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与周昆都来京市了,刘小林带着室友给他们接风,孙浩提出要去KtV,周昆立即响应,刘小林自然也不会拒绝。
五彩斑斓的射灯在头顶上乱晃,红的绿的紫的光圈转得飞快。
孙浩坐在点歌机旁边的小转椅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缓缓浮现出的五个大字——《但愿人长久》。
他咽了口唾沫,转过脸打量着旁边的陆清和:“陆道长,你认真的?这调子可高,转音还多,你别把自己憋出内伤来啊。”
陆清和神色平淡无波,从容开口:“苏轼的词,词牌水调歌头,本身就是依照宋代燕乐声律所作,我唱出来是应有之义。”
“得,你高兴就好。”孙浩麻利按下了确认键。
前奏里古筝与钢琴的声音叮咚作响。
包间里,抓着爆米花不听啃的周昆也停了嘴,端着半杯雪碧,瞪着牛眼凑上前:“清和,你平日连早坛功课经都念得跟背书似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嗓子能唱出缠绵悱恻?别整得跟招魂似的。”
陆清和没搭理他,身子站得笔挺,手里的麦克风拿捏得端端正正,像是在主持某项极为严肃的学术答辩。
音乐到了节骨眼上。
陆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字正腔圆地吐出第一句:“明月几时有——”
静。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周明远扶眼镜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就连坐在最边上、正低头剥橘子的刘小林,眼皮都忍不住剧烈跳动了两下。
这声音……压根就不是流行唱法!
也不是美声!
更不是通俗!
那是正儿八经、带着江南吴侬软语腔调,却又板正至极的茅山道门全真韵!!
每个字都被拉长,尾音带着一种玄妙的拐弯,抑扬顿挫,平仄森严。唱到“把酒问青天”的时候,陆清和甚至空出一只左手,掐了个子午诀,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划了个半弧。
“我……我的妈呀……”孙浩两手抓着自个儿的头毛,满脸写着怀疑人生,“这不是王菲,这是王重阳在世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陆清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声律世界里,气息绵长,一口气连转了七八个弯,愣是没换气。他的音准奇高,高音部分完全靠腹腔丹田之气硬顶上去,没有一丝半点的声嘶力竭,反而透着深山老林里,松涛阵阵的清寒凉意。
“见鬼了。”
周昆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闷了一大口雪碧压惊:“额咋听着像是他在给天上的月亮超度呢?这要是半夜在坟圈子里唱,孤魂野鬼听了都得排队去领投胎号牌。”
一曲终了。
屏幕上跳出个巨大的红色数字:62分。
系统刻薄地在底下弹出一行滚动评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建议多加练习气息哦!”
陆清和看着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孙浩:“这个评分系统的算法有问题,它完全忽视了中古声调的平水韵入声字。在古音里,‘阙’与‘骨’同韵,乃是短促有力的入声,它判定我抢拍,实属无理。”
孙浩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干笑着打圆场:“是是是,AI不懂传统文化,算法没文化,陆道长您受委屈了,快坐下喝口温水润润肺,降降仙气。”
周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平均声压级达到八十五分贝,基频极度稳定,谐波成分丰富,但在流行音乐语境下的受众心理耐受度……接近临界值,说人话就是,他唱歌要命!”
“周明远你快闭嘴吧!!!”孙浩哀嚎一声,抢过桌上的麦克风,一把塞到了刘小林手里,“不行了,今天必须让咱们真武观掌教来洗洗耳朵!道长,林哥,小林哥!给兄弟们露一手!哪怕唱首儿歌也行,把这屋里的法事味儿冲一冲!!”
刘小林看着手里的麦克风,眼神里露出一丝罕见的抗拒。
“我不会唱歌。”刘小林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放。
“别装!千万别装!”周昆在旁边开始起哄,酒劲上涌,满脸通红地拍着茶几,“刘静玄,当年在华山法会上你舌战群僧那股劲头呢?念经声音那么脆生,唱歌还能差了?来一个!不唱就是看不起华山派,看不起茅山派,看不起咱们这帮千里迢迢跑来京市吃涮肉的难兄难弟!!”
