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县城,雪还在下。
中巴站最早一班车是六点半,他们赶上了。
中巴车里只有五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一个拎菜篮子的阿姨,再加上刘小林和周正。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雪粒打在车窗上,碰撞出零散的雪花。
周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到了地方,中巴车停了。
刘小林看了看手机,七点半。
阳光遮蔽在乌云里,天幕还透着点黑,两边的树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守卫。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周正走得很慢,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你平时就这么走?”
“嗯。”
“下雨天呢?”
“也走。”
周正不说话了,埋头跟着。
张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出去很远。
刘小林走进院子,张鹏看见他身后的周正,愣了一下。
“这是通微观的周正,法号清和。”刘小林说,“来做宣传的。”
张鹏点点头,没多问,他把大门关上,插上门闩。
“通知呢?”
“在大殿,”张鹏说,“昨天来的,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一个戴眼镜的。贴完就走了,说给你一周时间整改。”
三个人走进大殿。大殿里点着长明灯,火光一跳一跳的。供桌上放着一张A4纸,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
刘小林拿起来看。
“湖市道教协会整改通知书”——标题就这一行。
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像钉子:
“一、守一学堂未取得教育主管部门办学许可,属非法办学,应立即停止。
二、学堂以’道教文化研学’为名收取费用,涉嫌以教谋利,应限期说明资金来源及用途。
三、主讲人沈素未取得教师资格证书,不具备授课资质。
四、宗教活动场所内开展商业性活动,违反《宗教事务条例》相关规定。”
最后一条:“限七日内整改完毕,逾期将上报省级宗教事务部门,注销真武观宗教活动场所登记。”
落款:湖市道教协会,李有才。
周正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要置你于死地。”他说,“注销登记,道观就没了。”
刘小林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没收学费啊。”
“什么?”
“通知说’以教谋利’、‘收取费用’。”刘小林说,“学堂没收过一分钱。”
“有用吗?”周正说,“人家说你收了,你怎么证明?”
“有账。”张鹏在旁边说,“每一笔收支都记着,科研基金的钱专款专用,一分钱没落个人腰包。”
“账本能证明资金流向,证明不了你没向学生收费。”周正说,“他随便找两个人作证说你收了,你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大殿里安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煤球从供桌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跳上蒲团,蜷成一团。
刘小林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七天。”他说。
“七天怎么了?”
“七天足够了。”
刘小林转身走出大殿,张鹏和周正跟在后面。
院子里雪越积越厚。
“沈素呢?”刘小林问。
“在学堂。”张鹏说,“在整理教案。”
“罗子呢?”
“也在学堂帮忙。”
刘小林点点头,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星星点点。
周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做给他们看。”刘小林说,“七天后,让他们来。”
“来干什么?”
“上课。”
快到中午了,虽然窗外的天还是乌漆漆的,但雪光把窗户照得发白。
他批上道袍,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张鹏在扫雪,大扫帚一挥,雪堆成一道白线。
刘小林走到学堂,学堂的门窗缝里透出灯光,沈素已经在里面了。
他推开门,沈素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本书和几张纸,正在写教案。
她穿了一件棉质的道袍,虽然很厚,但整个人不显得臃肿。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绾成髻,插着一根木簪。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通知看了?”
“看了。”沈素把笔放下,“第一条是核心——非法办学。只要拿到教育部门的批文,后面三条迎刃而解。”
“七天能拿到?”
“正常流程三个月。”沈素说,“但现在是年底,各部门都在冲指标,熟人好办事。你大师兄在发改委,让他打个招呼,走特批渠道,三天能下来。”
“还有四天。”
“四天做展示。”沈素说,“让他们看到一堂真正的课。”
刘小林点点头,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沈素写的教案。
“《清静经》导读——面向零基础学员”——标题写得工工整整。
下面分了三部分:原文诵读、字义讲解、呼吸体验。每一部分都标注了时间和目标。
“明天试讲。”沈素说,“我让张鹏去通知了,找五个孩子来。之前报名的人很多,在名单里面挑的。”
“五个够吗?”
