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楼302教室。
刘小林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子,这是全教室视野最好的盲区,往前看一览无余,往后靠就是暖气片,既不起眼,也挨不着走廊上探头探脑的目光。
但麻烦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动静极大。
后门虚掩着的木板被“咚”的一声撞开。张雨婷怀里紧抱着一个巨大的粉色保温杯,另一只手里还拎着油渍浸透的黄色塑料袋,鬼鬼祟祟钻了进来。
她眼睛在阶梯教室里滴溜溜转了半圈,迅速锁定了角落那抹青布的道袍。
女孩毫不犹豫,踩着松垮的帆布鞋,横穿大半个后排,一屁股砸在刘小林身旁的木椅上。
嘎吱——!
铁质椅腿磨出一记脆响。
前排几个正低头的同学后脖颈猛地一缩,纷纷扭过头来,又被张雨婷凶巴巴的瞪了回去。
“早啊,偶像!!好些天没见你上课了,你逃课这么多不怕挂科丫。。”
张雨婷压低嗓门,但那股兴奋劲根本压不住。她把那个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杯盖上印着一只呆萌卡通猫。
“早。”刘小林头也没抬,指尖拨开笔套。
“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猜对没奖,猜错罚款!”
张雨婷根本没给刘小林任何张嘴的机会,双手利索扒开塑料袋,热腾腾的油烟味弥漫开来:“鲜肉大葱的、细沙红豆的、青菜香菇的!学校东门那家老夫妻包子铺,我排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啊!全京大排名前三的碳水炸弹!你要哪个?”
刘小林看着窗外:“上课了。”
“我知道上课呢!我问你到底要哪个!”张雨婷把塑料袋拎到他鼻尖前头晃悠了两圈,肉香直冲脑门,“鲜肉的吧?别装清高了,男生哪有不馋肉的?你们道士下山又不是不能开荤,我都打听清楚了!”
啪嗒。
一个油渍的纸包不由分说落在刘小林的笔记本正中央。
白纸上顿时晕开了一块硬币大小的透明油斑。
刘小林垂眼盯着那团油渍,粗了蹙眉,默默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包边角,把它移到了课桌最右上角的边缘,继续翻开讲义。
张雨婷自顾自抓起那个豆沙包,张嘴恶狠狠咬下一大半,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得满嘴香甜:“唔……烫烫烫!真香!”
讲台前,周教授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来了。
周教授今天穿了件灰毛呢外套,手里夹着教案。今天这堂课叫《中国民间信仰研究》,周教授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浓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慢:“今天,我们讨论民间信仰中的身体观与疾病认知。先从传统医学说起,《黄帝内经》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在民间基层的仪式化运作中,这种身体观念演变出了极具地方色彩的医疗实践,比如‘叫魂’……”
讲台下很安静。
刘小林神色淡然,手腕沉稳发力,字迹如铁画银钩,极规矩地在白纸上排开。
张雨婷三两口把包子吞进肚里,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脑袋像长了弹簧似的往刘小林这边凑。
她歪着头瞅着刘小林的笔记本,眼珠子瞪得滚圆:“我的妈呀,你这字是印刷机吐出来的吧?怎么每个字方方正正连间距都一模一样啊?刘小林,你老实交代,你手腕里是不是装了马达?”
“练的。”刘小林笔下未停。
“怎么练的?有秘诀没?教教我呗,我的字写出来跟狗刨似的!”
“抄经。”
张雨婷噎了一下,嘴巴半张着,明显被这过于朴素的答案给整不会了。
她翻了个白眼,把油乎乎的塑料袋团成一团,顺手塞进书包外兜,然后稀里哗啦掏出自己的大红皮记事本。
刘小林眼角余光下意识扫了一下。
那摊开的空白纸页上,没有一个正经字,画满了形态各异的古怪生物。有长着猪鼻子的肥兔子,有顶着牛角的短腿猫,正中间还有一只体型庞大、耷拉着两只长耳朵却拖着粗壮猫尾巴的不明生物,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额头上还点了个硕大的圆圈。
“这是什么?”刘小林终究没能忍住。
张雨婷眼里闪过一抹贼光,手指用力戳在那只耳朵尾巴混合体上:“这不明显着呢吗?这是你啊!高冷道长猫兔兽!我昨晚在耗费心血画的巨作,拿去吧,送你了,不用谢!”