陆清和也端着水杯,淡淡补了一刀:“《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刘掌教精研守一之道,气机圆融,声发自丹田,理应通晓律吕。”
孙浩更是直接窜到了点歌台前,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动:“让我看看……民歌?不行,太老土。说唱?怕道长当场念清静经把伴奏干碎。有了!!这首歌全网最火,节奏欢快,歌词简单,小学生都会唱!!”
屏幕画面猛的一闪。
一阵极具动感、甚至带着浓郁洗脑魔性的电音鼓点轰然炸响!!
包间四角的大音箱嗡嗡震动。
周昆吓得手一抖:“啥玩意儿???”
屏幕上赫然跳出——《最炫民族风》。
“噗——!!”
周明远一口水直接喷在了前面的茶几上:“孙浩!你选这个……偏离度太大了!!”
“大什么大!这叫国民神曲!接地气!去油腻!去仙气!!”孙浩笑得很贼,硬是把麦克风再次塞回刘小林手里,顺手关掉了原唱,“道长,该你了!不上不是真道士!!”
刘小林低头看着手中的话筒。
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两个穿着红红绿绿衣裳、在草原上起舞的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那股沉淀在丹田深处的纯阳真气,不知怎么的,竟随着那蛮横霸道的重低音鼓点,极其荒谬地跳动了一下。
节奏进来了。
第一句的伴奏切入。
刘小林认命般地举起话筒,薄唇轻启,声音平直得如同一条横贯宇宙的直线: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一句出来,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丝毫情感,就像是一台精准运行的原子钟,冷酷无情地把每一个字怼在拍子上。
周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雪碧,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咳咳……咳咳!我的妈呀!!”
然而,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刘小林体内的《守一诀》内劲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咽喉经络运转开来。
平日里说话温润如玉,却能穿透数十米风雨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拿着麦克风,虽然毫无技巧,全是感情……不,连感情都没有,全是内力!
“绵绵的青山脚下一片海——!!”
轰!
音浪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气流,在密闭的包间里狠狠荡开!茶几上的饮料罐被震得滴溜溜打转,果盘里的西瓜块甚至跟着节奏微微颤动!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刘小林神情肃穆,面色如水,眼神甚至清澈得如同寒潭,仿佛站在狂风呼啸的华山之巅悟道,手里拿的不是话筒,而是一柄斩妖除魔的太乙桃木剑!
但那声音宏大浑厚,宛若黄钟大吕在耳边轰鸣!
孙浩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五官扭曲成一团,扯着嗓子大喊:“停!!道长收了神通吧!!我感觉我的心脏在跟着你的调子跳动!快骤停了!!”
“留下来!!”
周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猛的从沙发上弹射起步,扯开破锣嗓子,硬是在刘小林的句尾恶狠狠嚎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直接把包间里的气氛彻底带偏了。
陆清和坐在角落,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低头看着面前纸杯里的水纹——那水面竟然随着刘小林的发音,荡漾出极其规整的同心圆同频共振波纹!
“声合律吕,气贯长虹……”
陆清和喃喃自语,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是唱歌啊,这是《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的底子在硬套歌词……”
伴奏还在狂欢。
刘小林唱得专注,他向来做事极守规矩,既然答应了接下这首歌,哪怕再荒诞,也必须有始有终。每一个字,他都吐得字正腔圆,每一个节拍,他都用卡得分毫不差。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最后一句高音扬上去的时候,刘小林手腕轻轻一收,气息沉入丹田。
嗡——!
麦克风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彻底哑了火。
屏幕定格。
叮!
系统跳出金光闪闪的大字:100分!天籁之音!全场最佳!!
包间又极为狂暴突然转为极为安静!
走廊外头路过的服务员都忍不住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眼神奇怪地往里瞅了一眼。
孙浩还保持着双手捂耳朵的姿势,眼神呆滞地看着刘小林。
周昆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小林……你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接过红白喜事的吹打大棚业务?这穿透力,埋的人听了都得坐起来给你鼓个掌。”
刘小林面无表情地把麦克风放回茶几,端起白开水,抿了一口:“顺应节拍而已。”
“噗,哈哈哈——!!”
