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不止秋风最善于表达,银杏树叶子全黄透了,风一扫,金灿灿落了一地。
刘小林踩着厚厚的叶子往前走,依旧青布道袍,斜挎着帆布包,若刚出门云游回来一般,写意洒脱。
几个抱着课本的同学一路小跑冲向教学楼,迎面撞见他,脚底下猛的刹住。
“刘...额...刘老师早!”带头的男生红着脸喊了一声。
“早。”刘小林停下脚,嘴角带了点笑,微微点头。
学生们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鼓励,转身跑得更欢实,脚底下踩得落叶咔嚓乱响。
明明大家都是同年,刘小林却已经像入门多年的师兄,自带师兄的滤镜。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划开,屏幕上是沈素发来的信息:“罗子说想在每个教室后头打个开架书柜,问你的意思。”
刘小林两根手指敲了个“好,你做主”字发过去,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
三号大阶梯教室的门敞着。
三百四十个座位,满员,最后面还有加坐。连后门外头的走廊上都站了两层人,伸着脖子往里瞅。
刘小林不止怎的,反而有了一点紧张。
周教授坐在最后一排,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摊开牛皮纸封皮的硬面抄,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等待着做笔记。
门口处,方校长双手背在身后,板着生铁般的面孔,目光扫了一圈,没吭声。
刘小林跨进讲台,把帆布包搁在讲桌角上。
他没带投影仪的U盘,也没翻讲义,麦克风也没带,自然而然的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原本嗡嗡的杂音,在一瞬间像被冷风吹散了似的,全歇了。
“有谁读过《道德经》原文?”刘小林开口问,声音不高,却在大厅里晃了一圈,“课本节选的那两句不算。”
台下互相对视,稀稀拉拉举起来十几只手。
“很好,你们认为,这个‘道’字,跟自己明天吃什么、考多少分、找什么工作有关系?”他又问。
这回更干脆,刚才举起来的手全放下了,满屋子只剩下三四个胳膊还僵在半空,又犹犹豫豫缩了回去。
“看来都没觉得有啥关系。”刘小林把袖子挽上半寸,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在实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没关系,那我们今天就聊聊,与生活的关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原本僵硬的气氛松动开来。
“《庄子》里有个很有名的故事,庖丁解牛。”刘小林没看黑板,视线落在第三排一个不停转笔的男生身上,“那把杀牛的刀,用了整整十九年,解了几千头牛,刀刃还跟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一样新,为什么?”
“手熟呗!”后排有个男生扯着嗓子接话。
“熟能生巧?”刘小林反问了一句,摇了摇头,“要是光靠手熟死使劲,骨头再软,十九年也早把铁片子崩成锯齿了。庖丁自己讲了四个字,‘依乎天理’。”
他走下半级讲台台阶,站在离学生只有一米宽的空地上。
“牛身上有骨头,有肉,有大筋,也有看不见的缝隙。刀子顺着它本来就有的缝儿滑进去,根本碰不到硬骨头。不是刀子硬,是它没跟牛较劲。”
刘小林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你们做题,或者做别的事,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原本卡了三四天想不通的事,突然有一刻,脑子自己通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
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短发女生举手,身子绷得很直:“刘老师,我……高考前一晚上刷数学压轴题,最后那道立体几何我本来一直算不对辅助线,但那天晚上刚把笔拿起来,连草稿都没打,手自己就画出来了,最后大题拿了满分,我当时以为是蒙对的。”
“这不是蒙的。”刘小林看着她,“那是你前头几百张卷子的积累,在那个瞬间,你的心没乱,力道顺着规律自己接上了。这就叫道,不是神仙显灵,是顺应了你自己的规律。”
他又讲起轮扁斫轮。
“做车轮的老木匠轮扁,七十多岁还在削轮子。他说这手艺‘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嘴里说不出来,也没法传给他儿子,儿子学不会,他老得动不了也只能自己干。”
刘小林靠在讲桌边缘,声音平缓:“现在大家都想找个现成的公式,恨不得把人生每一步都编成代码塞进手机里,点一下就出结果。可最要紧的那些东西,偏偏没法写进ppt,也没法拿去考证。”
台下三四百号人,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周教授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刷刷游走,方校长在后门口站着,紧绷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个弧度,随即又压了下去。
……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起身往外跑。
刘小林抓起帆布包搭在肩上,冲着台下微微躬身:“今天就到这。”
刚走出大教室门,后领子就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方校长站在转角背阴处,朝他使了个眼色:“跟我来一趟。”
校长办公室里茶水滚沸,扑哧扑哧顶着壶盖。
方建国没招呼刘小林坐,伸手从办公桌上一堆文件底下拉出一份牛皮纸夹子,啪的一声甩在茶几上。
红头,大印,黑体粗字。
最上头写着一行:关于对京市理工大学部分哲学通识课内容进行合规性核查的通知。
署名是基础教育司,下头那枚鲜红的公章干涸发暗。
“看看吧。”方建国拧开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大口酽茶,茶叶沫子吐回杯里,“上午刚送过来的,专人专送,连市教委都没转,直接甩我桌子上了。”
刘小林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严整的铅字。
里头用词极狠:“接群众实名举报,你校《道家哲学导论》通识课程存在偏离学术主旨、向在校青年宣扬封建迷信、假借传统文化进行宗教渗透之嫌疑……限期七日内提交完整教学大纲、全部备课讲义及专家评审意见,暂停后续排课审查。”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动静。
“王怀瑾?”刘小林把那张纸平整放回桌上,指尖在硬纸边缘按平。
“除了他还有谁?”方建国重重把茶缸拍在木桌上,水花溅出两滴,“他不在乎你讲得好不好,只要在大纲里揪出两个带神神叨叨的字眼,再扣上一顶非法传道的帽子,这门课就得立马停办,体制啊,哎。”
“举报信写了什么?”
