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校长昨晚发来短信,说他已经批评过那几个老师了,这个事暂时别提了,让他不用急着来,先安心上课。
刘小林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战书看了很久。“刘道长此言甚是,只是不知凝罡之境,可敢接一封战书?”
他想不出是谁。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大师兄很少主动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他打回去,大师兄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说电话费贵,有事发短信。
“小林,我到京市了,来部里述职,你晚上有空没有?吃个饭。”
刘小林说有空。
大师兄说了一个地址,离学校不远,是家涮羊肉的老店。
挂了电话,刘小林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大师兄来京述职,本可以住在部里的招待所,本可以去参加那些官场的饭局,但他把第一个晚上的时间留给了自己。
这份分量,他掂得出来。
傍晚的涮肉馆子里热气腾腾,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烟。
陈远志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回真武观时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见刘小林进来,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和师傅有三分神似。
“长高了,”陈远志打量了他一眼,“也瘦了。大学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还行,最近有点忙。”
“忙着当网红?”陈远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但更多的是关切。
他把一盘羊肉推到刘小林面前,“我看新闻了,铁桩道人,舌战日本学者,道教界的希望之星——你现在比我们部长还有名。”
“师兄你别取笑我了。”
“没取笑你。
”陈远志把筷子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我这次来,述职是公事,跟你聊是私事。
你在网上那些事,我都看到了。
高桥教授那篇报道我也看了,你讲得很好——比如清静比冥想更彻底,道教没落是因为自己放弃了话语权。这些话,不是背经书能背出来的,你是真想过。”
刘小林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锅里的汤翻滚着,白汽模糊了陈远志的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道教积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讲‘道教自己放弃了话语权’,讲‘道士们躲进深山’,讲‘道不传非人是故步自封’——你知道这些话得罪了多少人?”
“我知道。”
“不只是得罪人。”陈远志放下筷子,“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位置上。
不是真武观掌教的位置,是道教振兴者的位置。你准备好了?”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玻璃上映出一道白亮的光,随即暗了。
刘小林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想起自己在高桥面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交流会后经久不散的掌声,想起师傅在信里写的“放的事交给后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志的眼睛。
“师兄,师傅守了真武观五十年。
他把早晚课的香火点着,把老槐树浇活了,把我养大了。
他做完了‘守’的事。
但他在信里也写了——‘我这一生大半在守,放的事交给后人’。
这个后人就是你和我,你走了政途,所以这条路就落在了我的头上。”他顿了顿,“我不是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只是觉得,如果没人做,就真的晚了。
经书里的好东西没人看得懂,道家无数的瑰宝将蒙尘,道观的门越关越紧——这些事总得有人做第一步。”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知道,但师傅教过我,树根扎得深,风过之后树还是树。”
陈远志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汤烧干了,服务员过来加了水,热气重新升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小林,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骄傲,像是透过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旧道袍,膝盖上卧着一只橘猫,坐在老槐树下,用同样的语气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你这番话,让我想起师傅。”
陈远志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当年也跟你一样,他一个人毅然回到这座破道观里,把锈死的锁砸开,把院子扫干净,让香炉的烟火重燃。”他停了一下。“师弟,这条路太艰难了,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我现在无法预知未来,但我知道肯定不会是坦途,我会去做,尽我所能的去做,能做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绝不退缩。”
陈远志没有反驳。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风停了,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他咽下那片羊肉,放下筷子,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开口。他没有再劝刘小林“别挑这副担子”——他知道劝不住。
“我从湖省这些年的经验出发,给你几个建议。”
陈远志说,“第一,身份定位要清晰,在媒体面前,你首先是大学生,然后才是道士。
你越强调学生身份,他们越拿你没办法。
学生有探索真理的权利,有犯错误的权利,有说‘不知道’的权利。”
“第二,学堂的事不要只凭热情,做成规模之后必须跟体制打交道——教育资质、宗教活动场所的合规性、财务审计,缺一不可。
师傅当年找我给道观申请文保牌子,就是用体制内的方式解决体制内的问题。
那次我能帮他,这次我也能帮你。
回头我让律师事务所的朋友帮你做一套合规方案,守一学堂要想走得长远,地基必须先打牢。”
“第三,网络上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在省里处理过不少舆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越是认真跟网上的喷子辩论,他们越兴奋。
你安安静静做你的事,过几天他们就会转移目标。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每一个公开发言都有人在截图存档,说之前想三遍——这话能不能经得起放大镜式的审视?”
“第四,找个好团队,你上次电话里聊到的几个人,既然可以信任,那就人尽其才。一个人在风口浪尖上撑不了多久,你需要能帮你分担的人。
张鹏和罗子管观务很踏实,还有那个白云观的沈素——她是正统道门弟子,在道教学理上比你还要扎实,很多你不方便说的话,她可以说。
你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帮你把‘道门的东西翻译成当代语言’的人。”
刘小林点了点头。
师兄不是在教他妥协,是在教他怎么在风暴里站稳。
陈远志把涮好的羊肉夹进刘小林碗里,自己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我虽然在省里工作,但你的事我会一直关注,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需要我出面联系什么人,或者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不要自己硬扛,记得你还有个大师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交代工作没什么区别。
但刘小林听得出来,这份承诺的分量,大师兄是体制内的人,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他从不轻易许诺。
吃完饭,两人走出涮肉馆子。
京市的夜晚很冷,风比傍晚时更紧了,吹得路边的招牌咯吱响。
陈远志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
和师傅拍他后脑勺时的感觉不一样,但压在肩上的分量是一样的。
走到酒店门口,刘小林准备告别,陈远志忽然停下脚步。
酒店大堂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
陈远志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但他整个人忽然多了一层刘小林从未见过的冷意。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经过多年沉淀后留下的、已经不需要用表情来传达的旧日芥蒂。
“远志,好久不见。”中年男人先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问候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张厅”,陈远志回了一句,声音不冷不热。
两个人隔着酒店门口的台阶对视。
刘小林站在中间,能感觉到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陈远志转过头来看着刘小林,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刚才的情绪从喉咙里清理干净。
“小林,你先回去,”他说,“我和张厅有几句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