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挂了电话，在床沿上坐了片刻。
窗外的萨克拉门托正在苏醒，远处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灯。一切都正常运转，但对他来说，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警方还在等技术分析，FbI还在调取跨州数据库，而苏瑶正被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他无法在酒店房间空等。
前台后面的白人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have a nice evening, sir.”（祝您晚上愉快，先生。）
刘小林点点头，走出旋转门。
萨克拉门托的夜晚空气很冷，比京市的冬天干燥，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沙子。霓虹灯在街对面的橱窗上闪烁，红色的，蓝色的，把路面照成一块斑驳的调色板。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他。在这个城市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大概是个墨西哥人，胖胖的，后脑勺上扣着一顶棒球帽，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音乐，节奏很快。
刘小林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废弃工厂的地址，是昨天在警局记下的。
司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that area? At this hour? You sure, man?”（那个地方？这个点？你确定吗，老兄？）
“Yes.”（确定。）
司机耸耸肩，打表起步。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往北走，灯光越稀疏，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褪色的砖墙，干净的街道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闪，像快咽气的病人。
“Not a good place.”（不是个好地方。）司机从后视镜看他，“You go there for what?”（你去那儿干什么？）
“Looking for someone.”（找人。）
司机没再问了。他可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刘小林的眼睛，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闲聊的话题。
车停在工厂附近的一个路口。刘小林付了钱，下车。
司机摇下车窗：“hey, man. be careful.”（嘿，老兄。小心点。）
然后车开走了，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很快消失了。
废弃工厂比他想象中更大。
红砖的围墙围着三栋厂房，最高的那栋有四层，窗户几乎都碎了。门口的铁门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旁边贴着FbI的黄色警戒线，被风吹得啪啪响。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围墙照成惨白色。
刘小林绕着围墙走。
他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把自己想象成绑架者。
他们会把车停在哪里？
不会停在正门口，那条路太窄，转弯不方便，而且正对路口，容易被拍到。
他绕到工厂西侧，那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厂房后面。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月光照不到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车辙。
不止一辆车的痕迹，有深有浅，有新的有旧的，其中一道车辙很宽，轮胎花纹清晰可见——是辆大车，可能是面包车。
他站起来，沿着车辙的方向走。
车辙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拐进两栋厂房之间的夹缝，夹缝很窄，不到两米宽，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里面黑漆漆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铁钉、瘪掉的易拉罐。
这里是死角。
如果从这条缝进来，把车停在夹缝里，然后从侧门把人带进厂房，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走进夹缝。
墙壁很潮，手一摸，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他走了十几步，停在一扇小门前。门是铁的，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车间。很大，很空，天花板上的钢梁裸露着。地上铺满了灰尘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断裂的木托盘、缠成一团的电线、几十个空啤酒瓶。月光从高处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他走了进去， 灰尘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老鼠的尿骚味。
还有别的。
他皱了皱鼻子。
是一种甜味，很淡，藏在那些浑浊的气味下面，像某种化学品，又像某种药。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确定这不是正常工厂会有的气味。
他循着那股味道走。
穿过车间，走到尽头，有一扇向下的铁门。门是开着的，露出一段水泥楼梯，通向地下。
他走下去。
楼梯很短，不到十级，下面是一个小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地上铺着几张发霉的床垫，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已经变硬了，表面长了一层绿毛。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床垫上有人躺过的压痕，不止一个人。地上有一些细小的纤维，白色的，像是医用绷带的碎片。还有一个塑料药瓶，瓶盖拧掉了，滚在墙角。
他拿起药瓶，看了看标签。
上面的英文术语他看不懂，但他闻了闻瓶口。
那股甜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他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真气，感知放到最大。
墙壁、地面、天花板。
他感知到了很多——潮湿，霉菌，老鼠的巢穴，渗水的水泥裂缝，但没有苏瑶的气味。
这里有人待过，不止一个，但不是最近。
至少不是这两天。
他们转移了。
他睁开眼睛，走上楼梯，走出车间，穿过夹缝，回到了夜色中。
围墙西侧的尽头有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几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纸板，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垃圾袋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翻找里面的东西。
