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两天就下来了,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深红色护照,翻到照片页核对了一下,然后从窗口递出来。
“你的情况特殊,给你办理的加急件。”工作人员的语气关切,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小林接过护照,道了声谢。
他站在办事大厅门口,翻开厚厚的护照核对了一下内容,发现没有问题后,他把护照收进口袋,给陈婉发了条消息:“护照拿到了。”
陈婉秒回了三个字:“来使馆。”
签证的加急申请是在驻旧金山总领馆的驻京签证中心办的,陈婉提前约好了时间,刘小林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苏瑶学校的协助函、警方的立案证明、刘小林的在读证明和护照复印件。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签证官面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解释了申请的紧急事由。
签证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翻了翻立案证明上的警局公章,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刘小林,并说了一声“通过,加急办理,下一个。”
刘小林接过单子,走出签证中心大门时,陈婉靠在玻璃门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她昨天晚上几乎没睡,一直在和美国那边的朋友跨时差沟通,把警方的立案编号、苏瑶的护照信息、学校的协助函一样一样地确认到位。
这些事本来可以交给她在美国的朋友去做,但她不放心,非得自己盯着才踏实。
“加急的话一般三个工作日,但也有特例,等通知吧。”
刘小林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陈婉摆摆手,看刘小林心不在焉的神态,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机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朋友在航空公司,机票已经帮你定好了,你先拿着,签证出来之后可以改签更早的航班。”
刘小林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张电子行程单,航班号、起飞时间、到达时间印得清清楚楚——周六飞往旧金山国际机场,他看了一眼落地时间,旧金山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从旧金山到戴维斯还有两个小时车程,陈婉在美国的朋友已经帮他联系好了接机的车。
他把行程单折好放进口袋。
苏阿姨的护照还在老家那边办,比京市慢一些,签证也还没约上。
刘小林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个决定——他先飞,苏阿姨随后再来。他先过去,把该找的线索先找一遍,该见的人先见一遍。
等苏阿姨到的时候,至少能有个人在机场接她,告诉她最新进展。
赵山河也过来了一趟,他没有上楼,站在宿舍楼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着,看见刘小林从楼梯口走出来,他伸手递过去一张银行卡,说道:小神仙,这是50万人民币,卡支持VISA,在美国能直接使用,你先拿去应急,密码”
刘小林接过卡片,说了声谢谢。
赵山河笑了笑,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若非您的帮助,我恐怕还在滑向深渊的路上。
刘小林说,“回头还你。”
“不用还。”赵山河往梧桐树干上一靠,“现在能帮到你,也算行善了吧?老天爷应该会记我的账,给我添上一个行善的事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刘小林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神仙,”他说,“我这种人,以前不信命,只信刀子,我把前半辈子坏事做尽,虽说钱赚了不少,但一直不安心,你曾说论迹不论心,那我就用这些钱做点好事。”
刘小林把卡片拎在手里,再次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赵山河转身往校门口走了,大衣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
等待的这几天,是刘小林十九年来最难熬的日子。
护照到手了,签证在办,机票订了,钱也备好了,连手机号码国际漫游也抽空去营业厅申请了。
所有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剩下的就是等,他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来去操场打坐,但就是静不下来。
化神境的修为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一种负担——他的感知太敏锐了,敏锐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能在食堂里闻到隔了三张桌子的醋溜白菜的味道,能在熄灯后的黑暗中感受到楼下宿管大叔翻身的震动。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但那个他真正想听到的声音——苏瑶的声音——被整个太平洋隔在另一头。
叶小禾照常来操场打坐,新闻已经在报道交换生失联的事,她隐约知道这事情跟刘小林的朋友有关,但她没有问。
这两天她看得出他坐在蒲团上的时候坐立不安——平时他打坐时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不动,但这两天他的呼吸不平稳,眼睛睁开看向东边围墙外面的时候比看自己的时候多。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准点到,准点坐,准点收功。
周五早上,晨雾很重,主席台的棚子下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小禾收功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嚷着腿麻,而是弯腰把蒲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拈起来,拢在掌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看新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那个在加州失踪的交换生,是上次来我们学校跟你一起逛校园那个女生对不对,校园网、贴吧都有你们的照片。”
刘小林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小禾把手里的落叶放进石凳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晨风吹过来,把她围巾上的流苏吹散了,她没有去拢。“我知道你一定要去,你不去,你就不是你了。”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嘴角倔强地弯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撑住,“所以我,我只说一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把她也带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挤进这个拥抱里。
然后她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围巾围在了刘小林的脖颈,转身就走。
她走在薄雾里,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鞋底告诉自己也告诉他——我不回头,你也不准有事。
仅仅两天,也就是周五下午就收到通知可以领取签证了,刘小林没有耽搁,立即前往领取。
陈婉也过来了,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给你的。她把袋子递过来,美国用的转换插头、随身wIFI、还有一些常用药品。
刘小林接过来。
另外,陈婉说,我美国的朋友已经做好了接机准备,你到了机场出口会有人举着你名字的牌子接你。
酒店也订好了,在萨克拉门托市区,离警局十五分钟车程。
谢谢。
不用谢。陈婉顿了一下,加州警方那边,大使馆已经派了人去敦促,要求他们尽快破案,FbI也在查,但你知道的,美国的办案速度……
我知道。刘小林说。
陈婉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胡茬也没刮干净,嘴唇干得发白。
但他站得很直,背没有弯,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
到了那边,有任何需要,给我打电话。她说,我随时在。
陈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道长。
把她带回来。
刘小林看着她,点点头。
我会的。
京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有点像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事。
师傅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他跪在蒲团上,真气乱窜,胸口闷痛,觉得天塌了。
师傅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不知道这次天会不会塌下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顶着。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是大使馆发来的消息:加州警方已确认案件编号,正在调取监控,我方领事已前往戴维斯市警局,要求尽快解救中方公民。
刘小林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是什么意思?今天?明天?还是下周?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他默念《清静经》,把所有的焦虑、恐惧、不安,都卷进去,压下去。
明天早上,十点,飞机。
不出意外的话。
十二个小时后,他就在美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