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操场,天还是全黑的。
刘小林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道袍,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飘成一团白色的雾。
周明远的闹钟也响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穿好衣服,推开寝室的门,寒风迎面灌进来,把最后一点困意吹得干干净净。
操场上空无一人。
塑胶跑道被雪盖住了大半,只在背风处露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草坪上的积雪已经有脚踝那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刘小林走到跑道边缘,往主席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台基背面的棚子下面,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原地蹦跶。
叶小禾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绒毛,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雪地里跳来跳去,两只手搓个不停,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也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她呼出的热气凝成了霜。
“道长!”她看见他,停下来,用力挥了挥手,声音被围巾捂得闷闷的,但那股高兴劲儿怎么也捂不住。
刘小林走到她面前,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昏黄的路灯光里亮晶晶的,睫毛上的水雾被雪粒打湿,一眨就掉下来几颗,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道长突然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这双眼睛是真的好大!”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叶小禾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发白的嘴唇,“就比你早到了那么一丢丢。”
“胡说。”周明远站在刘小林身后,推了推眼镜,“你的脚印已经把跑道上的雪踩化了一圈。目测至少早到了十五分钟。”叶小禾瞪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不为所动,继续说:“不过精神可嘉。我在实验室记录数据的时候,最缺的就是这种提前到场的被试。”叶小禾噗嗤笑出来,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写实验报告似的。
周明远认真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本来就是实验报告。
刘小林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走到主席台的台基背面,用脚扫开一块地方的积雪,台基背面的棚子挡住了一大半的风,地面上铺着青石板,虽然冷,但至少是干的。“就在这里。”他说。
叶小禾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青石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浅灰色羽绒服,忽然从背包里抽出一叠报纸。
“等等!”她把报纸展开,一张一张铺在青石板上,“我室友说坐凉地板会拉肚子,让我带了报纸——她妈妈说的,她妈妈是中医,我妈倒是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不太熟的人,刘小林知道她母亲在十年前就离开了,带走了她的旧生活,留下一个越来越烂的父亲和一堆还不清的赌债。
但她提到母亲的时候从不抱怨,只是语气会忽然变淡,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
此刻她把报纸铺完,用手掌抹平边角翘起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你没有。”她对周明远说,“没准备你的份。”周明远也不在意,在刘小林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刘小林让叶小禾盘腿坐在报纸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面,下巴微收,脊背打直。“
脊背不要僵,是直的但不是硬的,肩膀往下沉一寸——对,就这样。”他把她的肩膀往下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用数,不用念,就是听着。
听气从鼻子进来,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往下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强求。”叶小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太用力了,不是深呼吸,是自然呼吸,像平时一样,自然一些,不要专门关注它。”
叶小禾调整了一下,吸气的幅度小了一些,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片刻,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脊背又开始微微弓起来。
刘小林伸手抵住她的后腰,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她立刻重新挺直。
“脚麻了。”她说,声音有点委屈。
“别管它,麻是正常的,你越在意它就越麻,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
又过了很久,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呼出的白气不再是一团一团的,而是细细的、均匀的两缕。
然后她忽然晃了一下,她感觉到脚底的涌泉穴好像微微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脚心轻轻弹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刘小林。“我感觉到了——脚底好像动了一下。”
刘小林看着她,“那是气血开始通的迹象,你收功吧,第一次打坐,别坐太久。”
叶小禾把腿伸直,揉了揉膝盖,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感觉到气,是什么感觉?”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师傅的蒲团上坐了半个时辰,什么感觉都没有,腿麻得像一万只蚂蚁在爬。后来过了大半年,终于有一天,呼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胸口往下走,像一滴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停在肚脐下面,微微地暖了一下。
他兴奋地跑去告诉师傅,师傅说了一个字:嗯。
“和你差不多。”他说,“但不是脚底,是丹田。”
叶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和刘小林预想中完全不同的话:“你师傅对你一定很好吧,你每次提起他,声音都会变慢。”
刘小林没有回答,他转过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叶小禾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晨曦和雪光交织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把最重要的话藏在最不经意的词句里,把最深的感情埋在声音忽然变慢的那几个音节里。你要很用心去听,才能听到那些音节背后,藏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一棵落叶归根的老槐树,和一只卧在蒲团上打呼噜的老猫。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过头去,对着漫天飞雪呼了一口白气。
“明天我还来,五点半。”
下午的时候,周正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冲锋衣,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坐在咖啡厅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看见刘小林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你喝什么?我请。”周正说。
“热巧克力。”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化神境的道士喝热巧克力?”
“化神境的道士也是人。”
周正去柜台买了两杯热巧克力,把其中一杯推到刘小林面前。“说正事吧,上次我说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
刘小林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那是通微观的公开资料。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通微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股东就你一个人,你在终南山闭关半年,公司谁在管?”
“我师弟,他不懂经营,只会守着办公室接电话。”周正回答得很快。
“你说你有团队、有设备、有渠道——具体是什么团队、什么设备、什么渠道?”
“团队是三个全职员工,一个负责视频拍摄和剪辑,一个负责文案和新媒体运营,一个负责商务对接。
设备是两台索尼A7m3,一套基础的灯光和收音设备,渠道主要是b站和一个微信公众号,b站一万两千粉,公众号八千,另外和几个道观有合作,帮他们做过宣传片。”他报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述职。
“财务状况呢?”
