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章承接第131章内容。
早早去学校点了卯,他就离开了校园。
搭乘公交车到了郊外,上山没有车,要步行。
刘小林把手揣进道袍袖子里,顺着一条小径往上走。
山不算高,路也不远,石阶窄得很,两侧斜斜生着老竹子,青皮上覆着层薄灰。
刘小林踩着石阶往上踏,石阶边缘全磨圆了,边沿处已经长出了青苔。
没一会儿就到了,院门敞着一半,门楣上的横木有些年岁了,上面刻着四个风化严重的隶字:白云深处。
院里头静悄悄的,飘着股淡淡的干草叶子味。
妙云真人就坐在回廊下的竹藤椅上,膝盖上严严实实盖着薄棉毯,手里搭着一串念珠。
老道长目光越过半矮的砖墙,落在竹梢尖上出神。
刘小林迈进门槛,妙云真人眼珠子才慢慢挪过来,落在他身上,嘴角往上挑了挑,脸上那些细密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来。
“小林来啦,沈素给我说你小子回京了,我还寻思着啥时候去学校看看你,你倒好,先来看我了。”
说着就要撑着藤椅扶手起身。
刘小林两步迈上青石台阶,赶紧伸手扶住老道长的胳膊肘。
“师叔您坐着,别折腾。”
妙云真人借势坐回竹椅,把棉毯往膝头拉了拉,顺手拍开他的手。
“没那么娇气,坐久了骨头犯懒,你师叔李明玄给我寄了两包老山茶,喝着跟树皮一个味,回头你带走。”
刘小林在回廊边沿的青石台阶上蹲下身子。
他单手拢住膝前道袍,抬眼看着老道长。
“素素跟我提过,您这腿一到落霜天就针扎似的疼。”
妙云真人手里的枣木念珠停住,斜了他一眼。
“她那张嘴,跟漏风的筛子似的,观里后山几只野兔下崽怕都给你交代了吧,人老了,零件磨损,阎王爷在账本上勾勾画画,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给您看看。”刘小林伸手去掀她膝上的棉毯。
妙云真人手掌压在毯子上,没让他揭。
“看什么看,大医院拍片子说是骨刺,软骨磨没了,专家说要么换个铁膝盖,要么吃止痛片熬着,你个毛头小子还能把骨头给我重新捏出来不成?”
刘小林没缩手,掌心贴着棉毯边角,语气平缓的说:“铁膝盖是外物,肉身自己的气血要是顺了,其实不用换那些冷冰冰的物件。”
妙云真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年轻人眼神清亮,瞳孔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一丝浮躁。
老道长按着毯子的手慢慢松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哼了一声。
“行,由着你折腾,要是给贫道揉疼了,看我不收拾你。”说完她自己哈哈的笑了起来。
刘小林也陪着笑了两声,然后轻轻揭开薄毯。
道袍裤管挽起半截,露出一双干瘦的小腿。
右边膝盖明显比左边肿了一圈,骨节粗大,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指尖刚凑近,就能摸到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湿凉气。
那是年轻时走山路、涉冷水落下的陈年寒毒,积了几十年,跟经络缠在了一处了。
刘小林手掌搓了两下,掌心贴上了妙云真人的膝盖骨。
妙云真人紧绷了一瞬,脚指头使劲儿抠住鞋底。
“有点凉。”老道长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别担心,马上就暖和了。”
刘小林双目微垂,丹田里那团温润纯阳之气顺着手臂大筋无声滑向掌心。
他此时的真气比去岁在华山时更沉、更厚,像春日化冻时的暖水,缓缓的漫过青石板。
掌心下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浅红,局部的血液循环明显得到改善。
真气顺着鹤顶穴、膝眼穴缓缓渗入关节腔,一层一层剥离那些沉积多年的阴浊冷气。
妙云真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原本紧绷的肩颈一点点软了下去。
膝盖骨深处传出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是有几百只温热的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原本冻得发木的腿肚子渐渐舒缓,温热感顺着经脉一路滑到了脚底。
妙云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念珠在指尖无声转过一颗。
“你小子的真气,比去年炽烈浑厚得多了。”
刘小林没接话,掌心微微运劲,以极慢的节奏打着圈,把化开的湿毒顺着足三里往脚踝引。
“以前听老掌教说,守一诀练到后头,人会越来越像块冷石头,对凡事都没了念想,我看你倒没变成石头,反倒像个热乎的泥炉子。”
妙云真人半合着眼,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惬意。
“石头太硬,容易碎。”刘小林收回手掌,从怀里掏出方手帕擦了擦冷汗,那是逼出来的浊湿。
他把挽起的裤腿细细理平,又将薄毯盖回妙云真人的腿上,掖紧了四角。
妙云真人抬了抬右腿,原本沉重的关节这会儿变得轻巧,连带着脚背都能轻快转动。
老道长眼底浮起一抹恍惚,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记。
“没想到守一决的真气还有这种奇效,了不起。”
刘小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的尘土:“治标没治本,您的腿得慢慢养,以后我隔段时间就来给您顺一次气,连着顺上两个月,冬天下雪您就能自个儿去后山转悠了。”
妙云真人瞪了他一眼:“那行,你拐走了我的大徒弟,这算是你欠我的。”
“大徒弟?”刘小林诧异道,“您还有小徒弟?”
