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沈素换了件靛蓝道袍,头发用那支子午簪绾紧,没多余零碎。她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叠裁得齐整的宣纸,没敲晨钟,就那么静静立着。
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鹏抱着个圆草蒲团颠颠跑出来。他嘴里还咬着半块凉馒头,脚底下趿拉着布鞋,差点在石阶上打滑。
“慢点,摔不死你。”
罗子跟在后头,脚下步子极匀,两只手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豆浆。他路过张鹏身边,膝盖微微一顶,顺势把张鹏歪掉的身子给垫正了。
张鹏嚼巴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素姐,您今儿怎么起得比公鸡还早呢。”
沈素没有理会他。
赵明月立在正殿柱旁,她那身藏青色正一道袍压得极为平整,齐耳短发抿在耳后,怀里抱着长剑,飒爽英姿似极了小说里的木婉清。
白小真和李思远也联袂到了院子里,手里提溜着各自的配剑,两个少年人特有的挺拔身架,只是那双眼皮还在打架,冷不丁打了个大哈欠。
“小虎呢?又在药圃里数耗子?”李思远拿胳膊肘戳了戳白小真。
白小真嘴角噙着笑,小铜壶在指尖转了个半圈:“后院黄芪刚露芽,他昨晚就差抱着被褥睡垄沟里了。”
话音刚落,后跨院的月亮门里蹿出来个人影。陈小虎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蓬松,千层底布鞋后跟踩扁在脚底下,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小布包。
“没迟……没迟吧?”陈小虎探着脑袋,瞄见阶上沈素那张严肃的脸,脖子猛的一缩,赶紧把嘴闭严实了。
六个人在老槐树下站成一排,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沈素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没训话,只抬起手,将那一叠宣纸分发出去。每人手里塞了一张,上面用朱砂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三行字:
“修行如磨镜,尘去光自现。事务如落叶,日日扫不尽。若为扫叶废磨镜,镜昏叶乱两无成。”
陈小虎把纸凑到眼皮子底下,眼珠子骨碌碌转,小声念叨:“素姐这字……看起来比掌教写的更有杀气啊。”
沈素目光微垂,落在陈小虎的脑袋上。
陈小虎吓得一把捂住嘴,两只脚并得死紧。
“掌教在京市,一切都好,还把王怀瑾送进去了,全网都在传。”
沈素的声音清澈透亮:“但这几天,山下的香客多了很多,有来谈文旅合作、要买断老偏方的商人,一天能来五拨。观里有人连早课都开始敷衍,张口闭口都是接待。”
张鹏把馒头偷偷塞回袖筒,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点讪笑。罗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伸出胳膊肘,轻轻撞了他软肋一下,张鹏立马老实站直。
“从今天起,早课规矩改一改。”
沈素站在风里,青布袖袍垂下:“先打坐半个时辰,再忙后头的事。谁的俗务多,谁自个儿提早起,不准拿‘忙’当借口。掌教不在,我代掌教规矩,谁若是心定不下来,就去后院挑水,把水缸挑满为止。”
张鹏缩了缩肩膀,冲身旁的李思远挤眉弄眼,李思远装作没看见,抱着剑往旁边挪了半寸,生怕被他连累。
“坐。”沈素吐出一个字。
青石板冰凉,六个蒲团排开。
众人撩起道袍下摆,纷纷盘膝坐下。
“今日不用守一诀的大周天。”
沈素盘腿坐在正前方的蒲团上,子午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用数息法,只管呼吸,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一。气沉丹田,舌顶上腭。数错了,或者中间动了杂念,从头再来。”
院子里静了下去。
沈素阖上双眼,呼吸绵长。
才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场中细微的动静便冒了出来。
赵明月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立在雪地里的标枪。不一会儿,她那白净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眉心蹙起,手里的剑鞘无意识在蒲团边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数。
白小真坐在旁边,嘴角依旧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紫砂壶搁在膝头,身子随着吐纳微微起伏,气息四平八稳。
再看陈小虎,那张圆脸憋得通红。他数到第七下,眼睛就忍不住往后院飘,手指头在膝盖上烦躁地敲来敲去。敲到第三下,他猛地发觉沈素正“看”着这边,吓得赶紧合紧眼皮,嘴唇无声地上下快速翻动:“一、二、三……”
张鹏虽然认真,但毕竟天赋差了些,胸口的气机就跟乱撞的兔子似的,把呼吸跟心跳彻底搅浑在了一起。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两条腿麻得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屁股在草蒲团上扭来扭去,嘴里嘶嘶抽凉气。
罗子就坐在张鹏旁边。他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沉实如大钟,整个人稳得像块青石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动半下。
半个时辰一点点熬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来,斜斜照在正殿的金字大匾上时,沈素也缓缓睁开了双眸。
“收功。”
一声轻喝,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大喘气的声音。
张鹏整个人跟面条似的往后一仰,两条腿直挺挺摊在石板上,两只手捶着发麻的大腿根,嘴里哀嚎:“哎呦我的娘诶!腿断了腿断了!”
