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瑾瘫在椅子里,金丝眼镜耷拉在鼻梁骨上,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球,蔫蔫的。后头那名纪检干部没多废话,搭上王怀瑾的胳膊肘,用力提起。
“走吧,王司长,请你配合。”
王怀瑾目光锁定在黑板上那四个粉笔字,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从侧面的应急通道塞了出去。随行专家们全懵了,夹起公文包就要溜走。
“等等!先把公文包放下!”
方建国大步跨到第一排,巴掌重重往木桌上一拍。
“刚才谁拿的文件,还回来,这是课堂教学实录现场,不允许带走!”
几个砖家赶紧把红头通报和审查记录全掏了出来,摊在桌面上。
“方校长,误会,这都是既定流程……”
“可别扯流程!”
方建国嗓门大得很,直接打断了对方:“好了,几位可以离开了,辛苦!”
讲台跟前围了许多学生,亲眼目睹这一盛况,激动的语无伦次。
“刘老师,下周还有没有排课?”
“老师,您讲的自组织系统和内丹调息,我们工科能报名旁听吗?”
“刘道长!看这边!新华社专访,只要您五分钟!”
长枪短炮不由分说的怼了过去,刘小林站在讲桌前,顺手合上了那本《清静经》。
周教授从人群外头挤了进来,一把抓住刘小林的袖子,嗓子都哑了:“小林啊,绝了!真绝了!你赶紧跟记者同志说两句,讲两句心得就行!”
刘小林把没带半点火气:“周教授,课讲完了。”
周教授一愣:“啊?”
“课讲完了,字留黑板,风吹自散,何须多言。”
刘小林冲着老教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没等那些记者的大镜头转过来,身子微微一侧,像一尾游进深潭的青鱼,顺着讲台侧面的小门钻了出去。
教室外头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黑压压的一大片。见着那一身青布道袍走出来,喧闹的人群突然卡了壳,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消失了。
不知道是谁先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挤在过道上的人自发往两边分开,空出当中的过道。
刘小林单肩挂着帆布包,步子不紧不慢,整个人清冷得像刚从山里走出来,跟旁边那些穿着羽绒服、卫衣的大学生格格不入。
走廊尽头,方建国大踏步迎面走来。
老校长脸色黑里透红,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到刘小林跟前说道:“臭小子,刚才在台上狂得很呐。”
“借了校长您的势。”刘小林随口说道。
“少给我戴高帽子!”
方建国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得意的笑纹:“部里刚来的紧急电话,关于《道家哲学导论》的审查全部作废,教务处下午开碰头会,直接把这门课定成全校通识核心示范课,课时费按最高档博导标准发!另外,哲学系那帮老头子在二教三楼订了桌素席,点名要请你这个大功臣喝两盅,走吧,别让老前辈们干等着。”
“多谢校长好意。”
刘小林摇了摇头,目光平静:“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一个会。”
方建国眉头一皱:“你小子还能有什么会?”
“误会。”
方建国瞪大了眼睛,“你要是说有约会我都信,去吧去吧,我去给那几个家伙说一声,下次。”
“多谢方校长。”
刘小林微微欠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刚拐过楼道拐角,一阵急促凌乱的跑步声从楼下咚咚咚的砸上来。
来人穿了件皱巴巴的青色道袍:“掌教!可算找着你了!”
王铁根满脸是汗,头发炸开跟鸡窝似的。
刘小林脚步一顿:“铁根回来了,多谢!”
“嘿,巡视组的同志当场拆开看的,脸色突然就变了,我出来的时候,三辆黑车就冲出院子了,估摸着正好赶上教室收网!总算不辱使命。”
王铁根擦了一把汗,咧嘴憨笑,但笑到一半,整张脸突然垮了下来,眼神躲闪着,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错去。
“怎么了?”刘小林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铁根咽了口唾沫,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递到刘小林眼前。
那是一把挂在红棉绳上的钥匙。
“小禾的钥匙?”刘小林低声问。
“对。”
王铁根缩了缩脖子,声音很低:“我过去开门的时候,瞧见她眼圈肿得像熊猫,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也不吭声,就把这钥匙塞我怀里,说……说这段时间暂时就不来了,钥匙留着也没意义。说完扭头就走,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脚,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爬起来就跑了,喊都喊不住。”
王铁根抬眼瞄了瞄刘小林:“掌教,小禾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你可得想想办法,这样下去我担心她出问题。”
刘小林没回话,伸手把那枚钥匙拿了过来。
“掌教,咱现在去哪儿?”王铁根抓了抓脑袋,“回办公室还是……”
“我去胡同。”
刘小林将钥匙揣进内兜,快步朝楼下走去:“我自己去。”
“哦,好,啊,我不去啊?我可是心理问题专家呀?”
“我也是!”
……
王铁根也跟着下了出租车:“掌教,要不我跟你一块儿上去?我嘴笨,但抗揍,叶叔要是打人,我替你挨两下。”
“不用,在楼下等着。”
楼道里依旧昏暗,刘小林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很安静,半天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里头终于传来了拖鞋的声响,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
叶小禾站在门后,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袖口长长地缩在手腕处。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此时没有半分血色,下眼眶青黑一片,鼻尖红彤彤的。
四目相对。
女孩“啊”的一声尖叫,就要关上了门。
刘小林眼疾手快,半只布鞋直接卡进了门框里。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重重撞在他的脚踝骨上,他佯装很痛,啊了一声。
“小禾。”
叶小禾两只手用力扣着门把手,她低着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就是不抬头看他。
“松手,脚卡着呢,疼。”刘小林声音很轻。
叶小禾的手颤了一下,原本往外推的力道下意识泄了大半,但依然扳着把手不肯放,喉咙里压着极低极沉的抽泣声,像是一只受伤后躲在洞里呜咽的小猫咪。
刘小林顺势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茶几擦得锃亮,上面搁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满了小蜜橘。
角落里的圆桌上,罩着一个防蝇网罩,里头依稀能看见几个扣着白瓷盘的碗碟。
叶父不在家,屋里很冷清。
叶小禾背对着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紧紧绞着毛衣下摆,微微的抽泣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
“叶叔上班去了?”刘小林走到她身后两步远,停住脚。
叶小禾不吭声,只是拼命吸着鼻子,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头扭向阳台那头。
刘小林从内兜里掏出那枚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静心堂的钥匙,铁根拿给我了。”
听到钥匙的声音,叶小禾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嗓音有些沙雅:“你来干什么啊?你现在是大名鼎鼎的刘道长了,新华社都要采访你,你还来这种破胡同干嘛?!”
