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王铁根拿毛巾抹了一把脸。走廊尽头的小屋门虚掩着,晨光还未至,屋里等灯还亮着。
王铁根搬了个小方凳坐在门槛内侧,两腿微敞,膝盖上摊着牛皮纸本。
他低着头,手指头按在纸页上,逐行核算数字。
“一百四十七,三十九……”
铅笔尖在粗糙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响。
上个月拢共接了一百四十七个学生,里头有三十九个是回头客。
他把数字填进手画的表格。
屋角矮几上的粗陶罐里插着一丛野菊,昨儿傍晚叶小禾从学校后山掐回来的,花瓣边沿还带着层薄霜化开的水汽,苦冽的草味在屋里弥散。
……
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踏地声。
叶小禾推开木门迈进来,左手拎着两杯热豆浆,右手挂着个装了肉包子的塑料袋。
“老王,吃点。”她把早饭搁在靠墙的方桌上,顺手递了一杯过去。
王铁根接过热豆浆,塑料杯烫手,他两手倒换了一下:“哟,今天早了二十分钟。”
“嗯,今天没排队。”叶小禾咬开塑料吸管吸了一小口热浆,额前碎发被热气扑得微晃,“上午有人来没?”
王铁根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两个,有个机械系大三的,姓周,连着来三回了,改善很大。还有一个是你们外语系大一的女生,辅导员私下领过来的,焦虑很重、掉头发。”
“嗯。”
叶小禾把豆浆杯扔进脚边的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径直走到里间靠窗的蒲团旁。
她脱了球鞋,两腿盘起,双手松松搭在膝盖骨上,肩膀顺着呼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
上午十点整,走廊里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来人站在门外,手指在门板上轻轻碰了碰,没敢使劲敲。
“请进。”叶小禾在屋里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来个高个子男生,背驼得厉害,鼻梁上架着副厚边框眼镜,整张脸埋在藏青色卫衣的大帽子里。
男生进门没敢抬头看人,目光盯在运动鞋尖上。
“你是周明同学?坐吧。”叶小禾指了指矮几对面的蒲团。
周明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僵硬地走过去,膝盖一弯,有些局促地坐在蒲团边缘。
叶小禾提着陶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矮几对面,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也没催。
周明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捧着温水杯。
过了足足十分钟,对面的水汽都散净了,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拿到深圳那家智能硬件公司的实习录用了。”
“挺好的事。”叶小禾声音平缓。
“我一点也不想高兴。”周明猛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叶小禾脸上晃了半秒,又飞快缩回水杯里,“我爸今早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他说本科出去就是打杂的,非让我接着考研,考不上就二战。”
他喘了两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我学机械快四年,可我真的不想再坐教室里背那些政治题了,我念够了,再念下去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叶小禾捧着杯子,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周明抓着杯壁:“你们这里能算命吗?我想知道我要是直接去深圳,会不会真像我爸说的那样,一辈子翻不了身?”
“额,我们不算命,这里也不是道观。”叶小禾把水壶往旁边挪了寸许,“你心里其实早想好了,对吗?”
周明愣了愣,嘴唇动了两下,没吐出字来。
“你想去深圳。”叶小禾直截了当,“你想去工作,不想在自习室熬到半夜背那些没有意义的题。”
周明低下头,眼眶猛地红了一圈,后背紧崩得肌肉垮了下来。
“但我爸说我不懂事,他说家里砸锅卖铁供我念书,是希望我能有个好的前程,不是让我去南方当工人的。”
“他是他,你是你。”叶小禾语气很淡,甚至没有半分劝慰的起伏,“你不需要让他一下子想通,你得先让自己活明白,饭是你自己吃进肚里的,饿不饿只有你清楚。”
周明坐在蒲团上发呆,足足愣了五分钟。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红漆木箱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横格纸,顺着“解忧”二字的缝隙塞了进去。
叶小禾没看那张纸,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出门顺着大路走,今儿天晴,去操场晒晒呗。”
……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铁根把桌上散落的几张记录纸拢齐,按编号排好,顺手旋开了桌角那盏绿罩子的老台灯。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几页空白处,咬了咬铅笔头,开始落笔。
第一部分全是干巴巴的数字:累计接待四百一十七人,焦虑情绪显着缓解的三百零九人,失眠症状改善的八十四人,持续跟进中二十四人。
第二部分是十二个具象的案例,从进门时的肢体防备、脉象虚浮,到离开时的眼神聚焦、气息平稳,王铁根全用极简的白描记下来,半个形容词没加。
第三部分,他总结了叶小禾在屋里摸索出来的路子:第一步不接话只倒水,第二步听其倾倒不加评判,第三步引其调息顺气,第四步点破执念不留药方。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两个小时。
写到最后一行,王铁根手腕酸得发硬,他放下笔揉了揉虎口,翻回扉页。
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一行正楷字:《当代大学生精神困境调查及道门心性疏导实践报告》。
底端加了个括号:初稿,未定稿。
他拉开抽屉,把本子连同铅笔一起锁进最底层,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塞进内兜。
拉闸,关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坏了,王铁根踩着月光往楼外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荡出一圈一圈的回响。
……
男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就像站岗的士兵,守护这里许多年。。
刘小林单手插在道袍袖口里,正站在路灯阴影下头。
王铁根迎面走过来,脚底下顿了半步,随即走上前:“刘掌教,你回来啦!”
“嗯,忙完了?”刘小林转过脸看他。
“初稿整出来了。”王铁根拍了拍衣服前襟,“里头把几个典型案例捋了一遍,数据挺扎实。”
“写完先沉淀一下,别急着往外递。”刘小林目光落在他泛黑的眼眶上,“有人最近在搞事,这东西一旦印发,怕是又要挑刺,说什么宗教渗透校园。”
王铁根点了点头:“我省得,就是做个底稿留存,给小禾那边的疏导做个参考。”
刘小林沉默了半晌,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比我有章法。”王铁根咧了下嘴角,“那些学生怕我板着脸,但愿意跟她倒苦水,她坐得住,气息比以前稳得多。”
刘小林没再往下接话,只是伸手在王铁根肩上拍了拍:“回去泡个脚,早点睡。”
“成。”
两道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长一短,各自转入不同的楼门。
……
夜里十一点半,整栋宿舍楼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刘小林推开阳台的铝合金拉门,在阳台地面上盘膝坐定,两手结印搭在丹田处。
楼下草坪拐角处,不知哪个系的学生正坐在长椅上拨弄吉他弦,不成调子的和弦断断续续,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刘小林微闭双目,体内的纯阳真气如静水深流,顺着十二正经一圈圈温润走过,胸口的滞涩缓缓化开。
脑海里不知怎的晃过几道影子。
有去年操场上叶小禾跟着他打桩时同手同脚的笨拙样,有深冬夜里她偷偷塞进袖口那杯烫手的红豆奶茶、豆浆。
“沈素说过,他这样的人要是搁在古书里,准是个不开窍的呆子,可偏偏谁离了他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琴声在远处停了,楼道里彻底沉寂下来。
刘小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室友们还在各干各的事,他拉开阳台门,走到自己的床位上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