刘小林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皮,把目光收了回来。
讲台上,周教授正讲到兴头上:“在宋元以降的华北农村,魂魄二元论主导了基层的防疫逻辑。魂属阳而主神,魄属阴而主形,一旦两者因惊吓、受寒或所谓外邪侵袭而发生剥离,身体就会显现出低烧、嗜睡或谵妄等病理反应……”
刘小林在纸上缓缓落笔:“魂属阳,魄属阴,魂魄分离则生外象之乱。”
张雨婷的脑袋又像幽灵一样飘了过来。
热气吹在刘小林的袖口上。
“哎,偶像,你说句老实话,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魂啊?”
“周教授不是在讲么。”
“哎呀!他讲的都是文献!是封建残余和古代人类学的心理投射!我是问你!你不是正宗道士吗?你给交个底呗!”
刘小林头也不抬:“信则有,不信则无。”
“又跟我打太极!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张雨婷不依不饶,两只手肘直接支在桌沿上,托着下巴。
“你在听课吗?”
“我听了啊,两只耳朵立着呢!但我更想听你说,你平时抓过鬼没有?有没有那种飘来飘去、舌头吐这么长的?”她边说还边吐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做出一副翻白眼的鬼脸。
刘小林把笔平放在桌面,转过脸,目光静静注视着她。
张雨婷被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盯得心口莫名一跳,下意识缩了缩下巴,但嘴皮子依旧硬得很:“看……看什么看,你也觉得我很好看对吗?”
“有魂。”刘小林吐出两个字。
张雨婷呼吸一滞,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真有?你在哪儿见过的?”
“镜子里。”
张雨婷僵在原处,脑子转了三圈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刘小林!你拐着弯骂我是女鬼呢?你学坏了!你以前在真武观那股超凡脱俗的神仙味儿呢?是不是被学校的食堂给腐蚀了!!”
声音稍微拔高了半度。
唰的一下,前头两排的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目光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梭巡。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嘀咕:“后排那俩,谈恋爱能不能小点声,讲到重点了……”
张雨婷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赶紧一把抓起保温杯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刮着刘小林。
刘小林神色如常,重新捏起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挑了半毫米。
讲台上的周教授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穿过层层座椅,落向阶梯教室的最高处。
“刚才讲到了魂魄与气血的映射。那么,‘气’这个概念,在中医的脏腑生理学说中,与民间信仰、甚至是道家方术的观念里,具体的边界和交叉点在哪里?哪位同学能结合文献谈谈看法?”
大教室里瞬间一片沉寂。
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全停了,几十号学生极其默契地集体低下头,要么假装狂记笔记,要么盯着课桌上的木纹,生怕跟台上的老教授产生哪怕零点零一秒的眼神接触。
张雨婷也吓得赶紧把脑袋埋进桌兜里,手肘却暗戳戳地从桌子底下横撞过来,狠狠捅了一下刘小林的大腿外侧。
“喂,看你呢……老周那眼神,直接锁定你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蚊子叫般的声音。
刘小林抬头,果然迎上了周教授温和却带着考据意味的目光。
老教授冲着后排窗边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刘道长,你能跟大家分享两句吗?”
全班同学如释重负,顺着周教授的手势,轰的一下全把头转了过来。
张雨婷在旁边拼命憋笑,两只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桌上的卡通保温杯都跟着微微晃动。
刘小林面色沉静,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容起身。
他身形颀长,站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渊般的气度,原本嘈杂的教室莫名安静了几分。
“教授所提的问题,实质是认知层级的分流。”
刘小林语气平缓:“传统医学取法自然,落实于形躯。《黄帝内经》中所言的宗气、营气、卫气,本质上是物质代谢与神经机能的统合描述,是维持生命稳态的功能性具象。其调理之法,重在补偏救弊,以衡为期。”
周教授听得微微颔首,手中的教鞭在掌心里轻轻敲击。
“而在民间信仰与方术语境中,”刘小林目光清冷,继续说道,“‘气’脱离了纯粹的生理载体,演化为一种具备超距感应、可以承载精神意念甚至伦理秩序的媒介。民间视其为运势、福祸乃至魂魄游走的通路。两者虽表述殊途,但在底层逻辑上,均是对生命系统复杂自组织状态的朴素映射。一个着眼于内求平衡,一个着眼于外应天人。”
整个大教室鸦雀无声。
周教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连点头:“讲得好!从内求与外应两个向度切入,既不陷于神秘主义,又跳出了现代还原论的狭隘偏见!很好,感谢你的分享。”
刘小林从容落座,神色波澜不惊。
刚坐稳,身旁的张雨婷就立刻凑了上来,大拇指竖得笔直,指甲盖几乎戳到他鼻尖:“牛啊刘道长!这词儿整得一套一套的!学霸受小女子一拜!”
