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您买菜回来了啊!”王铁根灿灿的说道,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我这不是……这不是怕家里出事嘛,万一里头煤气漏了呢,我这是学雷锋!”
“小道长,谁家是晚上去买菜啊?你,你在打我女儿注意?”
“没啊,绝对没有。。打你女儿注意的人在里面,在里边。”
“那你撅着屁股贴门缝干啥?”
咔哒。
防盗门打开了。
叶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愣在门口。门后头站着王铁根,两只脚局促的碾来碾去,挠着后脑勺傻笑。
“小林在啊。”叶父往客厅瞅,眼角瞥见茶几上冒热气的排骨,又扫了一眼眼圈红得像落水家雀的叶小禾,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正好,我弄俩菜,咱们喝点。”
叶小禾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去不看老爹:“排骨还挺多的,将就着吃吧。。”
“嗨,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叶父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小林来了,能吃剩的?昨晚那是……那是意外,小林肯定是有正经大事忙,新闻我都看着了,那个什么……王司长现场被捕,好几百号人看着呢!”
王铁根赶紧从门后头挤进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对对对!叶叔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和掌教昨晚写材料写到吐血,今早那是舌战群儒,直接把部里的大官都给干趴下了!”
刘小林把筷子搁在空碗边上,站起身来,“叶叔,昨晚是我失约,让您和小禾空等了一宿,给您赔个不是。”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叶父两只手连连摆动,“这算个啥事!年轻人干大事要紧,咱小门小户的,一顿饭不打紧的!小禾这丫头不懂事,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拧得很,小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叶小禾眼眶又是一热,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叶父一眼,转身钻回了她的闺房,砰的一声把房门带上。
叶父尴尬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你看这孩子……真是……”
“叔,没事。”刘小林走上前,眼神温和平静,“这一顿,我来做吧。”
“啊?你做?!”
叶父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小林……你还会下厨?道士不是天天吃素斋念经吗?”
“观里就我跟师父,老头子懒得很,十岁起就是我掌勺。”刘小林往厨房走去,“叶叔您歇会儿,铁根,进来帮忙。”
“好嘞!”王铁根像得了特赦令,一溜烟钻进厨房。
厨房有些狭窄。
王铁根蹲在地上,屁股顶着橱柜门,笨拙的扒拉着蒜皮,嘴里忍不住碎碎念:“掌教,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叶叔进门要抽我呢。”
“好好剥你的蒜。”刘小林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菜刀落在木砧板上。
笃、笃、笃。
声音极有节奏,不偏不倚,每一截排骨都被剁成两寸左右。
厨房门无声无息的拉开了一条缝。
叶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挪了出来,悄悄站在门阴里。浮肿的大眼睛盯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
在学校里,这人是让教育部司长当场瘫倒的掌教,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可现在,他系着围裙,神情专注的对付锅里排骨。
那眼神,真让人迷恋。
可是,她内心清楚,这不属于她。
就算没有青梅竹马的苏瑶,还有志同道合的沈素,她本来已经放弃了,决定让刘小林轻松一点,不要背负更多的压力,可如何能放得下?
“油温六成下排骨,不能急,急了外焦里生。”
刘小林头也没回,像是在给王铁根传授经验:“生抽两勺提鲜,老抽半勺上色,冰糖得先用文火熬出糖色,等泛起细密的小泡,才能把肉倒进去裹匀。”
呲啦——!
排骨下锅,油花声骤然炸开!
王铁根吸了吸鼻子,哈喇子差点掉在蒜瓣上:“掌教,你真香啊……不是,排骨真香啊!”
“吃你的蒜。”刘小林握着锅铲,手腕微微一抖,大铁锅在灶台上凌空划过一道弧线,裹满焦糖色泽的排骨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底,半点油星都没溅到锅沿外头。
门边的叶父看呆了,嘴里连连咂舌:“神了……这颠勺的手法,真溜。”
“最后这勺香醋,得等收汁的时候沿着锅边淋进去。”
刘小林手腕一沉,一勺老陈醋擦着滚烫的铁锅内壁滑落,刺啦一声爆响,酸甜浓烈的香气如同实质一般炸散开来:“热气一激,酸味散开,留在肉里的就只有醇香,这道菜,就算成了。”
关火。
装盘。
盘里的排骨红亮剔透,酱汁浓稠得刚刚挂在骨肉之间,几粒白芝麻撒上去,热气蒸腾。
刘小林解下围裙,端着盘子转过身,正好对上叶小禾的脸。
他神色平静,把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尝尝,这次没掉眼泪,肯定不咸。”
叶小禾原本绷着的小脸猛地一垮,想哭,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翘,最后憋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谁稀罕吃你的。”她嘴硬了一句,手却极老实的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刚出锅的排骨烫得她直吸溜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角没干透的泪花终于滑了下来,落在嘴角,混着浓郁酸甜的肉汁咽了下去。
“烫就慢点咽。”刘小林把一碗白米饭推到她手边。
叶小禾嚼着肉,眼眶通红,低着头刨了一大口白饭。
这顿饭吃得挺安静,也极踏实。
王铁根一人干了四碗饭,连盘底剩下的酱汁都没有放过。叶父开了瓶廉价的二锅头,想给刘小林满上,被刘小林用茶水换了过去,老头子自个儿喝了二两,脸上泛着酒气,话匣子也打开了。
“小林啊,叔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叶父打了个嗝,两只手搓着酒杯,眼神有些发直:“但我就知道一条理——人活着,得有根骨。今儿早上听说,王怀瑾那大贪官倒台了,全国都在通报!我当年在工厂里,最恨的就是这帮满嘴大话、背地里吸血的王八蛋!你做的好,痛快!替咱们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叶叔过奖了,只是顺应规律罢了。”刘小林捧着粗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款。
“对了,说起这个……”
叶父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眉头忽然皱了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这几天,老城区胡同外头,来了好几拨南方口音的人。”
刘小林略带疑惑的问道:“南方人?”