“勉强持平,去年做了几个文创项目,赚了一点,但后来出了点状况,线下活动经常被取消。
现在主要靠线上课程和文创产品撑着,一个月流水三四万,扣掉工资和房租,基本不剩。”
刘小林把打印纸收起来。“你想怎么合作?”
“你出内容,我出制作。你不是想搞那些入门教学视频吗?每节课十分钟,你主讲,我负责拍、剪、发,收益五五分。”
“收益不是问题。”刘小林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问题是,这些内容放出去之后——谁来负责接住?”
周正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视频发出去,有人看了想学,你让他们去哪学?对着视频自学?呼吸法练岔了怎么办?你打算在b站评论区一个一个回答吗?还有——你的公司在一个居民楼里,外面的人找上门来,你让他们坐哪?”
周正慢慢放下咖啡杯,眼睛亮了——像被捅破窗户纸之后豁然开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的意思是——学堂?”
“学堂明年春天完工,到时候,线上的内容全部指向线下的研学课。视频是入口,学堂是出口。你不需要在居民楼里等人上门,学堂建成后你们就在那里办公——教学、拍摄、接待,都在真武观。”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你得先帮我把学堂的线上平台搭起来。网站、公众号、课程预约系统——这些你比我懂。”
周正二话不说,拎过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策划案。“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看看这个——课程体系的初步规划,我分了三个级别:初级是‘呼吸与养生’,面向零基础,一共八节课;中级是‘站桩与内观’,面向练过基础呼吸法的人群,一共十二节课;高级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炁的运行与感知’,这个我还没写,以后你来。”
刘小林低头翻着那份策划案,页脚标注着日期——上周五,所以周正被他“我是化神”四个字吓跑之后,回去没有灰心,也没有空等,而是用这些天时间准备了一份策划案。
“行。”他把策划案合上,“就按这个框架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咖啡厅里有人在弹吉他,是一首听不出名字的民谣,旋律很轻,听着很舒服。
刘小林走出咖啡厅,把道袍外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空气很冷,但他的丹田里那团炭火烧得正旺。
回到寝室,林远和周明远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说话。周明远手里抱着两本书——《文献学概论》和《目录学发微》,书脊朝外,贴满了图书馆的标签,林远指着其中一本,在认真地讲什么,周明远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
“上次借的那两本看完了,”周明远说,“他说这本《目录学发微》写得比教材好。”
林远推了推眼镜。“你告诉他就行,你自己也可以看看。”
“我已经看了两章了。”
刘小林没有打扰他们,从侧门进了楼。孙浩趴在床上打游戏,看见他进来,手机一扔翻身坐起来。
“道长,周正那个人靠谱吗?可别是个骗子。”
“他是实打实的凝罡境,骗子练不到这个份上。”刘小林把策划案放在桌上,开始给张鹏写信。
学堂明年春天完工,现在又要扩大规模,所以需要提前做很多准备——教室的桌椅数量、功能房间分配、冬季取暖的设备。
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地响,和窗外银杏枝头残雪的簌簌声恰好合拍。
信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他想问问沈素学堂牌匾的事——上次张鹏说她主动揽下了题字的活儿,用他书桌上那支秃毛笔写的,“守一学堂”四个字,她说他的字比她有风骨,但她的字比他的工整,所以题匾还是她来写。
他提笔加了一句,想了想,又觉得这话由张鹏转述和由他直接说,似乎不太一样。
他把笔搁下,决定晚些时候自己给她打个电话。
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上的号码他认识——李明玄。
从罗天大醮回来后,两人偶尔会通电话,大多是刘小林向这位师叔请安,李明玄在电话那头简单问几句修炼的进展,然后叮嘱他注意身体,通话从不超过五分钟。
但这次是李明玄主动打来的。
“静玄,”李明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件事,得让你知道,道协有人提议整顿民间道观,特别点名了真武观——说你的学堂是‘以道为名,行商贾之事’。
提议的人姓张,和你大师兄有些旧怨。他这次是看你在网上出名了,有了怨怼。你大师兄在体制内,不好直接动,就想拿你开的学堂当突破口,据我所知,这事还在酝酿阶段,未必能成,但你得提前知道,有人想把水搅浑,不过,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刘小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树大招风,但若树大根深,风过之后树还是树。”
“多谢师叔。”
“我不担心你。”李明玄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师傅当年一个人守住一座观,你现在比他多两个徒弟,多一个学堂,还有化神境的修为,这点风浪,吹不倒真武观的老槐树。”
挂了电话,刘小林把窗台上的小铁桶拿下来,点了三炷香。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没有念经,只是看着那炷香慢慢燃着,喃喃着跟师傅发讯息,青烟袅袅升起,带走他的讯号,发往另一个世界。
大师兄说过,他会协助办理各方面的手续的,所以他并不担心什么。
对于有些心思复杂的人,最好的回应,是把学堂办好,让来的人看到——这里不是商贾之所,是传授真功夫的地方。让孩子们学有所得,让家长们放心,让所有质疑的人哑口无言。
用结果说话,比任何争辩都管用。
师傅从不和人争论。他只是每天五点半起来上香,把院子扫干净,把老槐树浇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后那些说他怪力乱神的人,都闭嘴了。
睁开眼,香已经燃了一半。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本《清静经》,重新翻到师傅写字的那一页。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然后他把周正那份策划案重新翻开,拿起笔,在最开头加了一行字:“守一学堂初级课程:呼吸与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