“够了。”沈素说,“真材实料,一个和五十个没区别。”
刘小林把教案放下。
“周正呢?”
“给他安排了学堂这边的办公室住下。”沈素说,“好在修了学堂,不然还没地方安置他。”
“他的拍摄设备什么时候到?”
“明天,他师弟开车送。”
刘小林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石板路铺了吗?”
“铺了。”沈素说,“从老槐树到学堂门口,一共三十八块。张鹏和罗子铺的,我写的字。”
“什么字?”
“每块石板上一句《清静经》。第一块是’大道无形’,最后一块是’常应常静’。”
刘小林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素急忙喊道:“静玄,我霸占了你的房间,你睡哪里呀?”
刘道长愣了一下,:“额,没事,你接着住,我也去办公室凑合就行,反正有暖气,还挺好。”
沈素有些不好意思,还略带点心疼,终归还是说了句抱歉。
刘道长笑了笑,说道:“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说罢,他真诚的作了个揖。
沈素也开心的笑了笑,说:“能帮到你就好。”
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三十八块石板从老槐树下延伸过来,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字,雪盖住了半边,只露出另一半。
他沿着石板路走。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字上。
大道无形。
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
运行日月。
走到最后一块:常应常静。
他停下来,站在石板路上,回头看着道观。
大殿的飞檐上积着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老槐树的枝干伸向天空,托着一团一团的雪。
他想起师傅。
师傅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说一句话:雪把脏东西都盖住了,世界就干净了。
但其实不是的,雪化了,脏东西还在。
与其等雪化,不如在雪干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二天上午,周正的设备到了。
两台摄像机,一个稳定器,一套领夹麦克风,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正师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胖,话少,放下设备,打了个招呼就开车走了。
周正站在院子里,把设备拆箱检查。刘小林和张鹏在旁边看。
“今天拍什么?”周正问。
“日常。”刘小林说,“扫院子、磨豆浆、上早课、讲课,不加戏,不摆拍。”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正点点头,他把镜头装上机身,试了试对焦。
“我知道你要什么。”他说,“真实性,不加滤镜,不加配乐,原片直出。”
“不是宣传片。”刘小林说,“是记录片。”
“纪录片。”周正纠正他,“我懂。”
下午,孩子们来了。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他们是附近的,过来也方便。
张鹏在学堂门口等他们,每个孩子发了一双棉拖鞋——屋里有地暖,穿上棉拖鞋又暖和又舒服。
刘小林站在学堂里面,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本《清静经》。
沈素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准备记录。
周正架好摄像机,坐在角落里,镜头对准讲台。
罗子站在门口,负责后勤。烧了一壶热水,每人倒了一杯。
“好。”刘小林说,“开始。”
孩子们坐在长条桌后面,五双眼睛看着他。
“先读经,”刘小林翻开《清静经》,“我念一句,你们念一句,不用急,不用大声音,念清楚就行。”
“老君曰——”
五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老君曰——”
“大道无形——”
“大道无形——”
声音在学堂里回荡,老旧的木梁,新刷的白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刘小林一句一句地念,孩子们一句一句地跟。
念到”常应常静”的时候,一个八岁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老师——”她喊。
“叫道。,”旁边的大男孩纠正她。
“道长。”女孩改口,“这句话什么意思?”
刘小林看着她,女孩穿一件红色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很大,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粒——是路上落的,化了,变成一滴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小嘉。”
“小嘉。”刘小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常应常静——意思是,不管外面怎么变,心里要一直安静。”
“怎么安静?”