是个流浪汉，黑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分不清本来颜色的军大衣。
刘小林走过去。
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
刘小林没停，继续走。
空地再往前，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下面搭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棚子——用木板、塑料布和废铁片子拼起来的。
棚子外面或坐或躺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有的缩在毯子里睡觉，发出含糊的呼噜声。
他们看见了刘小林。
没有人表现出惊讶，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偶尔出现一两个陌生人——要么是来丢垃圾的，要么是来找精神药品的。
刘小林站在空地中央，看了他们一圈。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装着六包烟——最便宜的牌子，在街角便利店买的。
他走到那个翻垃圾袋的黑人流浪汉面前，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递过去。
流浪汉愣住了。
他没接，抬头看着刘小林，眼睛里有一种长期流浪养成的警惕。
刘小林把烟放在他面前的纸板上，然后又拿出一包，放在旁边。
“I have some questions.”（我有些问题想问。）刘小林说。
流浪汉看了烟两秒，然后一把抓起来，塞进大衣口袋里。
“You a cop?”（你是警察？）
“No.”（不是。）
“then what?”（那你是干嘛的？）
“Just a friend.”（只是一个朋友。）
流浪汉嗤笑了一声，但烟已经收了，不能装听不见。
“Ask.”（问吧。）
刘小林没问苏瑶。
他问的是：“this area — who runs it?”（这片地方——谁说了算？）
流浪汉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不像一个外行会问的问题。
“You don’t want to know.”（你不会想知道的。）
“I do.”（我想。）
流浪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大衣里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
“three groups.”（三个帮派。）他说，“the mexicans on the south side. blacks on the east. Russians on the north. they don’t mess with each other. Everyone stays in their lane.”（墨西哥人在南边，黑人在东边。俄罗斯人在北边，他们互不干涉，各管各的地盘。）
“what do they do?”（他们做什么生意？）
“Same shit. drugs, guns, girls.”（都一样、毒品、枪、女人。）流浪汉又抽了一口，“the mexicans got the meth labs. blacks got the crack. Russians…”他顿了顿，“Russians got something else.”（俄罗斯人……有别的东西。）
“what?”（什么？）
流浪汉摇摇头，没往下说。
刘小林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烟，放在纸板上。
流浪汉看了烟一眼，又看了刘小林一眼。
“You don’t look like a journalist.”（你不像记者。）
“I’m not.”（我不是。）
“You don’t look like a cop either.”（也不像警察。）
“I’m not.”（我不是。）
流浪汉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Russians.”他说，“they don’t do drugs. Not here. they do people.”（俄罗斯人，他们不卖毒品，至少不在这里，他们做人肉生意。）
“people?”（人肉？）
“Girls. Young girls.”（女孩，年轻女孩。）流浪汉的声音低下去，“they bring them in, keep them for a while, then ship them out. to Vegas, to New York, sometimes overseas.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e from. Nobody knows where they go. the cops don’t touch them. they got friends in high places.”（他们把女孩带进来，关一段时间，然后运出去。去拉斯维加斯，去纽约，有时候出国。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没人知道她们去哪，警察不动他们，他们在高层有人。）
“what kind of friends?”（什么样的人？——意思是高层有什么人）
流浪汉摇摇头。
“I don’t know names. I don’t want to know names.”（我不知道名字，我也不想知道名字。）他站起来，把两包烟都塞进大衣里，“that’s all I know. Now leave me alone.”（我就知道这些，别烦我了。）
他转身走开了。
刘小林站起来，提着剩下的烟，走向灌木丛下面的棚子。
他一个个聊过去。
一个年轻点的白人男人，三十出头，满脸胡茬，接了一包烟，告诉他俄罗斯人在北边有一座仓库，表面上是做进口食品的，实际上是中转站——人进去，待几天，然后被装上货车拉走。
一个老太太，牙齿掉了一半，说话含糊不清，接了一包烟，告诉他墨西哥人南边有几个制毒作坊，警察知道在哪，但从来不查——“有人收了钱。”
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接了烟但没抽，夹在耳朵后面。他说东边的黑人帮派最近在跟墨西哥人抢地盘，两边打了好几次，死了两个人。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接了烟，摆摆手，让他走开。
也有人连烟都不要，缩在毯子里，连头都不抬。
烟发完了。
十二包烟，换了七个人的话。他把有用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个帮派，俄罗斯人做人肉生意，高层有人，北边有仓库中转站。墨西哥人制毒，警察收了钱，黑人跟墨西哥人抢地盘。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他知道还差很多，但至少有了一个轮廓。
苏瑶只是这台机器里的一个零件。
他坐在一棵枯树下面，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夜已经很深了，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呜呜地响，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围巾里。
时间慢慢流逝。
夜开始变薄了，风小了，温度降得更低，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麻，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灰色。
已经是凌晨了。
就在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睛。
