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食堂里,刘小林端着一盘白菜豆腐往座位走,孙浩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道长,跟你说个事。
周五我过生日,晚上请大家吃饭。孙浩压低声音,就咱们寝室四个人,再加几个熟人。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个包间。
刘小林点点头。
你就嗯?孙浩瞪他,你不问问还有谁?
我本来想叫上隔壁班几个打球认识的,后来一想,人多了乱,算了。孙浩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但你猜我碰着谁了?
刘小林没猜。
叶小禾!孙浩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就在刚才,买奶茶那儿,她跟一个女生在一起。我一想,这不是道长的小助手吗?我就上去打了个招呼,顺嘴一提周五我过生日,她说她也来!还把她室友也带来了!
刘小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你就只知道吃?孙浩不满,人家叶小禾对你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不清楚。
装吧你就,孙浩转过去看林远,林远,你说,叶小禾对咱道长有没有意思?
林远从对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问我,我问谁。
你们两个木头。孙浩转向周明远,明远,你说呢?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从行为学角度分析,叶小禾同学多次主动接近刘小林,并且在后续中表现出高度的信任依赖,这些行为模式符合——
停停停。孙浩摆手,你说人话。
她喜欢道长。
刘小林筷子都没停了一下,继续吃饭。
你看,明远都看出来了,就你装傻。孙浩凑过来,我跟你说,周五晚上你好好表现,别老嗯嗯啊啊的,说点好听的。
我说什么?
说——孙浩卡住了,算了,你还是嗯嗯嗯嗯吧。
周五晚上,川菜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墙上贴着红色的福字,空调开得很足。
孙浩第一个到,指挥服务员上菜。然后是周明远和林远。刘小林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看见叶小禾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刘小林,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来来来,介绍一下。孙浩站起来,这位是叶小禾,咱们刘道长的——
助手。叶小禾接过话,嘴角带着笑。
对对对,助手。孙浩一指旁边的女生,这位是——
我叫陈悦。女生站起来,声音很细,是叶小禾的室友。
陈悦,好名字。孙浩一指林远,这位是林远,我们寝室的学霸,文献学专业,平时,话不多,但人特别好。
林远看了孙浩一眼。
这位是周明远,历史系的,以前是学临床医学的,后来转行了。孙浩又指刘小林,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咱们学校的大网红,铁桩道人。
你别瞎说。叶小禾打了孙浩一下。
好好好,不说了,入座入座。
座位安排得很有意思,孙浩坐在主位,周明远坐在他左边。
刘小林坐在孙浩右边,叶小禾坐在刘小林旁边。
陈悦坐在叶小禾旁边——挨着林远。
服务员开始上菜,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干煸豆角,都是辣的。
陈悦,你能吃辣吗?孙浩问。
能,我是湖南人。
那正好,川菜湖南菜一家亲。孙浩端起杯子,来,先祝我生日快乐!
所有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陈悦喝的是橙汁,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往林远那边飘了一下,林远正在夹菜,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秒,然后夹了一片回锅肉。
林远,你是哪里人?陈悦问。
河南。
河南哪里?
信阳。
信阳我去过。陈悦眼睛亮了一下,茶山特别漂亮,我跟同学去过一次,采茶的季节,满山都是绿的。
林远说,我家就在茶山旁边。
真的?那你们家种茶吗?
不种。林远说,但我从小喝毛尖。
信阳毛尖可好喝了。陈悦放下筷子,比龙井淡,比碧螺春香,有一种——
兰花香。林远接过话。
对对对,兰花香。陈悦笑了,你也喝出来过?
每年春天,新茶下来的时候,我爷爷都会泡一壶。林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坐在院子里,看茶山,喝新茶,一下午就过去了。
陈悦看着他,没说话。
孙浩在旁边捅了捅周明远,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小林继续吃菜。
酒过三巡,孙浩开始吹牛。
我跟你们说,我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篮球比赛,最后三秒,我投了一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炸了,女生们都在喊我的名字——
喊什么?叶小禾问。
孙浩好帅。孙浩一脸认真。
真的假的?叶小禾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从概率学角度分析,高中篮球比赛绝杀的概率——
明远!孙浩打断他,你能不能别分析?
