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刘小林穿了一件干净的道袍。
交流会在学校交流中心举行,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中日两国的国旗。
开幕式在大厅里,挤满了人。
早稻田大学的代表团一共十二个人,教授、副教授、博士生都有,穿着深色西装,站成一排,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性微笑。
刘小林对这种微笑很反感,所谓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感觉无比虚伪。
其实刘小林不太想来的。
他对日本这个国家没有好感——这份芥蒂有一部分原因是从师父身上来的。
师傅陈守一当年参军,打的就是日本鬼子。
师傅的左肺里留着一块弹片,一到阴天就疼,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
那块弹片是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的流弹留下的,跟了师傅后半辈子,直到他走的那天还在肺里。
师傅在信里写“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身边换了三拨人”,就那一行字,前后都是空白的,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淡,像是写到那里停了很久的笔。
刘小林每次想起那行字,心里就发紧。
所以当方校长说中日交流会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理会的。
方校长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头,说:“小家伙,那是属于你师父的战斗,而今天,是属于你的战斗,你难道怕了吗?”
刘道长自然是不怕的,所以他来了。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看着前排日本代表团的后脑勺,心里没什么波澜,更没什么热情。
方校长致欢迎辞,说了中日友好的官话。
早稻田大学的带队副校长回致辞,说了加强学术交流的套话。
双方交换了礼物,拍了合影,流程走完,人群开始分流。
交流项目分成四个板块:
第一板块是经济学,在301会议室,讨论中日贸易与区域合作,去的领导最多,企业家最多,记者也最多。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第二板块是文学,在302会议室,讨论东亚现代文学的跨文化传播。去了几个知名作家和文学评论家,台下坐着不少文学院的学生,有人举着书要签名。
第三板块是科技,在一楼报告厅,讨论人工智能伦理。
去了计算机系的教授和几个科技公司的代表,ppt做得很炫酷,台下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
第四板块是宗教文化,在103教室——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小教室,能坐三十个人。门口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一个学生会的干事在发传单,传单上印着”东亚宗教文化交流”几个字,路过的人看一眼,大多数没接。
刘小林和方校长走到103教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其他三个板块的热闹声从楼上传下来,像远处传来的雷声,闷闷的,听不清内容。
方校长推开门,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早稻田大学来了三个——高桥慎一教授,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副教授,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博士生。
中方这边除了方校长和刘小林,只有宗教研究所的两个研究员和一个研究生。
十几把椅子,空了一半。
高桥慎一坐在第一排,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起来,朝刘小林鞠了一躬,用不太流利但语法准确的中文说:“刘道长,久仰。”
刘小林作了个揖作为回礼:“高桥教授好。”
刘小林在心里腹诽,“久仰个毛线,最多前两天才知道自己的名字。”
方校长在第三排坐下来,对刘小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放松,聊就行”。
主持人是宗教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姓马,四十来岁,头顶有点秃。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介绍双方。
“今天我们交流的主题是东亚道教文化的传承与现代价值。
先请日方的高桥教授介绍一下日本道教研究的现状。”
高桥慎一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
他的ppt做得很精致,白底黑字,配了几张日本道观的照片和古籍的扫描图。他讲了二十分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内容大致是:日本道教研究有八十年的历史,从明治末期开始,经历了三个阶段——资料整理期、比较研究期、现代转型期。
现在日本有十七个道教研究机构,每年发表约五十篇相关论文。
近年来,日本学界对道教养生文化和生态哲学特别关注,认为道教思想对现代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有重要参考价值。
讲得中规中矩,学术味很浓。
台下的人偶尔点点头,但没有人提问。
ppt讲完,马研究员看了看刘小林:“接下来,请我们理工大学的刘小林同学——他是真武观的掌教——介绍一下中国道教,特别是民间道观的现状。”
刘小林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没有ppt,没有稿子,就站在那儿。
“我乃真武观刘静玄,是真武观第二十三代掌教,真武观在湖省南部,一座小县城里,我们道观很小,代表了当前民间多数道观的情况。”
刘道长一改谦逊气质,说话掷地有声,自带掌教的威严。
“我们观里,现在加上我,一共三个人,我师傅去年过世了,还有两个徒弟,一个以前送快递的,一个以前磨豆浆的。”
台下那个女副教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们观里没有电脑,没有ppt,没有研究团队。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半敲钟,念经,扫院子,浇树,香客不多,有时候一天来两三个,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
道脉传承,说到底就是三个字:经、法、人。
经,是文字。
我抄了两个月经书——从《清静经》开始,到《度人经》,再到《太上感应篇》。抄完了,我把手抄本装订成册,放在三清殿的供桌上。我问师父抄这些干什么,师傅说:“真武观的经,不能断。”
法,是规矩。
师父教我科仪的步法,把祖师们传下来的规矩——如何上表、如何掐诀、如何踏罡步斗——一条一条重新立起来。我学得满头大汗,问他这些东西为什么要这么严格,师父说:“法不是自己编出来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把法传下去,祖师爷的道脉就不会断。”
人,是种子。
我的师父守了五十年,交给了我,我现在也有了徒弟,我会传承下去,徒弟还会有徒弟,徒孙,我真武观的香火,永远不断。
“这些,”他看着高桥慎一,“算不算道教文化的传承?”
高桥慎一点点头:“当然算,刘道长说的这些,正是我们想研究的——民间道观的活态传承。”
“那就好。”刘小林说,“因为我怕你们觉得,只有写论文、做ppt才算传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桥慎一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博士生推了推眼镜,眼神变了。
自由交流环节。
马研究员提议:“双方有没有什么问题想互相探讨的?”
