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你敢不敢破?”
了尘的声音顺着还没被切断信号的麦克风,砸向广场每一个角落。
导播台前。
师兄那张常年泡在名利场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薅住旁边技术人员的领子,喷出一口浓烈的雪茄味。
“他疯了?谁让他脱稿的!”
师兄喘着粗气,指着控制台上的推子。
“把他的麦也给我掐了!切远景!马上切赞助商广告!”
技术人员手指哆嗦着去推控制杆。
咔哒。
操作台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陈婉坐在刘小林身侧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台屏幕布满裂纹的军工手机正停留在一段复杂的代码界面。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VIp看台上的沈曼青,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抢夺网络控制权,这是她过去在华尔街比较是擅长的手段,只要这法会现场用的还是民用商业网络架构,她就能利用刚才接入的备用端口,在短暂的三分钟内把导播台的权限彻底锁死。
三分钟,足够把这张桌子掀翻。
高台上。
了尘往前迈出一步。
月白色的高定僧袍下摆扫过粗糙的红毯,刚才在禅房里,他扯断了那串老星月菩提,此时手里死死攥着的,是另一串颜色暗沉的黑檀木手串。
这手串是半个月前,了空让人送来的。
当时了空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让人带话,说这是师父留下来的遗物,让他贴身佩戴,能稳固心神。了尘信了,从那天起,这串黑檀木就没离过手。
“刘掌教。”
了尘盯着那滩渗入冥器茶几的水渍,手里的黑檀木珠子被他掐得咯吱作响。
“你用一碗水,破了这地下的局,但你破得了这世上的苦吗?”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几万名狂热的信众。
“这些人,有身患绝症求不到床位的,有背着几百万债务快要跳楼的,有被焦虑折磨得整夜睡不着的。他们来这里,求的是一个解脱,求的是佛门的普度。”
了尘的语速越来越快,那股一直盘踞在印堂的死气,顺着他激烈的情绪开始向外扩散,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纸扎人。
“你们真武观讲究顺应自然,讲究清静无为。你们在山上自己种菜,自己熬粥,关起门来修你们的大道。”
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若世人皆苦,你一人清静,又有何用?”
这个问题砸下来,整个广场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那些原本被“倒水太极”震慑住的粉丝和水军,像是在这番话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说得对!自己清高算什么本事!”
“连门都不愿意出,凭什么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逃避现实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虚伪!”
指责声汇聚成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往高台上拍。
这就是最典型的道德绑架,把个人的修行强行拉到普度众生的高度,只要你没能拯救所有人,你的清静就是自私,你的无为就是冷血。
陈婉觉得胸口发闷。
她转头看向刘小林。
刘小林没去拿桌上那个被掐断信号的麦克风。
他坐在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目光从了尘那张灰败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尘手里那串黑檀木手串上。
地下水脉被抽干的煞气,正源源不断地顺着木台的缝隙往上渗。
这些煞气没有乱窜。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全部汇聚向了尘手里那串黑檀木。
刘小林看明白了。
困龙局抽的是地气,毁的是风水。但要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变成没有悲喜的人形阵眼,光靠环境反噬不够。还得有东西压住他的神魂,锁住他的本心。
那串沾着长辈气息的黑檀木,就是配合地下抽水泵和瑞士神经药剂的最后一把锁。
这是个极为懂行的人,用了尘最亲近之人的遗物做了手脚,顺水推舟把了尘做成了这个名利场里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刘小林站起身。
青布道袍的下摆在热风中微微晃动。
他没有对着镜头解释,也没有去反驳那些关于“自私”的指责。
他往前走了一步,归真境的气机顺着脚底的青石板,和地下被压抑的水脉产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共振。
“我不度人。”
刘小林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用任何内力去嘶吼,却带着一股秋风扫落叶般的通透,硬生生压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我只守观。”
了尘愣在原地,掐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刘小林看着了尘的眼睛。
“佛门广大,可度无缘之人?”
这两句话,不是什么高深的道门经典,是民间流传了几百年的老话。
但放在此时此刻,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重剑,直接拍在了尘的脊梁骨上。
刘小林抬起手,指着台下那些举着灯牌、满脸狂热的粉丝。
“你看看他们,他们求的不是解脱,求的是天上掉馅饼的贪欲。你满足不了他们的贪,他们转头就会把你踩进泥里。”
刘小林放下手,目光锐利地刺向了尘。
“你用几万字拉踩的发言稿来踩我,用地下抽干生机的抽水泵来维持你的宝相庄严。你为了赢我,连出家人的慈悲都抛弃了。”
刘小林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米不到的距离。
“你连自己都度不了,你度得了谁?”