“你也是历史系的,这些东西导论课讲过。”刘小林把笔放回原处。
“我听过啊!可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倒出来全成面汤了!”张雨婷理直气壮地一扬脖子,“我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编成这么好听的一套话又是另一回事!”
“那期末怎么办?”
“抄你的呗!”
张雨婷笑嘻嘻地摊开双手,一副天经地义的泼皮无赖相:“同桌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互帮互助、提供学术庇护吗?你吃我的肉包子,我抄你的小抄,这叫等价交换,资本市场基本法则!”
刘小林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包子我可没动。”
张雨婷一噎,目光落向课桌角落那个完好无损的纸包,腮帮子鼓了鼓:“那你现在吃!吃完咱俩契约就成立了!”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周教授慢条斯理地合上讲义,敲了敲黑板:“安静一下,布置本周的课程小论文。题目自拟,核心方向为‘从民间信仰看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身体观’。字数要求,不少于三千字。下周一早八点,课代表收齐送到我办公室。”
话音未落,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三千字?!老周疯了吧!”
“上学期两千字我都水了一千五百字的文献引用!”
张雨婷整个人直接瘫在桌面上,两只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面皮。
她猛地侧过头,下巴抵在冰凉的木桌上,可怜巴巴地盯着刘小林:“偶像……哥……亲哥!救救孩子吧!”
“救不了。”
“三千字啊!我头发本来就少,再熬两个通宵,头顶就要变成白云观的广场了!”张雨婷一把坐直,抓着自己的马尾辫使劲晃悠,“你写完了给我参考参考呗?我不抄全篇,我就参考个骨架,稍微换换主谓宾,保证查重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刘小林收拾好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我也没写。”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今晚。”
“你看!今晚就写!明天借我观摩一下怎么了?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妹,道家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度化众生吗?你度化度化我这个苦海里挣扎的学渣不行吗?”
刘小林站起身,单肩挂着帆布包,迈开长腿往后门走。
张雨婷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抓起粉色保温杯和书包,哒哒哒一路小跑跟在屁股后头,嘴碎得跟放鞭炮似的:“刘小林你别走这么快啊!走慢点能耗费你多少真气?对了,三千字你打算从哪朝哪代切入啊?要不你写魏晋我写明清?这样查重绝对撞不上!还有,你天天熬夜看书,发际线怎么连一毫米都没退?是不是有什么道门独家生发秘方?何首乌配童子尿?还是打坐能固发?你教教我呗!我发誓,我不求长生不老,我就求洗头的时候别一把一把往下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教学楼走廊。
周遭的学生来来往往,不少人认出了刘小林,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声议论着大阶梯教室公开课的传闻。
刘小林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直到走到教学楼正门外,才刹住脚。
身后的张雨婷刹车不及,额头差点直接撞在他硬挺的脊背上。
“哎哟!你急刹车好歹打个信号啊!”张雨婷委屈地嚷嚷。
刘小林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平静如水:“周六早上五点半。”
张雨婷愣住了:“啊?”
“东区操场,单杠旁边。”刘小林淡淡开口。
张雨婷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光芒四射:“练功?!你真要教我道门秘法?!生发还是点穴?!”
“想学就来。”
“来来来!绝对来!定十个闹钟我也爬起来!”张雨婷激动的原地跳了半步。
刘小林看着她,竖起一根食指:“有一个条件。”
张雨婷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你说!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是不是要沐浴焚香?戒荤三天?”
“闭嘴即可。”刘小林吐出四个字。
张雨婷那张狂喜的笑脸瞬间僵死在半空,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刘小林,仿佛听到了某种反人类的酷刑。
她默默抬起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含糊不清的呜呜道:“那……那不练了……”
刘小林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迈步走下台阶,步履从容地没入初冬的银杏树荫里。
身后几米外,张雨婷放下双手,对着那道挺拔修长的青灰色背影,狠狠跺了跺脚,悲愤交加地仰天长叹:
“不让说话……那不得憋死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