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撕裂了南站广场的夜。
几万人聚集的法会现场,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泥潭。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乱,烧焦的刺鼻黑烟、地下水脉冲破泥土带出的陈年霉味、还有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连号钞票散发出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陈婉后背贴着那根粗壮的实木立柱,高跟鞋的鞋跟陷在软烂的红毯里。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滴滴。
攥在手心里的军工手机震了两下,屏幕荧光亮起,照出她那张惨白却毫无表情的脸。
一条来自京市的匿名短信。
字数不多,只有干巴巴的三行字。
“港城证监会反洗钱中心全面接管,离岸通道全部锁死。”
“莲花基金会亚太区牌照吊销,五十亿劣后级资金全数冻结。”
“沈曼青在沿江高速第三收费站冲卡失败,带了铐子。”
陈婉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不可控的剧烈颤抖了几下。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虚脱感。
赢了。
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打击,撕碎了百亿资本的合规外衣。那些在华尔街足以掀起金融海啸的数字,现在就这么轻飘飘的变成了短信里的几行烂账。
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嚎叫。
“我的钱!!那是我捐给菩萨的钱!!”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披头散发,整个人扑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她双手疯狂的在水面上捞着,试图抓住一本顺水漂过来的黑色塑料封皮账本。
“别拉我!!那是我的功德!!你们这群骗子!!”
两个穿着荧光背心的经侦警察死死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水里往后拖。女人两眼通红,指甲在警察的小臂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这只是冰山一角。
数万狂热信众亲眼目睹了空瘫在水里吐血、亲眼看着地下金库的底账曝光。信仰崩塌后的情绪反噬,比资本踩踏还要恐怖十倍。
有人跪在地上哐哐磕头,脑门砸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有人红着眼去抢地上散落的现金,和旁边的人扭打成一团。还有人试图冲破外围拉起的警戒线,想要冲上那座塌了一半的高台,找灵光寺的秃驴拼命。
场面濒临失控。
几百名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盾牌,排成人墙。盾牌表面被砸得砰砰作响,雨伞、矿泉水瓶、甚至带泥的鞋子,铺天盖地的砸过来。
红尘名利场的荒诞与疯狂,在这个断了网的封闭广场里,被无限放大。
“一组二组顶住东侧!三组拉警戒带!把无关人员全清出去!!”
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带队警官站在指挥车引擎盖上,手里举着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大吼。嗓音已经完全劈了。
他跳下车,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警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直接锁定了高台中央那个穿着青布道袍的年轻人。
整个广场乱成了一锅粥,几万人像疯子一样互相撕咬。
唯独那个道士站的地方,安静的像个异类。
刘小林站在塌陷的纯钢防爆门边缘,脚下是翻滚的地下水。
他没去看那些疯狂的信众,也没看地上的钞票。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青布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那把法剑。
剑身上沾着些许地底的泥沙,他擦得很仔细,动作慢条斯理。
带队警官皱紧了眉头。
干了二十年经侦,他抓过身价不菲的金融巨鳄,也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但眼前这个道士,让他本能的觉得棘手。
现场这副烂摊子,地下金库的曝光,还有那上百个现在还瘫在地上抽搐的黑衣打手,估计全跟这人脱不了干系。官方需要有人出来稳住局面,更需要一个能把这整套荒诞逻辑圆过去的口供。
警官按着腰间的配枪,大步流星朝高台走去。
“那个穿道袍的。”
警官隔着十几步远停下,语气严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官腔。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留在这别动,等会跟我回去做笔录。现场到底怎么回事,这地下室是谁挖的,你得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两名跟在后面的年轻警员立刻上前,手里拿着记录仪,一左一右隐隐形成包夹的站位。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离得近的信众停止了撕扯,转头看向这边。陈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高跟鞋陷在泥里,拔腿就要往刘小林那边走。投行的本能让她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应对官方盘问的话术。
刘小林没理会逼近的警官。
他把剑身上的最后一点泥沙擦净,然后将那块青布帕子缠在剑柄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布条收紧。
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带队警官那张紧绷的脸,又越过警官的肩膀,看向外围那群挤在盾牌前面、满眼血丝的疯狂信众。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他拎着裹好的法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果已经了结。”
刘小林迈开腿,踩着积水往前走。
“剩下的俗务,归你们管。”
警官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往前跨一步拦人。
“我让你站那别……”
话音砸在水面上。警官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刘小林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场,顺着他落脚的青石板贴地荡开。
那不是什么震慑人心的杀气。
那是归真境气机与这片天地自然运转完全同频后的绝对平静。