是一个他之前没聊过的流浪汉，一个白人，六十多岁，很瘦，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一件破旧的棕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锡纸杯，杯底有一点浑浊的液体。
“You the guy with cigarettes?”（你是那个发烟的？）
“I’m out.”（发完了。）
“that’s okay.”（没事。）老人在他旁边坐下，缩着肩膀，“I heard you asking around. About the Russians.”（我听见你打听了。关于俄罗斯人的。）
“You know something?”（你知道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手里的锡纸杯，慢慢地转了一圈。
“I came from Sacramento Eastside.”（我从萨克拉门托东区来的。）他说，声音很沙，“Just today. I was sleeping under a bridge there, near the rail yard. Around sunset, I heard a noise. A van pulled up. white van. two big guys got out, wearing black. they opened the back door and pulled someone out. A girl. Asian, I think. her hands were tied behind her back. She was trying to scream, but they had tape over her mouth.” （就是今天。我当时睡在铁路桥下面，靠近货运站。太阳落山那会儿，我听到声音。一辆面包车开过来，白色的，两个大个子男人下来，穿着黑色衣服，他们打开后门，拉出一个人，一个女孩，应该是亚洲人。双手被绑在背后。她想喊，但他们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
刘小林的身体绷直了。
“I hid behind a concrete pillar. I didn’t move. I didn’t breathe.”（我躲在水泥柱子后面，我没动，我没喘气。）老人的手在抖，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they dragged her into a building. A warehouse. then they came back out, got in the van, and drove away. I waited for an hour. then I ran. I didn’t stop until I got here.” （他们把她拖进一栋建筑，一个仓库，然后他们出来，上了面包车，开走了，我等了一个小时，然后我跑了，我一直跑到这里才停下。）
“when was this?”（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刘小林的声音很轻。
“today. Just today. before dark.”（今天，就是今天，天黑之前。）老人摇摇头，“I didn’t know where to go. I didn’t know who to tell. I was scared.” （我不知道该去哪，我不知道该告诉谁，我害怕。）
“the girl. Asian. what else did you see?”（那个女孩，亚洲人，你还看到了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She had long hair. dark. And she was… small. Not tall.”（她留着长发，黑色的。而且她……很小，不高。）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刘小林，“And the van — it had a dent on the left side. back door. A big dent, like someone hit it with a baseball bat.” （还有那辆面包车——左侧有一个凹陷，后门，一个很大的凹陷，像被人用棒球棍砸过一样。）
刘小林盯着他。
“Are you sure?”（你确定？）
“I saw it.”（我看见了。）老人点头，“when they opened the door, the light from inside hit the side. I saw the dent clear as day.” （他们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光照到了侧面，我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凹陷。）
刘小林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别的，他掏出手机，打开王领事的名片，拨了电话。
对方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王领事，我是刘小林，我有重要情况，需要马上通知专案小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说。”
“有一个目击证人，今天亲眼目睹了一起绑架，白色面包车，两个穿黑衣的高大男人，被绑架的是一个亚洲女孩，车辆和人员描述与苏瑶案一致。”
王领事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你确定？”
“他看到了车后门左侧有一个大凹陷，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特征。”
“你现在在哪？”
“还在北区废弃工厂附近，证人跟我在一起。”
“别动，我立刻联系汉森探长，让他派人去接你们。”
“好。”
挂了电话，刘小林看向老人。
老人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刘小林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恐惧和良心之间被撕扯的疲惫。
“thank you.”（谢谢你。）刘小林说，顺手递过去100美元。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锡纸杯放在地上，缩了缩肩膀，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件破旧的皮夹克，然后接过钞票，藏在了衣服的内衬里。
刘小林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亮了。
他没有再打盹，他握着念珠，站在路边等。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福特SUV从路口拐了进来，车窗摇下，露出布朗的脸。
“Get in.”（上车。）他说。
刘小林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老人。
老人还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
刘小林没有叫他，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愿不愿意面对警察，但他记下了他的位置，如果需要，他会回来找他。
他上了车。
布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枯树下的老人，没有多问，他踩下油门，车子朝警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越来越亮，街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案子，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