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站在教务处门前,轻叩两声旧木门,里头应了句“进来”。
办公桌后堆着半人高的蓝色档案夹,办事员老李正低头核对名单,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皮,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哟,刘道长还晓得回学校点卯?”老李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拍,“周教授替你打了三回报告,假条厚得能装订成册。自打理工大建校以来,没见过哪个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往山里钻。”
刘小林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桌沿:“观里有些事处理,耽搁了些日子。”
老李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他单薄的布鞋,脸色缓下来。他从文件筐里抽出两张盖了红章的纸,连同一叠油印教材清单递过去。
“下学期三门课都核准了,大阶梯教室,三百四十座。”老李推了推镜架,语气仍硬邦邦的,“选课昨晚截止,你的《道家哲学导论》排在全校人文选修第一。后勤处今早还抱怨蒲团不够用,这次可别再拍拍屁股走人,再请假没人顶得上。”
“麻烦李老师,应该不会了。”刘小林两手接过,纸张边缘刮过掌心,油墨味还很重。
“签个字赶紧去备课,王司长上周派人调过你的讲义大纲,估计想挑你的错处,系里替你扛着压力,自己多上心。”老李喝了口茶,挥手赶人。
刘小林签好字,收好单据退出去。
楼梯拐角迎面走来一人。藏青色呢子大衣,没有扣扣子,里头是有些年头的中山装,手里托着个掉漆的旧保温杯。
是方建国。
老爷子脚步沉,走近时目光落在刘小林脸上,步子慢了下来。
刘小林停步:“方校长。”
方建国没提排课,也没提王怀瑾借调讲义的事。他拧开杯盖吹散白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老猫的后事,办妥了?”
“办妥了。”刘小林垂手立在身侧,“葬在后山老杏树下,陪着师父。”
方建国端着水杯,喉结动了动,目光停在他泛白的鬓边,半晌没说话。
“那猫跟了你十多年,是陪着你长大的。”方建国合上杯盖,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年纪大了,猫有猫的命,不受罪,你把心收一收,讲台上的娃娃们还等着你带路。”
“明白。”刘小林应道。
方建国没再多说,背着手转过拐角,深灰色衣角消失在楼梯尽头。
……
回到办公楼,刘小林推门进去,他把教材清单压在玻璃板下,整了整衣角。
隔壁大办公室的门敞着,周教授正戴老花镜审开题报告。
刘小林走到门边,轻叩门框:“周教授。”
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看清是他,嘴角浮起笑纹:“小林回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刚领了名单,来跟您销假。”刘小林站在门槛外半步。
“名单我瞧过了,选课火爆,物理系和外语学院的学生都挤进来不少。”周教授站起身,抓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我跟教务处打了招呼,你的大课全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两节。那时大阶梯没别的系抢,下课想多答疑半钟头也没人催。”
“您费心了。”
“客气什么,你讲的东西跟照本宣科不一样,学生爱听。”老先生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诶,你人清瘦了。周五下课别急着走,上我家里让你师母熬锅鸡汤补补。”
刘小林笑了笑:“行,一定登门看望师母。”
告辞回屋,窗户没关严,窗台上落了几片银杏叶,边缘已经卷曲。他弯腰捡起来,平铺在窗框向阳处,借着日光慢慢烘着。
桌上老座机安静搁着,阳光照出空气里的浮尘,屋子静得能听见心跳。
