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国际机场的航站楼笼罩在朝阳的光线里,跑道尽头的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刘小林背着旧旧的旅行袋,跟着人流走出机舱。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空气并不是甜的,四处充斥着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广播里重复播放着多个国家语言的航班信息,周围的旅客拖着拉杆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机场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力。
入境大厅人很多,各种肤色,各种他听不懂的话。
广播里的女声很官方,只能勉强的听一下英文播报,其他国家的语言是一句也听不懂。
他排队,递护照,递签证材料。
柜台后面的白人官员翻了翻,看见案件编号和”humanitarian”(人道主义)字样的标注,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同情。
盖章,放行。
陈婉的材料准备得很充分,一路畅通无阻
出口处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华人男人。
寸头,深灰色夹克,手里举着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刘小林。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刘道长?”男人中文很标准,北方口音,“我叫老周,陈婉朋友。”
“周先生,麻烦你了。”
“客气。”老周接过双肩包,“车在外头,我们先去酒店,陈婉订了萨克拉门托市区的,离警局十五分钟,你先倒倒时差——”
“先不去酒店。”
老周转身看他。
“麻烦你,”刘小林说,“送我去警局。”
“现在?你飞了十二个小时——”
“嗯,就现在。”
老周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行,陈婉说你倔,没想到这么倔。”
刘小林没说话,跟了上去。
从旧金山到戴维斯,接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老周开黑色Shark 6皮卡,挂着墨西哥的牌照,这个品牌的车被禁止在美销售,所以只能去墨西哥买了开回美国,当然,刘小林不懂这些,更没心情了解车辆的高端与否,只觉得这车又安静又宽敞大气。
他拿出随身wifi,给陈婉以及苏母都发了微信,说自己已经下机了,现在正在去警局的路上。
窗外是跨海大桥,然后是连绵的农田,天很蓝,地很广,但有一种”空”——没有人气,没有耕作的汗味,只有机器和公路的味道。
老周握着方向盘,“苏瑶的案子由戴维斯市警局和FbI联合调查,已经成立了专案小组,你去了可以说你是家属代表,要求了解进展,但他们有没有义务告诉你,不好说。”
“大使馆呢?”
“据说已经到了,今天会在警局,这事关注度高,国内舆论在发酵,媒体都在跟进。”
刘小林没说话,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桃木念珠,握在手里,一个一个地数,他以前也没有用过这念珠,这次不知道怎么,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装进了旅行袋。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戴维斯市警局是红砖建筑,三层,门口几棵棕榈树。
车还没开到正门口,老周踩了刹车。
“艹。”
警局台阶下站着二三十个人,扛着摄像机的,举着麦克风的,拿着手机直播的。几辆新闻采访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卫星天线支棱着,像奇怪的金属植物。
“全是记者。”老周皱眉,“特么的,路都给堵了。”
刘小林拉开车门。
“你就这么进去?”
“嗯。”
“他们会拍你。”
“让他们拍。”
他下车,背好双肩包,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叶小禾的围巾。
他走向大门。记者群里有人转头看见他,愣住,然后一窝蜂涌过来。
“Sir, are you related to the missing chinese student?”(先生,您和失踪的中国学生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案件最新进展吗?”
“请问大使馆有没有给出承诺?”
