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京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虽然不大，细密的雪粒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
刘小林从图书馆出来，把道袍外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
他刚查完关于通微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公开资料，又让林远帮忙在学术期刊网上搜了几篇关于道教现代转型的论文，准备晚上好好看看。
他给周正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聊聊，周正秒回了两个字：随时。
于是他约在了周六下午，学校门口的咖啡厅。
路过食堂门口时，叶小禾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绒毛，衬得脸很小。
“道长、道长！”她欢快的小跑过来，然后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下，刘小林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了，抬头看着他。
“陈昊的治疗做完了，你接下来是不是闲一点了？”
“嗯。”
“那我能不能预约你教我打坐？我室友说我最近脾气不太好。可能是期末复习压力太大了。”她把豆浆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
“可以。每天早上五点半，操场。”
“五点半！”叶小禾瞪大眼睛，“能不能六点半？”
“六点半太阳出来了，阳气上升，不适合初学打坐。”
“那五点半就五点半吧，你叫我。”
“怎么叫？”
“发消息啊。五点半，准时发。”
刘小林说行。
叶小禾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她走在薄薄的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赵山河打电话来了，刘小林在门口的咖啡馆等他，赵山河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那股常年绷着的横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多了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端着架子的那种自然感。
“小神仙，没打扰你吧？”赵山河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而是先问了一句。
“没有，快来坐。”刘小林侧身让开。
赵山河走进来，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上次说好的，你说二十万，那是治疗前谈的数。现在陈昊能走了——我赵山河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讲究一个‘值’字，你给的远超二十万，所以我给的也不能只值二十万。”
刘小林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金额栏里写着一百万，他拿着本票，沉默了几秒。
“这个数，不只是治疗费吧。”
“对。”赵山河坦然承认，“多出来的八十万，是给你的。我也听说了，你要建学堂，要推广道教文化，这些都需要用钱。”他顿了顿，“你治好我的颈椎是恩，你让我认罪是义。恩和义加起来，不是二十万能量得完的，所以这一百万，二十万是谢你的医术，八十万是给你的活动经费，拿着，别推，推了我跟你急。”
刘小林没有推，他把本票放回文件袋里，说了声“谢谢”。
赵山河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一大堆话来应对刘小林的推辞，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愣了两秒，他笑了出来。
“小神仙，你以前不是不收钱吗？怎么这次不推了？”
“劳动所得，并不可耻。”刘小林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师傅教过我，不该拿的拿了叫贪，该拿的不拿叫伪，我给你治颈椎是真，给陈昊治瘫痪是真，这份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好一个‘劳动所得’。”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你要是进了体制，就凭这三个字，就能让一半的贪官无地自容。”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太知道怎么开口。
刘小林等着他，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赵山河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说起来。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太容易整理的东西。
“小神仙，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我当时是真怕。但我不是怕你说的什么天道惩罚——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是怕死，你治好了我痛苦多年的颈椎；
你在院子里为我作法，我的手下看见你道袍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回去跟我说，大哥，那个人不好惹。
我怕的是你——但现在我明白了，你让我跪在老槐树下认罪，不是耍我，也不是替天行道。
你就只是做你该做的事，你和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那天起，我把手里的涉黑产业一个一个关了，高利贷的盘子最早停——那玩意儿来钱快，但缺德，然后是赌场，然后是洗浴中心，每关一个，手下就有一批人劝我，说大哥，这些是摇钱树啊。
我说摇钱树也得看树根烂没烂，树根烂了，再摇就该砸头上了。”
他把剩下的话也说了，那些不愿意跟他转型的人，他给了遣散费，让他们自谋出路。
愿意留下的，他把他们编进了新公司的保安队和后勤组，统一签劳动合同、交五险一金，不再搞威逼利诱那一套。
有个以前专门负责催债的马仔，现在在律师事务所里当司机兼后勤，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前些天他媳妇生了孩子，赵山河去医院看他，他说，大哥，我以前干那些事，晚上睡不着觉，现在睡得着了。
“我也睡得着了。”赵山河说，“以前睡不着，要吃安眠药。现在躺下去就睡着，一觉到天亮。”
除了律师事务所，他还收购了一家私人医院，那家医院的院长是个老外科医生，退休后自己开了个小医院，专做康复治疗，口碑很好但经营不善，快撑不下去了。
赵山河注资之后没有插手管理，只跟老院长说了一句话：你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钱不够跟我说，别给病人乱开药。
奇怪的是，上个月医院居然开始盈利了，不多，但够发工资、够交房租、够买新设备。他把账本递给刘小林看——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看，正经行业也挣钱。我以前不信，总觉得来钱快的才是好生意，现在才知道，来钱快是把后半辈子的福报提前消费了。”
刘小林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赵山河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刘小林把文件袋收好，给他倒了杯水。
“赵总，”他把杯子放在赵山河面前，“你什么时候学会算福报的？”
“跟你学的。”赵山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虽然是白开水，但他喝得很认真，“我以前只管眼前，不想以后。
你让我跪在老槐树下认罪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我想起有一次，我带人去砸一个店，那店主的女儿才六七岁，躲在柜台后面哭，她妈抱着她，用后背挡着碎玻璃。
我当时觉得，砸了就砸了，赔点钱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才意识到——那孩子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这种人，你说能赎罪吗？”
“所谓论迹不论心”，其实就是人在做，天在看。
刘小林说，“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赎罪。”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站在刘小林面前，忽然弯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在陈家大宅里恭敬的鞠躬，是他发自内心的，认真的鞠躬——弯下去的时候带着全身的重量，直起来的时候也带着全身的重量。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下午，道长给张鹏打了个电话，说学堂的预算可以再加一些——教室的桌椅换成质量好的，打坐的房间加装地暖，院子里铺一条石板路，从老槐树通到学堂门口。
张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问钱从哪来的。
刘小林说赵山河给的。
张鹏沉默了好几秒，说师父，这个赵总是不是以前放高利贷那个？刘小林说是。
张鹏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那你觉得他真能改好吗。
刘小林想了想，他似乎可以，我相信他。
张鹏哦了一声，然后说那行，反正你说了算。
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沈道长在旁边听说要加石板路，特别高兴，说终于不用踩着泥去上课了，你要跟她说两句吗？”
“不用了，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刘小林看着手机屏幕上张鹏的名字，想起赵山河说他以前砸店时那个躲在柜台后面哭的小女孩。
想起叶小禾也有类似的命运，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但叶小禾后来怎么样了，他知道——她学了英语，考上了大学，人和人的境遇不一样，但伤口是相通的。
晚上，刘小林盘腿坐在阳台的蒲团上，点了一炷香。
青烟在月光下画出一条极细的弧线，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论迹不论心，你做了什么事，就有什么结果，老天爷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只看你的行为对他人、对社会、对国家甚至对人类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影响是好的，那就是对的，影响是负面的，那就是错的。徒有其表也好，沽名钓誉也罢，内心有多黑暗，污浊，都没关系，还是所作所为的结果最重要。
比如陈某标，你不管他如何高调，如何的吹牛，只要他的钱，确实落到了需要的人身上，他就干得好，反之亦然。
赵山河以前做的事，有他的果；现在做的事，也有他的果。两笔账，分开算。”
他闭上眼，驱除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开始吐纳。
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暖意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在百会穴停住，然后沿着督脉往下，回到丹田，一个小周天。
他睁开眼，香已燃了大半。
这个冬天还很漫长，但他觉得春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