……
正午十二点,食堂喇叭放起校园广播,学生们抱着课本从楼下走过,笑声一阵阵荡上来。
刘小林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是叶小禾。
第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听说你回学校了。”
没有称谓,没有标点,光秃秃横在屏幕上。
刘小林握着冰凉的手机,指尖停在键盘上片刻,敲下三个字:“嗯,刚回。”
刚点发送,屏幕几乎瞬间抖动,第二条信息紧跟着挤进来:
“王铁根说你最近情绪不高我想请你吃顿饭但我爸说请人吃饭要当面说才显得有诚意你要是想来就周五晚上我爸做糖醋排骨”
长长一段话,语无伦次,逗号都没加全。
刘小林看着“糖醋排骨”四个字,眼前浮现出去年深秋巷子口,叶父搓着满手机油、局促站在路灯下的模样。他终于戒了赌和酒,踏实上班挣钱养家了。
手机在掌心渐渐焐热。
他靠着墙皮,删掉写好的“周五晚上有事”,只留下一句:
“好,周六行吗?周五晚周教授让我去他家一趟。”
发送成功。
那头秒回了个“好”,就没有消息了。
刘小林把手机装回兜,思绪很乱,去年这时,煤球还趴在正殿长明灯旁打盹,呼噜声不断。叶小禾也每天早晨坚持到操场修炼。
如今猫进了泥土,小姑娘进了象牙塔。那些被落雪覆盖的过往,终究被推着往前走,谁也回不到蹲在门槛上分吃烤白薯的光景。
……
下午三点,日头斜过去大半。
刘小林顺着校道往西,穿过荒芜的白杨林,来到老实验楼。
这栋五十年代的红砖楼虽然老旧,但韵味十足。外墙爬满枯藤,只有一楼向阳拐角挂着块木牌:静心堂。
推开门,吱呀一声。
虽然是一楼,屋里没开灯,但阳光正盛,也不显得阴暗。
窗台上的绿萝疯长,藤蔓顺着砖缝垂挂下来,密密匝匝拖在地上,像一道绿帘。
刘小林走到蒲团前,拂去薄灰。
矮几上原本插着干枯芦苇的粗陶罐里,换了一束新鲜野菊。花瓣金黄,带着泥土和秋霜的清冽苦香。京郊荒地里最常见的东西,不值钱,却开得烈。
屋角红漆木箱上贴着白纸剪的树洞图案,投递口狭窄,底下毛笔歪歪斜斜写着“解忧”二字。
信箱口卡着一个没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露出大半截发黄信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卷。
刘小林走过去,两指夹住信封边缘抽出来。
正面干净,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只用粗铅笔在封口处画了一只蜷缩睡觉的小猫,耳尖带着一点墨渍。
是叶小禾的笔迹。
他低头看着那歪扭的铅笔图案,久久没有拆开。
窗外风卷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有些心绪说破了是挂碍,留在纸上是执念,不如任由它在时光里风化。
刘小林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动,将信笺顺着原样插回木箱缝隙,终究还是没有拆开。
绿萝叶子在阴影里舒展,像真武观后山野蛮生长的草木。
他转身取过抹布,就着凉水拧干,一下一下擦拭矮几木纹。
水渍在桌面蔓延,倒映出窗外树影,又在穿堂风中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片干净温润的痕迹。
……
傍晚五点半,天色沉下来。
刘小林锁好静心堂的门,把钥匙压在门梁上方的砖缝里,顺着林荫道往宿舍走。
走到主干道岔路口,正赶上下课潮。
自行车成群掠过,车铃清脆,车轮碾过落叶咔嚓作响。女孩们裹着鲜艳围巾,讨论着食堂的红烧牛肉和期末考。
极度的喧闹,极度的鲜活。
刘小林走在人行道最外侧,青布道袍随步子微晃,与周围羽绒服、冲锋衣的身影格格不入。
他停下脚步,望向西面天际。
深秋晚霞在天空铺开,像被揉碎的橘红绸缎,被钢铁轮廓切成不规则碎片。
没有连绵黛青山影,没有归巢麻雀喧鸣,也没有混着柴火味的红薯粥香。
山下的天空太挤,连晚霞都被拘在方寸之间。
胸口纯阳真气在经络里缓缓游走,温润如旧,心里却总似有一丝极淡的凉意。
刘小林收回目光,双手拢进袖口,踩着满地落叶,迎着喧嚣人流,一步一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