孙浩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滚在沙发上笑得满地打滚,两只脚使劲蹬着沙发靠垫:“我不行了……救命!我眼泪都笑出来了!顺应节拍!堂堂真武观二十三代掌教,在KtV把《最炫民族风》唱出了万仙朝拜的气势!!哈哈哈哈!这要是录下来发到论坛上,咱们学校历史系下半辈子的生源都不用愁了!!”
刘小林目光淡淡扫过去。
孙浩的笑声猛的卡在喉咙眼里,赶紧捂住嘴,两只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周明远神情肃穆地总结:“根据感受到的分贝与生理应激反应,掌教刚才展现的声学能量,完全具备扰乱人体迷走神经兴奋度的能力。建议以后不要轻易在密闭空间内使用该技能。”
“哈哈哈哈周明远你个呆子!!”包间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几巡闹腾下来,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十一点半。
孙浩瘫在沙发拐角呼呼大睡,嘴里还偶尔嘟囔两句“上路抓人、别送”之类的梦话。
周昆也喝了点酒,这会儿四仰八叉倒在另一头,大呼噜打得震天响,每呼一口气,那粗壮的胸脯就跟着剧烈起伏,宛若老风箱在拉动。
包间里的狂欢渐渐平息,喧嚣散尽,只剩下屏幕上静音播放的古风mV,光影在昏暗的室内流转。
陆清和坐在靠门的单人座上,端着一杯温热的淡茶,转头看向刘小林。
“南京论衡论坛,你怎么想的?”
陆清和压低了声音,神情重新变回了平日里的严谨冷峻:“明眼人都看得出,并非简单的交流活动。”
刘小林靠在沙发上,微阖着双眼,神色平静。
“躲是躲不过的。”
刘小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怀瑾倒了,莲花基金会还在。前几天,有人用万能钥匙摸进了静心堂,把铁根和小禾整理的学生心理档案全翻了一遍。”
陆清和眼神微微一凝,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的收紧:“冲着心性法门来的?”
“他们想找破绽。”
刘小林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不见丝毫怒气,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平淡:“世俗的资本总觉得,天底下所有东西都能明码标价,都能靠算盘和合同拆解开来。他们算计人的欲望,算计人的焦虑,现在连大学校园里那些迷茫孩子的精神内耗,他们也想打包做成商业估值。”
陆清和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灵光寺搞那个网红佛光计划,一年要圈几十个亿,把佛门清净地变成了造星工厂。现在又打着中华传统文化青年论坛的幌子,拉上几所名校搞论衡台,无非是想在学术话语权上给咱们扣个‘封建迷信、伪科学’的帽子,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接管全国的宫观庙宇。”
“道门不争,不代表任人宰割。”
刘小林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他们想在聚光灯下论衡,那便去论。真金不怕火炼,大道本就长在天地之间,不在虚妄的话术里。”
陆清和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茅山这边,我师父已经发了话,同盟里的年轻一辈,全凭你调遣。论衡台上的文献辩难,我来给你做策应;至于那个‘互观席’……”
陆清和说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睡得口水横流的周昆,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就让周昆去吧。华山派底盘硬,脸皮更硬。让他去和尚庙里吃三天斋饭,说不定真能把那帮讲究繁文缛节的僧人折腾得够呛。”
刘小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也极其微弱地上扬了一下。
“行。”
屏幕上的mV刚好切到了一曲民乐合奏,笙箫悠扬,古意盎然。
刘小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布道袍的下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已是午夜零点一刻。
夜色正浓,暗流涌动,但在这间充斥着残酒与果香的逼仄小包厢里,却有着世俗最真实的温度。
刘小林唤醒几人,走到门边,随手按熄了头顶那盏晃得人眼晕的彩色转灯,推开房门,步履沉稳地迈向走廊那片深邃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