话音落下。
那股由《守一诀》催动、顺应天地自然规律的浩荡气机,直接撞上了尘手里的那串黑檀木。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
没有任何预兆,了尘手里那串被煞气浸透的黑檀木手串,中间那根特制的牛筋线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十几颗圆润的木珠失去束缚,砸在红毯覆盖的木地板上。
吧嗒。
吧嗒。
珠子四处滚落,有一颗甚至滚到了刘小林的布鞋边缘。
随着手串碎裂,那股一直被强行压抑在黑檀木里的阴寒煞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散溢在空气里,很快就被头顶毒辣的太阳烤得一干二净。
了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道一直锁着他情绪、让他保持无悲无喜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印堂上那团浓郁的死气,失去了阵眼法器的维系,像退潮一样飞速消散,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
久违的感官重新回到这具躯体里。
他听到了周围嘈杂的快门声,闻到了空气里劣质香水混杂着汗液的酸臭,也感受到了双腿关节处那种几乎要折断的酸软。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灌进脑子里。
了空前段时间派人送来手串时那副阴沉的嘴脸。
私人医生把那管冰冷的瑞士药剂推入他静脉时的刺痛。
还有师兄把那份五个亿违约金的合同砸在他脸上时的狂妄。
他们不是在造神。
他们只是在造一个用来挡煞、用来洗钱、用完就可以扔进垃圾堆的壳子。
了尘双膝发软。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普度众生的架子,直接跌坐在高台粗糙的红毯上。
膝盖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黑檀木珠子,那些珠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骗局......”
了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抬起头,越过无数摄像机镜头,死死盯着台下的导播区。
了空正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躲在几个重装特卫身后。那张因为经脉逆行而变得枯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错愕与气急败坏。
了尘看着他,又看向旁边正疯狂砸着控制台的师兄。
他突然明白刘小林那句“连自己都度不了”是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名利场里,他连自己身为人的底线都守不住,还妄谈什么度化众生。
在几万名信众的注视下,在数百万网友的直播镜头前。
这个被资本用十亿流水包装出来的网红佛子,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年轻僧人。
突然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泪混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砸在红毯上。
他哭出了声。
哭得像个终于知道自己走错路、却再也回不了头的穷小子。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那些举着灯牌的粉丝茫然地看着高台。她们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那个在短视频里连手指弧度都完美无瑕的偶像,此刻正像个被扒光衣服的囚犯一样,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屏幕后方的弹幕墙,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空白。
随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反扑。
“他怎么哭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道士打他了?”
“没有打!是那句连自己都度不了......把他说崩溃了!”
“这才是真修行吧,一句话点破虚妄,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理论。”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偏转。
老百姓不懂什么叫认知重构,也不懂什么叫行为主义框架。
但他们看得懂真实。
刘小林那种任凭你花里胡哨、我自岿然不动的朴素,和了尘被资本包装后一戳就破的虚弱,形成了最直观的对比。
真武观那块原本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招牌,不但没碎,反而在聚光灯下被擦得锃亮。
导播台前。
师兄看着大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弹幕,看着那些开始质疑灵光寺背景的评论,只觉得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全砸了。
准备了大半个月的法会,花了几千万买的热搜,还有沈曼青刚准备砸下来的五十亿现金流。
全成了一个笑话。
了尘这一哭,把灵光寺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高维度”人设,直接降维成了跳梁小丑。
了空猛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条血丝。
“不能让他下台。”
了空用干枯的手指抓着轮椅扶手,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要是现在走出去,真武观的名声就彻底压不住了。把人扣下,就说他使用邪术蛊惑人心,干扰法会!”
师兄猛地转过头。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应酬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厉。
讲道理讲不过,学术绞杀被一碗水破了,舆论风向也脱离了掌控。
那就掀桌子。
在资本和黑恶势力的逻辑里,没有体面退场这一说,只有真正意义上的-抹杀!
“切断所有对外信号端口!”
他冲着旁边已经吓傻的技术人员咆哮。
“让工程部拉闸!把外围的信号屏蔽仪全部打开!”
同一时间。
二楼VIp看台上。
沈曼青把手里那杯罗曼尼康帝直接砸在了汉白玉栏杆上。红色的酒液顺着白色石雕往下流,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清场。”
沈曼青对着耳麦,吐出两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字。
高台上。
陈婉手里的军工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屏幕上那段正在维持备用网络端口连接的代码,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
“他们拉闸了。”
陈婉快速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走到刘小林身边。
“整个广场的局域网被物理切断,直播信号断了。外围的基站应该也受了干扰,现在这里是个信息黑洞。”
话音刚落。
广场两侧架设的六组造价昂贵的矩阵式补光灯,发出“砰砰砰”几声闷响,灯管接连爆裂。
大屏幕瞬间黑屏。
原本喧闹的音响系统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啸叫后,也归于死寂。
头顶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光,成了现场唯一的光源。
几万名信众陷入了短暂的盲视和恐慌。人群开始骚动,女人的尖叫声和踩踏倒地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刘小林站在高台上。
他没有去扶地上还在痛哭的了尘,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广场四周原本紧闭的安全通道大门。
哐当。
东侧的精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是西侧、南侧。
原本维持秩序的那些穿着制服的普通保安早就退到了边缘。
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穿着无标识黑色作训服的壮汉。
他们没有戴头盔,也没有带盾牌。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根沉甸甸的实心橡胶防暴棍。棍端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保人员。
这是莲花基金会养在暗处的那些处理脏活的打手,还有了空从外面调来的武校亡命徒。
足足有上百人,像黑色的潮水一样,顺着信众让开的通道,沉默着向论道高台涌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的年轻人。
刘小林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黑色人影。
他伸出手,将一直挂在肩膀上的那个长长的帆布包摘了下来。
拉开拉链。
从里面拿出了那把罗天大醮的获得的奖品,法剑。
他把布包递给旁边的陈婉。
“往后站。”
刘小林握着法剑的木柄。
脚底的青石板下,那股因为法器碎裂而失去目标的地下煞气,正顺着他的呼吸频率,在归真境气机的牵引下,重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