不能。周明远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说的那个三分球,据我了解,对方领先十分,最后三秒投进去也不影响结果。
周明远!孙浩急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包间里笑成一片。
陈悦笑得捂着嘴,眼镜滑下来一点。林远伸手,帮她把眼镜推上去。
手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陈悦的声音很小。
不客气。林远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孙浩看见了,朝刘小林挤眉弄眼。刘小林假装没看见,只有叶小禾瞪大了眼睛,像要说什么话又说不出来。
吃到一半,刘小林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还是上次那个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
刘道长你若好胆,明天下午三点,雍和宫东侧门,不见不散。
刘小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怎么了?叶小禾问。
没事。他把手机放下,垃圾短信。
但心里在想:雍和宫,不是道观,是藏传佛教的寺庙,对方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吃完蛋糕,吹完蜡烛,孙浩提议去KtV。
我不去了。林远说,还有篇论文要赶。
论文哪天不能写?孙浩说,今天是我生日!
你生日过了。林远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周六凌晨零点七分。
那也算!
我不去。林远站起来,拿起外套,你们玩。
陈悦也站起来:我也不去了,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孙浩问。
考——考试复习。陈悦结巴了一下。
周六有什么考试?
周——周一的。
孙浩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陈悦,然后笑了。
好好好,你们都有事,那就算了。他站起来,道长,你呢?
我回去。刘小林说。
你也回去?孙浩瞪眼,你也赶论文?
打坐。
行行行,你们都走吧。孙浩摆手,就我和明远去KtV,我们两个唱双簧。
我也不去。周明远说,我困了。
你——孙浩指着他,你了半天,算了,我自己去!我自己唱!
走出川菜馆,夜风很凉。
叶小禾跟刘小林走在后面,陈悦和林远走在前面,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但步伐一致。
道长。叶小禾叫了他一声。
明天你有事吗?
什么事?
刘小林想了想:出去一趟。
去哪?
雍和宫。
叶小禾看了他一眼,但她没问。
那——她停下脚步,你小心点。
刘小林也停下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搭在额头上。
你知道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叶小禾说,但我知道你一个道士,去寺庙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不管你去干嘛,小心点。
刘小林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放心,我去教训小朋友他说。
叶小禾笑了一下,转身跑了,追上前面的陈悦。
刘小林站在路灯下,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林远还站在旁边,没走。
雍和宫?林远说。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答应了?
林远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远处。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那你注意安全。林远说完,转身走了。
刘小林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夜风吹过,道袍的袖子飘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雍和宫东侧门,明天下午三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追上他们的步伐。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
雍和宫东侧门外有一条小巷,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灰色的砖墙。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游客。
刘小林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没穿道袍。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里面。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叉向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背对着巷口,正在看树上的鸟窝。
刘小林走过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短头发,方脸,眉毛很粗,眼睛很亮。
他的风衣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领口。
刘静玄?男人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你是?
通微观,周正。男人作了个揖,道号清和。
刘小林看着他,回了个礼。
凝罡境?他问。
你也是?周正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我是半年前突破的,你呢?
比你早。
我知道。周正把手放下,罗天大醮,罗天醮首,我听说过你。
你也去了?
没去。周正说,我在终南山闭关,没赶上,等我出来的时候,满道门都在传你的名字。一个十八岁的掌教,凝罡境,总榜第一。
他上下打量了刘小林一眼。
今天见到真人,比想象中年轻。
你想切磋什么?
不急。周正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先走走。
刘小林跟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你选雍和宫,是故意的。刘小林说。
周正没有回头,你是道士,我是道士,如果在道观里动手,被人看见不好解释。在寺庙里,没人认识我们。
为什么找我?
周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因为你出了名。他说,语气很平,因为你到处讲道教该怎么发展,因为你说道教正在消亡,是道士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我虽然很服气
他看着刘小林的眼睛。
但这些话,我听了不舒服。
所以你想教训我?
