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刘小林坐在书桌前,把周正的名片放在抽屉里。
周明远从上铺探下头来:“道长,明天还去吗?”
“去哪?”
“治疗,你上次说,下次去叫我的。”
刘小林想起来了。
“下周三。”他说,“最后一次。”
“周三么?周三我有测试,我去不了,那下次有类似机会再跟你去吧”
“嗯。”
周明远没再问,他把头缩回去,床帘拉上了。
刘小林点了一炷香,插在窗台的小香炉里,开始打坐。
气息沉入丹田,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化神境之后,真气的质感变了——不再是丝线,是雾状的,是弥漫全身的热流。
他想起周正听到”我是化神”时的反应,那人愣了一秒,转身就走。
刘小林并没有因此而得意。
周一上课。
刘小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中国通史》。
老师在讲台上讲春秋战国,声音不紧不慢。
刘小林认真听着,他已经缺了好几节课,笔记借同学的抄了大半,他得赶紧补上。
有个女生来得迟,没有座位了,于是坐在了他旁边,话很多,还自我介绍般的说她叫张雨婷,
她说她每次上课都带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挺好玩的。。
刘小林很无语。专心听课。。
“你看那个视频了吗?”张雨婷压低声音,“就是咱们学校那个道士,在网上可火了。”
刘小林没说话。
“你说他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刘小林看了她一眼。
张雨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看八卦啊?”
“不看。”
“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你说的那个道士就是我。”
张雨婷的吸管从嘴里掉了出来,“不好意思啊,我脸盲。。”
她盯着刘小林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刘小林,再低头看手机。
“你是刘小林?”
“嗯。”
“铁桩道人?”
“嗯。”
张雨婷不说话了,她把奶茶放到桌子底下,坐直了身子,一直到下课都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不能。”
“那我能加你微信吗?”
“不能。”
“那你——”张雨婷顿了一下,“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不能。”
刘小林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走出了教室。
周三下午,刘小林请了假,坐车到了陈昊家。
陈婉在小区门口接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
“我爸回来了。”她说,“他想见你。”
刘小林点点头。
“他昨天到的,一下飞机就问我你的事,问了两个小时。”陈婉边走边说,“他本来要去部里报到,听说你今天要来,于是说等治疗完,见你后再去。。”
“谢谢。”
“谢什么?”陈婉看了他一眼,“该谢的人是我们。”
进了门,陈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放在前段时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个人坐着,背靠着沙发垫,双腿平放在地上。
看见刘小林进来,他会心的笑了一下。
“刘道长,你来了,快请坐。”
“今天感觉怎么样?”
“腿有点麻。”陈昊说,“应该是翻身的次数不够,有一些压迫。”
刘小林在沙发上坐下来,让陈昊把裤腿卷起来。
两条腿,肌肉萎缩的程度比上次轻了一些,皮肤有了血色。
刘小林把手放在陈昊的脖颈上,闭上眼睛。
真气从掌心溢出,像雾一样渗入皮肤,沿着经络往下游走。化神境的感知的确敏锐——他能看见断裂的神经末梢已经重新连接,像一棵冬天过后重新发芽的树。
但还不够,有几根关键的神经纤维还没有长好,像断了的电线,只差最后一截。
“这是最后一次治疗。”刘小林说。
“我知道。”陈昊的声音很平静,“治好了,还是治不好,我都认了。能到今天这个状态,这三年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能治好。”
刘小林加大真气的输出,这一次不是滋养,是引导——他用真气包裹住那些还没长好的神经,给它们一个信号:该连接了。
陈昊闭上眼睛,额头渗出汗珠。
“有点疼。”他说。
“痛就对了,请忍耐一下。”
真气在陈昊的脊髓神经不断循环,断裂的神经纤维在真气的催动下,慢慢伸长,对接,愈合。
刘小林的脸色渐渐变白,化神境的真气也不是无限的,这种高强度的输出,消耗极大。
但他没有停。
这次耗时整整一个小时,然后他收回手。
“站起来试试。”
陈昊睁开眼睛,震惊道:“您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尝试自己站起来了。”
他双手撑住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像两根软面条,但最终站住了。
“很好,来,走两步。”刘小林说。
陈昊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生疏的像小孩学步。
微微晃了晃,刘小林搀扶着他,右脚跟上,又一步。
他走了五步,走到客厅中央,然后转过身,看着刘小林。
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有几个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呢?他早就死心了,突然有人告诉他,他还有机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期待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实现了,虽然后续还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能走了。”他说。
刘小林点点头。
“能走了。”
陈婉跑进来,看见刘小林扶着陈昊站在客厅中央,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然后她冲上去抱住陈昊,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刘小林侧开身,走到沙发上坐下。
“刘道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小林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些白。
他的脸轮廓分明,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我是陈昊的父亲。”男人走过来,伸出手,“陈建华。”
刘小林握了一下他的手。
“贫道刘静玄。”
“我知道。”陈建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我女儿跟我讲了一个月,耳朵都起茧了。”
他看向陈昊,陈昊还站在客厅中央,陈婉扶着他。
陈昊见父亲进来了,激动的叫了一声:“爸。”
陈父的心里也并不平静,但明显有意控制着的。
他朝着陈昊点了点头,之后回头问刘小林。
“多久能正常走路?”陈建华问。
“一个月。”刘小林说,“每天练习,肌肉恢复需要时间。”
“能跑吗?”
