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接到方校长的电话。
“小林,”方校长的声音有点沉,“一是高桥教授明天回日本,走之前想跟你单独聊聊。二是——”他顿了一下,“学校这边,有几个老师对你那天交流会上的表现,有些不同看法,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嗯。”
“高桥教授就在学校礼堂等你,我就不去了。”
挂了电话,刘小林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
他已经习惯了,这几天走在路上总有人拍照,有人上来问”你是不是那个道士”,还有人直接伸手要摸他的道袍。
他把窗帘拉上了。
“道长,”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你知道学校论坛里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
“有人发帖,说你是’装神弄鬼的网红’,说学校让你参加交流会是’丢人丢到国外’。”孙浩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下面评论区吵了三百多楼,有人挺你,有人骂你。”
林远从书本后面抬起头:“别看了。”
他说的是孙浩,也是说刘小林,“明天有高数小测,你复习了吗?”
刘小林没说话,他确实没复习。这周他只上了一节课,剩下的时间在应付各种电话——有媒体要采访的,有自媒体要合作的,有个什么道教协会想邀请他加入的。
“道长,”周明远从床帘后面伸出头,声音很正经,“我跟你讲个事,今天上午辅导员找我,问你在寝室平时都干什么。
我说你打坐、看书、睡觉。
辅导员又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但我心里知道你有。”
刘小林认真的对周明远到:“我没有特异功能,我之所以能给陈昊治病,是因为道门传承里的法,我在交流会上说的话,并不完全是胡扯,经、法、人,的确是我们道教传承的根基。”
“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
周明远随口说“好的,今后会更加注意措辞。”
刘道长点了点头。
刘小林站起来,把交流会那两页纸塞进抽屉里。
“去哪?”孙浩问。
“见高桥。”
“穿道袍?”
刘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卫衣,牛仔裤。他这几天刻意没穿道袍,但没用,还是被人认出来。
“不穿。”
他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女生,看见他出来,同时举起手机。
刘小林没看她们,低着头往前走,快步下楼。
学校礼堂离宿舍不远,大约五分钟就能到,这五分钟的距离,他被人拍了四次,有人喊了一句”道长给我算一卦”,他都没理。
到了礼堂,负责礼堂的老师告诉他,高桥教授在旁边接待室,于是他走到接待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高桥慎一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穿西装。
他身后的小桌上摆着茶具,正冒着热气。
“刘道长。”高桥侧身让开,“请进。”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
高桥让刘小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龙井,”他说,“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刘小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淡,他对茶不甚了解,只觉着茶生津解渴,喝着舒爽。
“刘道长,”高桥放下杯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今天我不是来请教个人的修炼问题的。”
刘小林看着他。
“我研究道教六十二年,读过所有能读到的丹经道藏,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四十年,始终没有答案。”高桥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道教,是不是正在消亡?”
刘小林没说话。
“我在日本访问过十七座道观,其中九座已经没有道士,只剩下管理员。剩下的八座,道士的平均年龄是七十三岁。
我所在的京都太玄观,有四百年历史,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我,一个八十五岁的老道长,和一个五十岁的俗家弟子。”
高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刘道长,您所在的真武观,情况如何?”
“剩下我一个,新收了两个徒弟,但还没有授箓。”刘小林说,“我师傅去年走了。”
高桥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低声说,“不只是日本。”
“不只是日本,”刘小林说,“中国也一样,年轻人不进山,老人守不住。香火断了,就完了。”
“您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高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重量,“我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道德经》,以为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但我读了一辈子书,没有入一天门。您二十岁,已经是一个道观的住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小林没说话。
“意味着您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道士住持。”高桥看着他,“也意味着,如果您不做些什么,真武观四百年香火,可能就断在您这一代了。”
刘小林没有觉得对方在危言耸听,他讲的是事实。
“高桥教授,”他说,“您研究道教六十二年,应该知道一句话——‘道不传非人’。不是我不传,是没人来学。”
“为什么没人来学?”高桥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我在日本教了三十年道教史,每年都有学生问我:老师,为什么道教的信徒越来越少?为什么佛教在全球有十几亿信众,而道教的影响力却局限于中国本土,甚至在年轻人中逐渐边缘化?我很想听听,你作为道门中人,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
师傅说过,树冬天落叶,不是死了,是把力气收回来,等春天再发。
道教是不是也在过冬?他想起罗天大醮上坐在东三席的那个位置,两旁都是白发老道,他是全场最年轻的一张脸。
“道教没落,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朝中叶以后,道教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原因很多——朝廷的打压、西方文化的冲击、近代科学主义的兴起——但这些都是外因。
内因只有一个:道教自己放弃了自己的话语权。”
高桥教授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茶杯,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端起来,又放回膝盖上。
“道教是最早研究自然的宗教,炼丹术是化学的起源,内丹修炼是人体科学的探索,《黄庭经》是最早的内观解剖学,《云笈七签》里记录了上百种草药的药理作用。但几百年来,道士们把这些东西藏在山里,用隐语写进经书里,不让外人看,甚至不让本门以外的道士看。
同一本《周易参同契》,十个道士能读出十种意思,谁也不告诉谁自己读出了什么。佛门讲普度众生,把经书印了又印,把寺庙修到村口。
道门讲‘道不传非人’——你若不是那个人,我连门都不让你看见。”
“所以问题是出在传播方式上?”高桥教授问。
“不只是传播方式,是心态。”刘小林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全真道当年被王重阳创教时,讲究三教合一,儒释道融会贯通。
那时候的道士,走到哪儿就把道传到哪儿,后来不行了。
后来道士们躲进山里,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吵,觉得和俗人说话是浪费时间,觉得‘大道至简’,你听不懂是你没慧根。
久而久之,道观变成了‘神秘’的代名词。
小孩子看道士,想到的是画符捉鬼,大人看道士,想到的是算命看相,有几个人知道,道教讲的是清静,是自然,是人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高桥教授缓缓点了点头:“我在日本的课堂上,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学生们知道佛教的‘禅’,知道‘冥想’,甚至知道‘正念’,这些都是西方心理学从佛门里拿去重新包装之后再传回来的。
但没人知道道教的‘清静’,其实‘清静’比‘冥想’更早,也更彻底。
冥想还要想,清静是连想都不用想了。”
“所以您看,”刘小林说,“好东西不是没有,是没人知道。
道门里藏着多少好东西?守一决的呼吸法能调心神,如果把它简化成一套普通人能练的养生功法,会比瑜伽差吗?