不是教训。周正摇头,是想看看,你这个出了名的小道士,到底有几斤几两。嘴上的功夫,身上的功夫,是不是一回事。
刘小林看着他。
怎么打?
不用真气。周正说,纯招式,点到为止。
为什么不用真气?
用真气容易出事, 周正笑了一下,咱们都是凝罡境,真气外放,打坏了墙还是小事,万一我不小心,收不住手,打伤了你,我也不好交代。而且——
他顿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的拳法,罗天大醮上你用的是真武观的守一拳,我想领教领教。
刘小林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头顶是一线天。
老槐树在巷子的尽头,树下有一块空地,大约两米见方。
就在这儿?他问。
就这儿。
周正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槐树枝上。
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
刘小林把卫衣脱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他把卫衣叠好,放在墙根。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相隔两米。
周正说。
刘小林没有动。
周正先动了,他右脚往前一踏,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右手成拳,直取刘小林的胸口。
刘小林侧身,躲过这一拳,周正的拳头从他胸前擦过,带起一阵风。
第一招,试探。
周正收拳,后退一步,眼睛眯起来。
守一拳讲究后发制人?
讲究顺势而为。刘小林说。
周正又动了,这次他左脚虚晃,右脚横扫,同时右拳变掌,切向刘小林的肋部。
刘小林不退反进,身体往前一贴,肩膀撞向周正的胸口,周正没想到他会这么打,急忙收招,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砰。
肩膀撞在小臂上,周正后退了两步。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他开始认真了。
拳脚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密,周正的拳法刚猛,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像是想把空气打穿。
刘小林的拳法不一样,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的躲开攻击,然后反击。
不是硬碰硬,是借力打力,和太极拳有些相似,但又有不同。
周正一拳打过来,刘小林侧身,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周正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刘小林没有追击,松开了手。
你这是什么拳法?周正问。
守一拳。刘小林说,师傅教的。
守一拳我见过,不是这么打的。
我改了。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再来。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这一次周正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而是以守为攻,等刘小林先出手。
刘小林没有出手,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周正。
一分钟,两分钟。
周正忍不住了:你不动手?
后发制人。
你一直不动,我怎么后发?
你可以先动。
周正瞪着他,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响,在巷子里回荡。
刘静玄,我服了。他说,嘴上有功夫,身上也有功夫,你这人,不是吹出来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从树上拿风衣。
不打了?刘小林问。
不打了。周正穿上风衣,再打下去,我赢不了你,你也赢不了我,再打就是耗时间,没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小林。
通微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正。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我在京市做道教文化推广,做了五年。
刘小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你开公司?
周正说,做道教主题的旅游、文创产品、线上课程,不温不火,但还活着。
他看着刘小林。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教训你的,年轻人出了点名,到处说大话,我看不惯。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做的事,跟我这五年想的事,是一回事。周正把风衣拉链拉到领口,我也想推广道教文化,但一直做不大,缺人,缺钱,缺平台。你不一样,你有名,你有大学生身份,你有真本事。
他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合作。
刘小林看着名片,没说话。
这是我的电话。周正说,你要是想做你说的那些视频、那些课程,可以找我,我有团队,有设备,有渠道,你出内容,我出平台。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
当然,你也可以不找我,但我劝你,做这些事,一个人干不成,你需要帮手。
刘小林把名片收进口袋。
我考虑。
周正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道教协会那边,有人对你不满意。周正没有回头,你那些话,得罪了一些老先生,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的大师兄跟我说过。
周正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正。刘小林叫住他。
周正停下来,转过身。
你为什么选雍和宫?刘小林问,真的是因为没人认识我们?
周正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道教的敌人,不在寺庙里,不在教堂里,在道门自己内部。说完转身准备走,刘小林叫住了他。
“周正”
“周正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是化神”。
周正毫不迟疑,转身就走,风衣的衣角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口。
刘小林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卫衣拿起来,穿上,往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叶小禾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他回了一个字:小case。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