各种问题砸过来,英文中文混在一起。
刘小林没有停,没有看他们。他径直穿过人群,步子不快,但很稳。有人把话筒怼到他面前,他绕过去。
有人伸手想拉他,老周从后面赶上来,用肩膀挡开。
“让一下,我们不接受采访。”
老周护着他挤到门口,穿制服的警察打开门让他们进去,把记者挡在外面。
闪光灯在玻璃门外亮成一片。
一个女记者用英文对镜头说:“that was Liu xiaolin, the boyfriend of missing exchange student Su Yao, arriving at the police station just moments ago.”(那是刘小林,失踪交换生苏瑶的男朋友,刚刚抵达警局。)
刘小林听见但仍然没有理会,只是心想,“都说国内每个人都是透明的,隐私就是个屁。看来在美国也一个样,他才刚到,身份就被拔了个干干净净。”
他抛开杂念,疾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很安静,和外面的嘈杂形成对比。
年轻女警站起来用英文说了句什么,老周上前交涉,回头说:“让等一下,负责的探员马上出来。”
刘小林站在大厅中央。
墙上挂着美国国旗和加州州旗,角落有一尊骑马的警察铜像,地板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影子。
等了大约五分钟。
一扇门打开,走出来四个人。
最前面是一个白人男性,四十多岁,棕色短发,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
身后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华人女性,三十来岁,短发,目光很利。
再后面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亚裔男人,五十岁左右,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最后面是一个高个子黑人,三十出头,棕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mr. Liu?”(刘先生?)白人男性上前,伸出手,“I’m detective mark hansen, davis pd. this case is under my team’s responsibility.”(我是戴维斯市警局探长马克·汉森,这个案子由我团队负责。)
老周在旁边翻译。
刘小林和他握手。
汉森探长指向华人女性:“this is consul wang from the chinese consulate in San Francisco.”(这位是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的王领事。)指向亚裔男性:“Special Agent david chen, FbI Sacramento.”(FbI萨克拉门托分局特别探员陈大卫。)指向黑人:“Agent marcus brown, FbI.”(FbI探员马库斯·布朗。)
王领事上前,和刘小林握手。
“刘先生,你好。”她说中文,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件事大使馆非常重视,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也会督促美方尽快破案。”
“谢谢。”
“我们进去谈。”汉森说,“conference room this way.”(会议室这边请。)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白板贴着几张照片和地图。
刘小林被安排在桌子一端,老周坐在旁边翻译。
汉森打开投影仪,白板上出现地图——戴维斯市北区老街区。
“mr. Liu,”(刘先生,)汉森开口,老周同步翻译,“this case is now a multi-jurisdictional investigation. the criminal network involved is larger and more plex than we initially assessed. FbI is fully involved, and we have established a dedicated task force.”(这个案子现在是跨州调查,涉及的犯罪网络规模和复杂程度超出了我们最初的判断。FbI已全面介入,我们已成立了专门小组。)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红砖厂房,窗户碎了,门口拉着黄色警戒线。
this is the last known location. we pulled all available surveillance in the area, but this is an abandoned industrial zone. most monitoring equipment was removed years ago.(这是最后已知地点。我们调取了该区域所有可用的监控,但这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大部分监控设备多年前就被拆除了。)
切换到下一张——模糊的白天监控截图。
the only municipal camera within two hundred meters. poor quality, daytime capture.(两百米范围内唯一的市政摄像头,画质差,白天拍摄。)
刘小林看着照片。
画面里光线很白,太阳把地面照得反光,画质差得像蒙了一层灰。三个人影从厂房侧面走出来,中间夹着一个,从左边走到右边,消失了。
周边没有别的监控?
Almost none.(几乎没有。)汉森摇头,this area has been effectively abandoned for a decade. budget cuts removed most surveillance infrastructure.(这个区域实际上已经被废弃了十年,预算削减拆除了大部分监控设施。)
FbI探员陈大卫接过话头。
So we took another approach.(所以我们采取了另一种方法。)他中文带着台湾口音,we pulled all vehicle records passing through the area during the timeframe, then contacted owners requesting dashcam footage.(我们调取了事发时段所有经过该区域附近的车辆记录,然后联系车主请求行车记录仪录像。)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白天,车头视角,在公路上行驶。
this is from a truck driver, passing near the factory around 3 p.m. watch the right side of the frame.(这是一位卡车司机的,下午三点左右经过工厂附近。注意看画面右侧。)
视频继续。公路旁边是废弃厂房,围墙塌了一半,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画面右侧出现两个人影——高大,穿深色衣服,夹着一个人往白色面包车走去。被夹着的人影很瘦小,浅色外套,头低着,似乎失去意识,两个人把她塞进后座,关上门,车开走了。
不到二十秒。
视频暂停,定格在面包车尾部。
we can confirm this is ms. Su being taken.(我们可以确认这是苏小姐被带走。)陈大卫声音很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刘小林看着定格的画面。
苏瑶的身影很小,很模糊,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两个人架着她,像架一件行李,扔进后座。
他桌下的手指握紧了念珠。
车牌呢?
陈大卫摇头。
too far, wrong angle. the license plate area is just a few blurred pixels. weve sent it to FbI technical analysis for image enhancement, but honestly, the chances are slim.(太远,角度不对。车牌区域只有几个模糊的像素点。我们已送FbI技术分析部门做图像增强,但说实话,希望不大。)
还有什么线索?
ve been tracking the vehicles route.(我们一直在追踪那辆车的路线。)汉森切换地图,上面画着几条红线,but north of the factory, municipal cameras are minimal.(但工厂以北,市政摄像头极少。)
他指着几个红点。
we piece together routes using store-front and private building cameras. A 24-hour convenience store, a gas station, a motel — all captured possible vehicle images, but none clear enough for positive identification.(我们通过沿途商店和私人建筑的摄像头拼凑路线。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一个加油站、一家汽车旅馆——都拍到了疑似车辆的画面,但都不够清晰,无法确认就是同一辆车。)
那辆车去哪了?