老道长坐在藤椅上愣了片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扭头冲着正殿那头喊了一嗓子。
“别在后头缩着了,出来烧水泡茶!”
偏殿的布帘子一挑,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坤道,穿着不合身的大灰袍子,袖口挽了三道,手里还拎着半拉啃剩下的烧饼,满嘴芝麻粒。
“师尊,您腿真不疼啦?”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
“就知道吃,去后头柴房把那包明前野茶翻出来,用泥炉子生火,慢点引,别把烟呛进屋里。”
小坤道哎了一声,一溜烟往后院蹿,布鞋在青砖上踏得咚咚响。
......
禅房不大,正中摆着张油漆剥落的老榆木方桌。
泥炉子搁在桌角,炭火燃得极旺,没有黑烟,只有枣木炭的清甜香气。
陶壶里的泉水滚开,咕嘟咕嘟冒泡。
妙云真人提起陶壶,热水冲入白瓷茶碗,碗底的细小叶片慢慢舒展开,汤色泛着浅浅的嫩绿。
刘小林两手接过茶碗,吹开浮沫抿了一小口。
入口很淡,微涩,却有山野竹笋般的甘冽。
“后山野茶树上采的,没打农药,也没加香精,粗鄙得很。”妙云真人捧着茶碗,眼皮微垂,“那些大人物送我的明前龙井,我喝着反倒发腻,还就这糙东西顺喉咙。”
“这茶好,清火。”刘小林把茶碗放在桌沿。
“素素在真武观,真没给你添乱?”老道长抬眼看着他。
“没有,都是她在操持,观里离不开她。”
妙云真人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她那性子我最清楚,心气高得没边。”
刘小林捧着热茶,没吭声。
“她还跟你嚼了什么舌根?”老道长追问。
“说您有年冬天下大雪,非要拄着拐棍去后山竹林里挖冬笋,结果滑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最后还是邻村的大夫给正的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妙云真人的脸颊抽搐了两下。
“女大不由人啊!贫道那是去挖冬笋吗?那是后山的野獾子把竹根给刨烂了,我去填土!什么滑一跤,石板结冰路滑!她倒好,全给你抖落出来了!”
妙云真人嘴里连连数落,脸上却泛着一抹老小孩似的窘迫红晕。
刘小林低头笑了笑,提起陶壶给她的茶碗续上水。
“冬笋炖腊肉挺香的,真武观后院今年也晒了不少干笋片,回头我让张鹏寄两麻袋过来,您留着炖豆腐吃。”
妙云真人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吹:“别给我寄,寄多了便宜后头那个贪吃的小丫头。”
“就是,您啥时候收的小徒弟啊。。素素也没给我讲。”
“素素也不知道。”妙云真人说道,“就这两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山下人家的孩子,父母打工去了,家里没人照顾,干脆给我送了过来,我跟这孩子也有缘,正好腿脚不方便,也就留了下来。”
“我看这小丫头灵气很足,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刘小林声音很轻,“师叔您福缘深厚,徒弟个个都优秀。”
妙云真人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梁,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呵呵,陈守一才是收了个好徒弟。”老道长叹了口气,“你师父一辈子也是不容易,担子交给了你,好在你也扛住了。”
“师父的心思,我都明白。”
两人围着小泥炉,你一句我一句的扯着闲篇。
妙云真人讲起三十年前京西几座道观为了争水源打群架的陈年烂事,刘小林就讲真武观前阵子罗子拿豆浆勺赶跑假道士的滑稽场面,小禅房里时不时传出老少两人毫无顾忌的爽朗大笑。
不知不觉,陶壶里的水添了三回,炭火也渐渐变成了灰白的余烬。
刘小林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他把最后一口茶汤咽下,站起身整了整道袍。
“师叔,我该回学校了。”
妙云真人也没留他,手搭在膝盖上,自己站了起来。
“去吧,下次来的时候说一声,我好准备点吃食。”
妙云真人走到禅房门口,从小坤道手里拿过个纸包,顺手塞进刘小林的帆布包侧兜。
“炒米糖,放了黑芝麻,饿了垫垫肚子。”
刘小林接过纸包,隔着油纸都能闻到浓浓的焦糖香。
他躬身打了个稽首:“您歇着,下回我再来。”
“去吧去吧。”妙云真人摆了摆手,转身跨回了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