“对,开着清一色的黑色越野车,挂的外地牌子。”叶父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到处走街串巷,挨家挨户问老住户手里有没有传下来的老偏方、老药茶底子。前头胡同张大爷家,祖上在同仁堂当过跑堂,手里留着半本清代的药膳册子,那帮人直接给了十万块现金,二话不说就买走了!”
刘小林目光动了动,没有接话。
王铁根嘴里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的插嘴:“十万?啥茶方子这么值钱啊?”
“不光是买方子。”
叶父摇了摇头,神情透着几分老工人的警惕:“我下班路过巷口,听他们打电话,嘴里念叨什么‘活化基地’、‘文旅打包’,还打听哪家药铺有百年老字号的招牌,出价高得很。那架势,不像正经做生意的茶商,眼神飘得很,看人跟看猎物似的,透着一股子邪性。”
刘小林垂下眼皮,想了想。
十万买一张残方,文旅打包,老字号招牌。
这套路数,跟终南山、河省玄帝庙如出一辙,境外热钱操控的文旅资本,手伸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叶叔,这些外地人要是再找上门,别搭理他们。”刘小林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
“放心吧!我还没老。”叶父嘿嘿一笑,晃晃悠悠站起身,“不行了,酒劲上来了,我进屋躺会儿,小林,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老头子摆摆手,拖着鞋板进了主卧,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了沉闷的鼾声。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烟味慢慢散去,只留下淡淡的焦糖与陈醋余香。
王铁根识趣的抹了把嘴,站起身:“那啥……掌教,我下楼买盒烟,顺便消消食,你们聊。”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桌前只剩下了两个人。
叶小禾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皮小蜜橘,慢慢剥着。
“还在生气?”刘小林轻声问。
女孩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橘络被她一根一根扯下来,堆在桌角。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没生气了。”
“昨晚真是在静心堂推演经络,失控了。”刘小林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从怀里摸出一支木盒,推到她手边,“这个给你。”
叶小禾抬眼扫了一眼,咬了咬嘴唇:“这是什么?”
“清脑通络的药膏,陈小虎用后山野薄荷和山茶油调的。”刘小林神色温和,“你眼圈很肿,今晚睡觉前抹在太阳穴上,明早起来就不疼了。”
女孩看着那个古朴的小木盒,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半,递到刘小林面前,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酸得她眉头猛的拧成一团,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真酸……”她小声咕哝着,喉咙咽动,强行把果肉咽了下去。
“酸才醒脑。”刘小林接过那一半,神色如常的吃了一瓣。
叶小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积压了整整一夜的恐慌与委屈,仿佛被这一口酸涩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指尖探进毛衣口袋,将那一串系着红棉绳的铜钥匙拿了出来,轻轻搁在桌面上。
“钥匙……还给你。”
刘小林看着钥匙,没有伸手:“留给你,更合适。”
“那好吧,听你的。”
叶小禾抬起头,眼睛此刻格外的亮,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我是外语系的,但最近在兼修心理学,那些做心理咨询的学生,光靠铁根哥那种笨嘴根本应付不来,他做记录虽然很认真,但乱七八糟的,没有一套科学的分类法怎么行?等下周示范课开排,来静心堂的人肯定翻倍,一个人可顾不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坚韧的笑意:“我就去守着那间屋子。”
刘小林看着她,微微欠身:“那就拜托叶助教了。”
“少来这套官腔,要发工资的哦!”叶小禾哼了一声,破涕为笑,顺手把木盒揣进兜里。
然而,笑容刚刚展开,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有件事……我本来早上就想跟你说。”
刘小林神色微凝:“怎么了?”
叶小禾咬了咬牙,缓缓说道:“王铁根锁在静心堂的那份实践报告初稿,就是记录了四百多个学生心理档案的那本……有人动过了。”
刘小林双眼微眯:“铁根不是带了锁吗?”
“锁还在,封条也没撕破。”
叶小禾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我平时打扫卫生,有个习惯,会在锁孔边缘抹一小道石灰粉。我去放钥匙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锁孔周围的石灰粉全被擦掉了。”
她抬起头,迎上刘小林的眸子,一字一顿:“我估摸着,有人拿万能钥匙开过锁,把里面的报告翻了一遍,又原模原样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