《清静经》三百九十一个字,讲透了怎么降伏其心,如果让大学生读一读,会比正念冥想差吗?
但这些东西都被锁在经书里,被藏在深山老林里,被‘道不传非人’这五个字挡在门外。”
“那你打算怎么做?”高桥教授问,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一些。
“能做的有限,但在做。”刘小林说,“我是真武观的掌教,我得守好真武观。
但我也是当代的大学生,历史教会我旁观者清,我知道道教这艘破船需要修补,不能只靠老一辈的道士,也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道门积弱数百年,已经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需要有人站出来,把经书里的东西翻译成当代人听得懂的语言,把道观的门打开,让愿意慢下来的人有个去处。
我正在真武观旁边修了一所学堂,专门教授道门文化,针对中小学生开设研学课,培养孩子们对道门文化的兴趣。
我能做的事很少,但总得有人做第一步。”
高桥教授沉默了很久,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不再舒展。
窗外,太阳偏西,光线从梧桐枝桠间漏下来,枝丫在风里摇曳,光线也随着摇摆,投影到墙上,很好看。
“第一步。”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刘君,你知道我们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传统宗教也经历过类似的困境。
神道教被国家化了,佛教被排挤,很多寺院荒废。
后来是僧人自己走出来,走进社区,走进学校,用慈善和教育重新赢得信众。
这个过程花了一百年。”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但你让我看到了开始。一个二十岁的住持,在京都上大学,在道观修学堂——你已经走在路上了。”
他重新对刘小林鞠了一躬。
这一次比交流会上那次更郑重——弯腰九十度,停顿足足三秒才直起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清静经集释》,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本书,跟了我三十年。现在它该回家了。”
“刘掌教,我有一个请求,”高桥慎一说,“不是代表我自己,是代表日本道教协会。我们希望邀请您,明年春天来日本,做一次为期一个月的交流。
不是讲座,不是研讨会,是实际的教学——教我们的年轻人怎么打坐,怎么守一,怎么入门。”
刘小林放下杯子。
“我大概是去不了的。”他说,“我是学生,要上课。”
“方校长那边,我们可以沟通。”
“不是方校长的问题。”刘小林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需要学习、需要成长、需要时间。”
高桥看着他,眼神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理解。
“您说得对,”他说,“守好自己的地方,比去远方更重要。”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红木的,上面雕着云纹,“但我希望您能收下这个。”
刘小林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清静经》,宣纸,毛笔字,每一页边角都画着小小的松竹梅云。
“这是我二十年前抄的,”高桥说,“那时候我刚学会用毛笔,字写得不好。
这二十年,我的心越来越不静,字却越写越好。”他看着刘小林,“我想把这个留给您。
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有一天,”高桥说,“您决定去日本,请带着它,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作为道教交流间的见证。”
刘小林合上盒子。
“我收下。”他说,“但我不保证会去。”
“我知道。”高桥站起来,朝刘小林鞠了一躬,“谢谢您今天跟我说的话。”
刘小林站起来,说了声告辞,然后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高桥叫住了他。
“刘道长,还有一件事。”
刘小林停下来。
“交流会那天,您说我读《道德经》的时候心不在书里。
我想了一整夜,您说得对。”高桥的声音变低了,“但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打坐的时候,心在什么地方?”
刘小林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在疼的地方。”他随口说道。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哪里知道,他最后这一句玩笑话,会让高桥余生都在困惑,至死都没弄明白。
他走出大堂。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
校门口聚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举着自拍杆,正在直播。
他绕了个远路,从侧门进了学校。
回到寝室,孙浩又不在,林远在看书,周明远在写实验报告。刘小林把盒子放在桌上,没说话,走到阳台上。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窗台的小香炉里,然后盘腿坐下。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张鹏的短信:“道长,钱兑了,沈道长说下周开始建房,沈道长画了个草图,用qq发给您了,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行,我看一下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气息从鼻腔进去,沉到丹田,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论坛上的骂声,校门口的镜头,高桥说的”道教正在消亡”,还有方校长说的”明天来我办公室”。
真气循环了周天又一个周天。
香慢慢烧着,灰落在铜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刘道长此言甚是,只是不知凝罡之境,可敢接一封战书?”
刘小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没回。
夜深了。
继续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