“三个月至半年。”
陈建华点点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然后递给刘小林。
“我不抽烟。”刘小林说。
“我也不抽。”陈建华把烟放回去,”拿着玩玩。”
他看着刘小林。
“你是真武观的掌教?”
“是。”
“第二十三代?”
“是。”
“你的治疗方法,”陈建华换了个话题,“能不能用在别人身上?”
“那得看情况,大多数还是能的。”
“我河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每年接收几千例类似的病人。”陈建华说,“我想把你的推荐给他们,专门开一个科室,你做负责人,有兴趣吗?”
刘小林看着他。
“不行。”
“为什么?”
“我还是学生。”刘小林说,“而且我的能力有限,治疗一个人已经是极限。去了医院,这点微末的医术,也聊胜于无。”
“你可以毕业后再去。”
“毕业以后的事,毕业以后再说。”
陈建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女儿说的没错。”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盒子。
红木的,不大,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
“这是一点心意。”他把盒子递给刘小林。
刘小林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白色的,拳头大小,雕成一朵莲花。玉的质地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贵重了。”刘小林把盒子合上,递回去。
“拿着。”
“不能拿。”刘小林说,“赵山河已经付过报酬了,而且您安排的两百万科研基金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另外支付。”
陈建华看着他。
“你知道这块玉值多少钱吗?”
“知道。”刘小林说,“所以我更不能拿。”
陈建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盒子,放在茶几上。
“好。”他说,“不勉强。”
他坐下来,看着刘小林,目光里满是欣赏。
“我女儿说你有能耐,还很谦逊。”他说,“我信了。”
刘小林没说话。
“你帮了我儿子,这份恩情我记着。”陈建华说,“以后有问题,直接找我。我陈建华说到做到,有求必应。”
刘小林看着他。
他想起了周五晚上,酒店门口,大师兄和张厅的那一幕。
“陈叔。”他开口。
陈建华挑了一下眉毛。“陈叔”这个称呼比”陈父”亲近,比”陈先生”随意。
他很受用。
“你说。”
“我正好有个事想问问您,我大师兄是湖省的,在发改工作,前两天来部里述职,我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河省的张厅长,他们似乎有矛盾,所以想了解一下这个张厅长。”
“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陈远志”
“陈远志?”
“是。”
陈建华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知道一点。”他说,“湖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跟我不是一个系统,虽然跨了省,但打过交道。”
“至于张厅嘛。”
陈建华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哪个张厅?”他问,声音低了一度。
“我不知道全名。”刘小林说,“大师兄叫他’张厅’,穿黑色呢子大衣。两个人好些年没见,气氛很僵。”
陈建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那应该是张正民。”他说,“他以前在湖省做住建部副部长,后来在我们省当过副省长,应该是他,只有他在湖省呆得比较久,而且据我所知,他和你大师兄有一些过节。”
刘小林看着他。
“他跟您大师兄的事,”陈建华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我知道一些。当年,两个人都在基层,好像都在同一个县。后来出了一些事,张正民往上走了,你大师兄调到了省里。”
“什么事?”
陈建华看了刘小林一眼。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张正民和你大师兄的过节,应该不是私人恩怨。
有一次,几个朋友闲暇的时候聊天,正好说到他们俩,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县,一个主张保护老城区的文脉,一个力推新区开发。后来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也站到了不同的队里。”
刘小林没说话。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刘小林说,“然后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到大师兄的地方。”
陈建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开口。
“小刘,”他说,“张正民是副部级,你大师兄是正处级。中间差了三级。在体制内,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明白。”
“你不明白。”陈建华说,“这意味着他们那个层级的人,看的不是对错,是站队。你大师兄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处长,不是他不能干,是他不肯站过去。”
刘小林看着他。
“张正民那一边,讲究的是政绩、是速度、是大拆大建。”陈建华说,“你大师兄那一边,讲究的是规矩、是底线、是留余地。两条路,两种理念,没有对错,但有输赢。”
他顿了一下。
“这些年,你大师兄没输,但也没赢。”
房间里很安静。
陈昊和陈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里屋,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能做什么?”刘小林问。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陈建华说,“但你记住我的话——体制内的站队不是铁板一块。张正民那边也不是人人都服气。你大师兄二十多年守住自己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他看着刘小林的眼睛。
“你大师兄是个好人。”他说,“这种人在体制内吃亏,但不会一直吃亏。”
刘小林点点头。
“谢谢陈叔。”
“不用谢。”陈建华站起来,“你帮了我儿子,我帮你是应该的,张正民的事,让我想想。”
他送刘小林到门口。
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遇到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在河省任职,但京市还有一些人脉。”
刘小林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