女孩积压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你不是忙吗?!你不是拯救道门、挽救文脉吗?!你连回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你现在跑我家里来装什么好人?!”
“对不起。”刘小林看着她,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我不要听对不起!”
叶小禾猛地扬起手,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满橘子的塑料袋,狠狠朝着刘小林胸口砸了过去!
塑料袋在半空散开,十几个圆滚滚的小蜜橘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黄澄澄的果子在地上到处乱窜。
“我跑了三个市场才买到这种的蜜橘!我爸在厨房里炸排骨,油溅在胳膊上烫了两个大泡!我就趴在阳台上看,从六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半夜十二点!”
叶小禾扯着嗓子喊,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整条胡同的路灯都灭了,连野狗都回窝了!就我跟个傻子一样在风里吹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在路上出车祸了,我以为你被那些坏人抓走了!我给你打了四十六个电话,全是不在服务区!”
“你要是有事,你说一声啊……你哪怕回一个字,回一个句号,我也……”
说到最后,女孩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双腿一软,顺着茶几边缘就要往下瘫。
刘小林一步跨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顺势按在沙发上。
叶小禾挣扎着要推开他,两只小拳头拼命往他胸口和肩膀上砸,咚咚作响。刘小林任由她砸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左手手腕的内关穴上,一缕极温润绵长的纯阳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气机顺着经脉流转,叶小禾胸口那股要炸裂的憋闷感散了大半,砸在他身上的拳头渐渐没了力道,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刘小林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小蜜橘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塑料袋里。
他站起身,剥开橘皮。
刘小林把一瓣橘子递到叶小禾埋着的脸庞边上:“真挺甜的。”
叶小禾没抬头,埋在膝盖里不动弹。
“昨晚在静心堂,为了写大纲,开了防窃听的电磁屏蔽仪,信号断了。后半夜推演经络图,真气耗空,脱力昏在讲桌底下,是王铁根把我拍醒的。”
刘小林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早上醒过来,才看见手机屏幕挂着感叹号,叶叔的电话正好打进来。没来得及给你联系,王怀瑾就带人堵门,直接去了大阶梯教室。”
叶小禾她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隔着泪水看着刘小林。
眼前的年轻人脸色发青,眼圈四周也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身上的道袍沾着粉笔灰,原本清亮如古井的眸子里,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你……你真昏过去了?”叶小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没吃晚饭,低血糖,加上真气透支,直接栽地上了。”
刘小林把那瓣剥好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下巴颏磕在椅子腿上,现在还青着一块,不信你摸摸。”
叶小禾愣了愣,下意识伸出冰凉的手指,往他下巴底下探了过去。
手指刚碰到刘小林的下颌骨,果然摸到一片硬邦邦的肿块,皮下泛着紫黑色的淤血。
女孩咬了咬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嘴上却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活该!摔死你得了!!”
“哎,摔死了也好。”
刘小林又剥了一瓣橘子,不由分说塞进叶小禾嘴里:“排骨呢?热热还能吃吗?”
叶小禾呜呜的嚼着橘子,她抹了一把脸,指了指桌子:“早……早就凉透了。”
刘小林走过去,揭开大红色的防蝇网罩。
糖醋排骨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板油。“微波炉打两分钟就行。”
刘小林端起盘子往厨房走:“你坐着别动,我来热。”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微波炉嗡嗡的运转声。
叶小禾吸着鼻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钥匙。她伸手把钥匙抓进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生怕它再跑了似的。
两分钟后,刘小林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浓郁的酸甜味混着焦香飘了满屋。
刘小林从筷子笼里抽了两双竹筷,递给叶小禾一双,自己拉开塑料圆凳坐下,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怎么样?”叶小禾眼巴巴看着他。
刘小林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叶小禾紧张起来。
“有点咸。”刘小林神情严肃。
“不可能!我爸按平时的量放的盐!”叶小禾赶紧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狐疑地看着他,“哪儿咸了?分明刚刚好!”
“那是你的眼泪掉进去了。”
刘小林夹起第二块排骨,头也没抬地塞进嘴里:“哭了一上午,排骨都腌入味了。”
叶小禾嘴里含着排骨,眼角还挂着半滴眼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捂着嘴拼命咳嗽,咳得满脸通红,两只脚在拖鞋里气急败坏地跺着地。
“刘小林!你烦死了!!”
女孩一边笑一边抹眼泪,破涕为笑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屋子里原本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声带着嗔怒的笑骂中,彻底烟消云散。
窗外的天黑了。
老胡同里的路灯次递亮起。
前头的风波散了,身后的红尘还在。
道门很大,大到装得下宇宙阴阳;道门也很小,小到不过是一碗热菜,一盏孤灯,还有一张带着眼泪的笑脸。
“咦,你耳朵贴在我们家门上干嘛?”
叶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啊,没。。没。。没有。。”王铁根的声音也跟着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