李思远也揉了揉脚踝,抱着剑小声苦笑:“这阀门挺磨人的,但效果不错。”
白小真优雅地拎起小铜壶抿了一口温水,笑眯眯吐出一个字:“善。”
“小虎,你呢?”沈素看向缩在后面的圆脸少年。
陈小虎挠着脑袋,干笑两声:“我……我数到一半,满脑子都是昨晚那垄黄芪,生怕被野兔子给刨了……数到后头,又饿得慌。”
赵明月冷着脸站起身,将道袍下摆拍打干净,吐出四个字:“杂念太多。”
周围几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目光最后落在罗子身上。
罗子利落地站起身,将蒲团叠整齐抱在臂弯里,瓮声瓮气地说:“数完了。”
沈素冲他轻轻点了下头:“心定,则气顺,志默做得好。”
张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酸溜溜地喊:“偏心眼啊素姐!志默那脑子本来就长得跟石头似的,他不想事,当然做得好!”
罗子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鹏:“早饭扣你一个馒头。”
“别啊罗子哥!我亲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鹏立马从地上弹起来,嬉皮笑脸地扑过去搂罗子的肩膀,被罗子单手稳稳挡开。
院子里的冷肃晨气,在这一阵笑闹声里散了个干净。
沈素收起蒲团,转过身看着这群年轻道士:“把蒲团放回去,拿上竹篓,早课第二节,后山菜园拔草。”
陈小虎愣了下:“啊?拔草也算早课?”
“自然算的。”
沈素往跨院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炷香的时间,不许说话,不许打闹。手拔杂草,耳朵听风声。谁敢开口,罚抄《清静经》三遍。”
……
菜地里只能听见泥土被连根拔起的噗噗声,还有陈小虎憋得抓耳挠腮的喘气动静。少年人耐不住性子,拔两根草就忍不住,想抬头跟张鹏挤眉弄眼,可张鹏这回学乖了,埋着头盯着面前那垄韭菜,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李思远和赵明月分在另一头,两人手脚麻利,拔草的手法跟拆招似的,指尖一掐一拧,草根上的泥土抖得干干净净,整齐码在竹篓里。
渐渐的,菜地里只剩下了纯粹的风声。
陈小虎原本毛躁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他的手指沾满了黑黄的湿泥,冰凉的触感渗进骨头里。他低着头,鼻腔里全是泥土与青草汁液的涩味,不知不觉间,呼吸竟然自发契合了刚才在殿前练的数息法,变得悠长而均匀。
沈素走过来时,瞧见陈小虎正抱着膝盖坐在菜畦边上的石墩子上。
少年人那头乱发被晨露打得微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一株刚破土的嫩绿黄芪苗,整整一刻钟,连手指头都没晃动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从容的气韵。
沈素脚步放轻,从他身旁悄然走过,嘴角挑起一抹弧度,轻轻点了一下头。
“开饭了——!”
前头斋堂传出张鹏破锣般的嗓门,陈小虎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抓起竹篓跳起来,满脸通红地往斋堂狂奔:“给我留碗豆浆!别全让张鹏那家伙喝光了!!”
斋堂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热气腾腾的白瓷大盆里盛着现磨的豆浆,上面漂着一层焦黄诱人的豆皮,旁边是两盘清炒的白菜帮子、青椒肉丝和一大屉刚出锅的杂粮馒头。
李思远和赵明月坐在东侧,赵明月吃饭极规矩,一口馒头一口白菜,细嚼慢咽;李思远则一手抓着馒头猛啃,另一只手飞快地去捞咸菜丝。
白小真依旧慢条斯理,拿白瓷勺撇着豆浆沫子,跟品茶似的。
张鹏凑在罗子跟前,捧着大老碗吸溜吸溜灌着豆浆,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志默,你发没发觉,素姐这几天比掌教还严厉?掌教平时顶多笑笑,说两句顺应自然,素姐真按规矩来啊。”
罗子咽下嘴里的馒头,抬起眼皮看他:“掌教在,那是定海神针;掌教不在,素姐是护法天王。没规矩,观里不就乱成一锅粥了。”
张鹏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得得得,还是你明白,还是你心诚。”
正说着,沈素从外头迈步走进来。
原本嘈杂的斋堂瞬间安静了一半,几个年轻道士下意识坐直了腰杆,连嘴里嚼馒头的声响都小了下去。
沈素走过去,将一份折叠整齐的账册轻轻放在桌角。
“今天上午,之前那个文旅集团的人还会来。”
沈素端起面前半碗清粥,神色平淡无波:“还是谈出资五百万、承包真武观后山做‘养生打卡基地’的事。小虎,你留在后院看药圃;明月、思远,你们在前殿带着居士走圈,别让人在功德箱前架直播镜头。”
“是。”赵明月干脆利落应了一声,手掌在剑鞘上微微一扣。
“志诚。”沈素看向张鹏。
张鹏立马咽下嘴里的东西,胸脯一挺:“在呢素姐!”
“去县里买两个监控回来安在后面的山门附近,直连手机那种就行。”沈素抬眼,眸子里透沉冷,“这几天夜里,后山有不长眼的风吹草动。掌教在京市破局,咱们在家里,得把篱笆扎紧了。”
张鹏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起来,神情多了一分严肃:“明白,我一会儿就去。”
道门修行,从来不在云端虚空。
在这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里,在一粥一饭的烟火气中,也在拔草磨镜的心性磨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