“闭上眼睛。”刘小林说,“听自己的呼吸。”
王小嘉闭上眼睛。
其他四个孩子也闭上了眼睛。
学堂里安静了,只有呼吸声,和窗外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簌簌声。
刘小林站在讲台上,看着五个孩子。他们的脊背挺得不太直,肩膀有点缩,但都在努力。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学堂——那时候还没有学堂,是在大殿里,师傅的蒲团旁边,师傅念一句,他念一句。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常应常静”,他只想早点念完,去吃烤红薯。
现在他懂了,但红薯没了,师傅也没了。
“好。”他说,“睁开眼睛。”
五个孩子睁开眼睛。
“今天先到这里。”刘小林说,“回去把今天念的读三遍,下次来我检查。”
孩子们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王小禾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道长。”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我还要来。”王小禾说。
“那我还要来。”她转身跑了,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像一只小麻雀。
沈素合上笔记本,走到刘小林身边。
“怎么样?”刘小林问。
“很好。”沈素说,“尤其是回答问题那部分——你没有说教,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了,这就是我们要的。”
周正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
“素材够了。”他说,“一段完整的授课记录,从开课到结束,三十七分钟。”
“剪辑呢?”
“不剪。”周正说,“原片直出,配字幕,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晚饭在院子里吃的。
一张方桌,五把椅子,白菜炖豆腐,腌萝卜,米饭,罗子磨的豆浆。
刘小林、张鹏、罗子、沈素、周正,五个人。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一盏马灯,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风吹过来,灯影晃来晃去。
“明天继续。”刘小林说,“上午诵经课,下午书法课。”
“书法谁教?”张鹏问。
“罗子。”
罗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呢?”张鹏问。
“你负责接待。”刘小林说,“明天还有孩子来,你负责接待、登记、安排座位。”
“收到。”
“沈素继续记教案。”刘小林说,“把这两天的课整理成文字材料。”
“已经在做了。”沈素说。
“周正。”
“到。”周正坐直了。
“你就负责拍,随意抓角度,多视角全方位。”
“明白。”
五个人继续吃饭,没有酒,只有豆浆。
“师父。”张鹏放下筷子,“李有才那边——”
“不用管。”刘小林说,“我等他来。”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刘小林说。
张鹏没再问。
马灯的火焰在风里晃了一下,火焰照出的光,不如电灯稳定,光线随着火焰的跳动而跳动,影子也随着舞动。
晚上,刘小林回到房间看一看。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师傅的照片,黑白照,师傅穿着旧道袍,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卧着煤球,照片边缘有些泛黄,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刘小林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
这是师傅的蒲团,用了几十年,布面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师傅的体重压出来的。
刘小林坐在凹陷里,闭上眼睛。
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入百会,然后沿着督脉下降,过命门,回丹田。
一个小周天。
雪从屋顶上滑下来,啪的一声,落在院子里。
他睁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赵山河:“医院来了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老院长问你能不能治。”
刘小林回:“年后。”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闭上眼睛。
香慢慢燃着,灰落在铜炉里,积了一小撮。
院子里静极了。
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只剩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呜咽声,和老槐树枝桠偶尔断裂的脆响。
煤球从门外走进来,跳上蒲团,蜷在刘小林的腿边,它的身体很暖,呼噜呼噜地响着。
刘小林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毛很软,有些打结,是老了,自己舔不动了。
“你也老了,”他说。
煤球没理他,继续打呼噜。
刘小林看着师傅的照片。
照片里的师傅在笑,嘴角翘着,但眼睛是严肃的。那是他一贯的表情——表面轻松,心里认真。
“师傅。”刘小林说,声音很轻,“有人要关我们的门。”
照片不会说话。
“我不会让他关的。”
刘小林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守一学堂——免费研学项目说明。”
然后他开始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一、本项目面向周边所有居民,儿童优先,不收取任何费用。
二、本项目由真武观自筹资金运营,资金来源为科研基金及社会捐赠,与道教协会无关。
三、本项目主讲人均为注册道士,授课内容为道教经典诵读、传统书法、中医养生常识,不涉及宗教仪式及传教活动。
四、本项目接受教育主管部门及宗教事务部门监督,欢迎社会各界参观指导。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从天上落下来,在灯光下飘成一团白色的雾。
老槐树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有些人想兴风作浪,而有些人,偏偏选择逆流而上。
他们不是不懂随波逐流的轻松,只是更信‘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