方建国又从抽屉里扯出一页复印纸递过去。
上头列了三条罪状:
其一,课堂宣扬“气血”“丹田”“气场共振”,涉嫌普及伪科学概念;
其二,诱导学生课后进行打坐、调息等带有强烈道教仪式色彩的行为;
其三,授课教师身着道装授课,具有明显的宗教传导倾向。
刘小林看完,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第一条和第二条,确实是我讲的,也是我让学生试的。第三条不对,衣服是衣服,信仰是信仰,我没强求任何人信三清。”
“你跟我辩这个有什么用?”方建国指节敲着桌子,“他是管规则的人,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理,他要的是把柄。现在的问题,我们要如何应对。”
“材料我来做。”刘小林收回手,平声说道。
方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从烦躁慢慢沉淀下来:“你拿什么做?别以为写几篇玄之又玄的玄学文章就能蒙混过关,这次来审大纲的,有西方哲学史的老古董,还有专门挑政治刺的专员。”
“他们要逻辑,我就给他们逻辑。”刘小林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方校长,道不是空中楼阁,它落下来,就是规矩。”
……
夜里十一点半,办公楼只剩下一两盏昏黄的廊灯。
刘小林坐在桌前,桌上堆着厚厚三摞纸。
最左边一摞,是周教授帮着整理的上学期课堂考勤与期末作业,翻开来,几乎每一篇都有长长的评语;中间一摞,是妙云真人在白云观讲授传统修养时收录的二百多份居士反馈,上头红笔圈着各类心理焦虑的缓解数据;最右边的,是教务处系统导出的三百多条匿名评教,最高档的“优”占了整整九成。
老旧的台式机主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刘小林两手搭在键盘上,屏幕的白光打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没有删掉一个“气”字,也没有抹去“打坐”的表述。
光标飞快移动。
“气机调摄”被他拆解为交感神经与副交感神经的自主调节机制,后头附着国内顶级医学院关于深呼吸对皮质醇浓度影响的临床双盲实验文献编码。
讲到“顺应自然与无为”,他直接切入现代复杂性科学与管理学中的“系统自组织理论”,用耗散结构模型论证老子“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的科学逻辑。
至于“宗教打坐”,他引申为国际认知心理学界推崇的“正念减压疗法”,标注了三十七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出处,连同脑电波a波在静坐状态下的频谱分析图表一并贴入附录。
一行又一行。
原本被斥为虚无缥缈的方外之言,在一行行严丝合缝的学术引证下,被生生筑成了一座没有死角的堡垒。
凌晨一点四十分。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带着烫热温度的A4纸。
整整六十八页。
刘小林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用棉绳在红白纸扣上绕了三圈,系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硬木椅背上,缓缓阖上双眼,丹田内那股温润的纯阳真气如溪流般在十二正经中无声流转,胸口的沉滞悄然化去。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发信人沈素,界面上只有干干净净的三颗字:“睡了吗?”
刘小林拿起手机,指腹滑过微凉的玻璃边缘,敲下两个字:“快了。”
信息发送成功。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跳了出来,闪了十几秒,又灭下去,过了片刻又跳出来。
反复了三次。
最终,屏幕轻轻一跳,只弹过来一个小小的、黄色的月亮表情。
再没有多余的字。
刘小林看着那个月亮,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屋里很静,窗外树影摇晃。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厚厚的大纲文件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深秋夜风呼啸着灌进来,掀起他青布道袍的下摆,吹散了屋里浓重刺鼻的墨水气味。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道的道理,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课本上,把那些为了自身利益罔顾事实的蛀虫全部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