高桥慎一举了举手:“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刘道长。”
“你说。”
“据悉,你们中国道门所注重的调呼吸、安神,这在我们日本的研究中,通常归类为’气功’或’养生术’。但我们学界有一个争论——这些民间修炼方法,到底属于道教的’术’,还是道教的’道’?换句话说,它们是道教的核心,还是边缘?”
他问得很客气,但话里有刺。
刘小林看着他。
“高桥教授的意思是,会呼吸、会打坐、会安神的人,算不算真正的道士?”
“不不不,”高桥慎一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更安静了,方校长在第三排坐直了身体,表情有点紧张。
高桥慎一沉吟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道教的研究中,‘道’和’术’是两个层面。’道’是哲学、是宇宙观、是宗教思想;’术’是技术、是方法、是操作手段。
在日本学界看来,如果太强调’术’,可能会忽略’道’的深层价值。”
“那我问高桥教授一个问题,”刘小林说,“您研究道教八十年——是日本学界研究道教八十年,不是您个人——您读《道德经》的时候,是在’道’的层面读,还是在’术’的层面读?”
“当然是在’道’的层面。”
“那您打坐吗?”
高桥慎一愣了一下:“偶尔会。”
“调呼吸吗?”
“会一些基本的方法。”
“那您在打坐调呼吸的时候,是在’术’的层面做,还是在’道’的层面做?”
高桥慎一没有立刻回答。
刘小林继续说:“您刚才说,’道’是哲学、宇宙观、宗教思想,’术’是技术、方法、操作手段。
那我请问,您读《道德经》的时候,您的身体在干什么?”
“身体?”
“对,您坐着,眼睛看着书,手指翻着页,脑子在想。您的身体没有消失,它在做’术’——坐姿、翻页、思考。这些’术’,和您打坐调呼吸的’术’,有什么区别?”
高桥慎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区别,”刘小林说,“道门里有一句话——‘道不离术,术不离道’。
您读《道德经》的时候,如果不坐正,如果不静心,如果您一边读一边想着中午吃什么,您读到的是什么?是’道’还是’术’?”
他看着高桥慎一的眼睛。
“您说民间修炼是’术’,不是’道’。
但在真武观,我在教香客调呼吸的时候,会告诉他们——呼吸就是道。
一呼一吸,就是一生一死。
您能控制呼吸,就能控制心神。
控制了心神,就控制了人生。
这不是’术’,这就是’道’。”
教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年轻博士生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女副教授的眼睛瞪大了,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高桥慎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他站起来,朝刘小林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掌教,”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您说得对,我们日本学界研究道教八十年,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论文,但我们可能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道,是要身体去行的,不是脑子去想的。”
他直起身,看着刘小林。
“受教了。”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
但教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里面。
他是学校宣传部的学生,本来是来拍经济论坛的,走错了楼层,路过103教室,听见里面有人说”道不离术,术不离道”,觉得挺有意思,就停下来录了一段。
他录了大概两分钟——从刘小林反问”您读《道德经》的时候身体在干什么”,到高桥慎一鞠躬说”受教了”的全过程。
他回到办公室,把视频剪了一下,配了字幕,发到了学校的宣传账号上,本来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报道,没想到——
视频发了三个小时,播放量突破十万。
六个小时,五十万。
十二个小时,两百万。
第二天一早,播放量过了五百万,点赞四十万,评论八万条。视频被转发到各大互联网平台,各种标题层出不穷——
“中国道士用两个问题让日本教授鞠躬”
“道不离术术不离道,这个大学生道士杀疯了”
“日本教授研究道教八十年,被中国民间道长一句话点醒”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日本学者研究八十年不如中国一个二十岁的道士”
“道不离术术不离道,记住了”
“这个道士好帅,哪个学校的”
“理工大学,铁桩道人!”
也有人质疑。
“是不是剧本?”
“安排好的吧,为了宣传”
“日本教授怎么可能被说服”
但很快有在场的人出来证实——
“我在现场,不是剧本,那个日本教授是真的鞠躬了”
“我也在场,当时全场安静了至少十秒”
“那个道士没有稿子,就是站在那儿说,说完之后日本教授愣了半天”
第三天,主流媒体开始报道,《中国青年报》发了一篇评论,题目是《从”道不离术”看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
《环球时报》采访了方校长,方校长说”我们学校的学生用实力证明了中华传统文化的魅力”。
方校长给刘小林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媒体想采访你吗?”
“不知道。”
“至少二十家。”
“不见。”
“……”方校长沉默了一下,“也好,低调一点,但你那个视频——”
“什么视频?”
“学校宣传部发的,现在都五百万播放了。”方校长顿了顿,“你自己看看。”
刘小林挂了电话,打开网站。
第一个视频就是。标题是:《中国道士两句话让日本教授鞠躬,全场安静十秒》。
他点开,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自己,穿一件道袍,站在讲台前面。
高桥慎一坐在第一排,表情从从容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默,最后站起来鞠躬。
他看完,把手机放下。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道长,你现在是网红了知道吗?我高中的室友都刷到你了!”
“不知道。”
“五百万播放!五百万!你知道五百万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你就是个木头。”孙浩缩回头去,但声音还是从床上飘下来,“不过是个有文化的木头。”
林远从书本后面抬起头,看着刘小林,也与有荣焉的问了问,“道不离术,术不离道。”他说,“这话是你师傅教的?”
“不是”,刘小林说,“是我自己瞎编的。”
“那更厉害了。”
刘小林没说话。
他想起了交流会那天,高桥慎一鞠躬之后说的话——“道,是要身体去行的,不是脑子去想的。”
这句话,其实他也记住了这句话。
香慢慢烧着,灰落在铜炉里。
他看着那缕烟,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然后散在空中。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校长发来的短信:“高桥教授想再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刘小林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