we lost it after the third point.(我们在第三个监控点之后失去了踪迹。)陈大卫说,Further north is the interstate. Fewer cameras, heavy traffic, impossible to track.(再往北是州际公路。摄像头更少,车流量大,无法追踪。)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汉森放下遥控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mr. Liu, I wont hide anything from you. this case is extremely plex. were likely facing an organized transnational criminal network involving human trafficking, illegal immigration, and possible forced labor. theyve operated in this region for a long time with sophisticated counter-surveillance.(刘先生,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这个案子极其复杂。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跨国犯罪网络,涉及人口贩卖、非法移民和可能的强迫劳动。他们在这个地区活动了很长时间,有非常成熟的反侦查手段。)
他顿了顿。
the information we have is very limited. No direct physical evidence, no fingerprints, no dNA, no witnesses. the only surveillance footage is too poor for identification. FbI technical analysis will take time, and time...(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没有直接物证,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证人。唯一的监控画面质量太差,无法辨认身份。FbI技术分析需要时间,而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
陈大卫接过话:time is not on our side. Victims in these cases are typically moved out of state within two weeks. beyond three weeks, the probability of recovery drops dramatically.(时间不在我们这边。这类案件的受害者通常会在两周内被转移出州,超过三周,找到的概率就会急剧下降。)
老周转述完,看了看刘小林。
刘小林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几个人都看着他,王领事目光里有担忧,汉森有疲惫,陈大卫有一种见惯了的冷静。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传来记者的喧哗,隔着玻璃听不清,但能感觉到焦躁和期待。
过了很久。
刘小林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汉森愣了一下。
或者,刘小林继续说,我自己能做些什么能帮助到我的朋友?
汉森和陈大卫对视了一眼。
mr. Liu,(刘先生,)陈大卫说,I understand how you feel. but this case involves organized crime. Extremely dangerous. our advice: stay in a safe place, wait for our updates. do not take independent action, do not go to dangerous areas, do not contact anyone potentially connected to this case.(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个案子涉及有组织犯罪,极其危险。我们的建议是: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们的消息,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去危险区域,不要接触任何可能与案件有关的人。)
好,我知道了。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you can do is protect yourself.(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
刘小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对几个人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随时告诉我。
他转身往外走。
老周赶紧跟上去。
王领事从后面叫住他:刘先生,等等。
她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
我的私人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几点,打给我。
刘小林接过名片:谢谢。
他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那个黑人探员布朗站在墙边,见他出来,递过来一杯纸杯咖啡。
You look like you need this.(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刘小林接过咖啡,没有喝,握在手里,纸杯很烫,那股烫从掌心传上来,让他稍微有了一点真实感。
布朗看着他,忽然说:my sister was taken when I was sixteen. different situation, same feeling.(我十六岁时妹妹被带走了,情况不同,但感受一样。)
刘小林看着他。
they found her three weeks later.(三周后他们找到了她。)布朗的声音很低,Alive. So dont give up.(还活着,所以别放弃。)
刘小林沉默了一秒,说:谢谢。
布朗点点头,转身走了。
警局门口,记者还在。
刘小林从侧门出去,绕到停车场,上了老周的车。
车门关上,把所有声音关在外面。
老周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刘小林看着车窗外的戴维斯市,天已经很亮了,远处山峦只剩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从背包里拿出桃木念珠,现在他把念珠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把收音机音量调到零。
过了很长时间,刘小林睁开眼睛。
去酒店吧。
老周点点头,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警局门口的记者还在等,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刘小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落地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小时都珍贵得像金子。
酒店在萨克拉门托市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老周帮他办好入住,把房卡交给他。
陈婉说后天一早的飞机,和苏瑶的母亲一起飞过来,你好好休息。
刘小林点点头,人情欠大了,但他不在乎。
老周走了。
房间在七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
刘小林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桃木念珠放在床头柜上。
王领事的名片,放在念珠旁边。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苏瑶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她还活着。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直觉,又比直觉更具体,似是一种比感官更深的东西——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连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线若还在。
那就还有时间。
他走回床边,强迫自己冷静,于是他坐下来,开始打坐。
守一。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敌人藏在暗处的地方,他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
本章翻译来自豆-包,实在太好用了感谢豆-包,之前查资料要找度-娘搞半天,全是广告。。现在跟度-娘说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