周围那些原本嘈杂躁动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警官只觉得迎面扑来一阵极其清冷的风,不是温度的冷,而是那种站在几千米高山之巅、俯瞰云海时的空旷感。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绷紧,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一步。
刘小林就这么提着剑,顺着台阶往下走。
前方的红毯上,横七竖八躺着那些还没缓过劲来的黑衣打手。
看到那双干净的黑色布鞋走近,这些刚才还红着眼要杀人的亡命徒,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天敌。他们顾不上手脚酸软,拼了命的在泥水里翻滚、蠕动,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让开了一条半米宽的路。
刘小林走下高台。
前方是拥挤不堪的信众和拉着警戒线的防暴警察。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水泄不通。
刘小林没有停步。
当他靠近人群边缘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哭喊着、撕扯着、陷入极度癫狂的信众,在接触到刘小林平和目光的瞬间,大脑里那种过载的狂热情绪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账本的男人呆呆看着刘小林,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账本掉进水里。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劈开。不需要推搡,不需要言语。所有人自发的、沉默的往两边退去。
一条宽阔的通道,从高台底下,笔直延伸到广场外围的马路边。
通道两侧,几万人鸦雀无声。
带队警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连衣角都没乱的青袍背影,心头猛的一震。他干了二十年警察,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没有任何暴力威慑,仅仅是走过去,就能让几万个失控的疯子自动让路。
直到刘小林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广场外围的夜色里。
警官才猛的喘了一大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警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陈婉踩着泥水,快步跟上刘小林的步伐。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变成废墟的名利场,军工手机被她随手塞进风衣口袋里。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那是陈婉提前安排在省城接应的车。
拉开车门。
陈婉坐进副驾驶,重重靠在真皮座椅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把外面的警笛声和喧闹声彻底隔绝。
刘小林坐在后排。
法剑横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座椅头枕,呼吸平缓悠长。
“开车。”陈婉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说。
越野车启动,轮胎碾过积水,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陈婉偏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着后视镜里刘小林那张清秀温润的脸。
他没有打赢资本战争后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就像是刚刚下山买了一把青菜,现在正坐车赶回去熬粥。
那一刻,陈婉长期量化一切筹码的投行思维,彻底停转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觉,她睡得极其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
时间转眼到了次日清晨。
越野车停在小镇外围的青石板路尽头。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透着一股小镇特有的湿润草木香。
刘小林推开车门。
布鞋踩在带着露水的青石板上。
陈婉跟在后面,身上的高定风衣沾了不少泥点子,头发也有些散乱。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松弛。
真武观破旧的门匾出现在视线里。
木门半掩着。
推开门。
院子里的百年老槐树静静矗立着。经历了昨天的困龙局反噬,这棵原本枯黄的老树,一夜之间竟然抽出了不少鲜嫩的绿芽。
生机盎然。
煤球正趴在门槛上打盹,听到动静,耳朵抖了两下,懒洋洋的睁开眼,冲着刘小林“喵”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一切都没变。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百亿基金会灰飞烟灭,灵光寺再次身败名裂。
但在这座破道观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刘小林走到墙角。
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弯下腰,拿起那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他走到院子中央,开始清理昨夜风吹落的枯叶。
竹扫帚刮过青砖。
沙。
沙。
沙。
声音不大,节奏极度均匀。每一次挥动,扫帚的轨迹都像是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陈婉站在屋檐底下。
听着这单调乏味的扫地声。
她闭上眼。那股从昨天夜里就一直萦绕在鼻腔里的柴油味、血腥味、还有名利场里那股腐朽的钞票味。在这沙沙的声响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救赎。
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心理疏导,也不需要什么发光的玄幻特效。
只要看着这个人,在这座道观里,日复一日的扫地、熬粥、打坐。她那颗在资本绞肉机里千疮百孔的心,就能重新找到跳动的底气。
刘小林握着扫帚的竹柄。
归真境的气机随着他的呼吸,自然的融入这方天地的风水之中。
扫了几下。
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昨天夜里在灵光寺,为了引爆困龙局的阵眼,他强行用气机沟通了地下水脉。虽然借力打力破了局,但两地气机本就同源。
这种超高强度的物理共振,还是在无形中产生了一丝连锁反应。
真武观后山的地气,偏移了。
很细微。
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米粒。
刘小林抬起头。
目光顺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往下看。
他扫帚一顿,停在了半空。
老槐树拱出地面的粗壮根部旁边,原本平整的泥土被翻开了一角。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头。
青色的石质,四四方方扎在泥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