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候车厅，人头攒动。
周昆把帆布包拉链拉开半截，从里头拿出一袋油汪汪的糖炒栗子。
“热乎的，赶紧分了！”
周昆抓起一把往嘴里塞，，转头盯着刘小林搁在脚边的帆布包：“我说静玄，你包底那块硬邦邦的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宝贝？？这一路你碰都不让人碰一下，难不成是真武观压箱底的传承宝器？？”
刘小林随口说道：“一只碗。”
“碗？！”
周昆的牛眼瞪得老大了，两腮鼓着，含糊不清的嚷嚷：“啥年代了还随身带碗？！知道的以为你去跟各路高僧大德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夫子庙沿街化缘啊？？”
旁边一身素净的陆清和咔吧一声，把一颗油亮坚硬的栗子壳捏成两半，完整剔出里面的栗子肉。
他把栗子肉递给周昆，语气平平淡淡：“道门托钵也是古礼，算不得稀罕。”
“你快拉倒吧！”
周昆一口吞了栗子，拍着大腿直乐：“现在哪个道长还捧个破碗到处晃悠？？真要捧出去，微信收款码往里头一贴，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王铁根背着双肩包走过来，胸口斜挎个包，手里还提着个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钞票。
“别扯闲篇了，检票了。”王铁根把车票递过去。
走在最后的周正右手拿着个口袋录像机，左手里还拎着无人机箱子，满脑门子虚汗：“我跟你们讲，我打听清楚了，论坛现场的主会场不给乱拍，但茶歇区和后头的非遗廊不管。”
周昆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周正肩膀上：“大摄影师，你这观察员的身份挺能混饭吃啊！”
周正被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嘴里直骂道：“周昆！你个仙人板板！轻点！！”
……
高铁一路往南。
窗外的灰砖瓦房渐渐变成了江南湿漉漉的平原，水塘连成片，风光逐渐过渡。
周昆吃完了栗子，闲不住，又从包里掏出一捆用粗麻绳扎着的干艾草，拿鼻子使劲闻了闻，满意的大手一挥：“南京潮气重，我特意从华山后崖拔的野艾，夜里点上一根，保准什么阴湿邪祟都近不了身。”
前排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出差客扭头看了一眼，闻着那股苦涩浓烈的草药味，默默把身子往过道外侧挪了半尺，眼里满是鄙夷。
刘小林靠着窗，神色平静，望着窗外掠过的大片水田。
陆清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低声开口：“江南水汽足，炊烟比北方细。北方烧煤和秸秆，烟柱粗黑；南方多用稻草碎枝，升上去是灰白的，风一吹就散。”
“茅山早课也能瞧见这个？”周昆探头问。
“在我们的三清殿门口站着，能看见山底下几十个村子，炊烟一排排冒出来，谁家起早了谁家贪睡，一览无余。”陆清和收回视线。
周昆嚼着嘴里的干草叶子，冷哼一声：“那些和尚天天讲四大皆空，真遇上交不起房租找不到饭碗的年轻人，一句‘空’能顶个屁用！肚子饿了得吃饭，心焦了得顺气，空来空去全成嘴皮子功夫了。”
“少说话，多喝水。”刘小林把一瓶矿泉水推过去。
……
下午两点一刻，南京南站到了。
车门一开，带着微潮的空气扑面而来。
五个人转乘地铁，一路颠簸到南京博物院边上的学术交流中心。
会场是一座民国年间的青砖老宅院，两进两出，廊柱上的深红油漆有些斑驳。院当间立着两株百岁高龄的银杏树，初冬的叶子黄得透亮，落得一地金黄。
第一进院子的东厢房摆着长条签到桌，铺着平整的灰布。
几个穿着整洁便服的年轻人在桌后忙活着，胸前各自挂着佛学院和道教学院的胸牌，桌角还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参会代表签到及随行物品核验处”。
“请出示论坛邀请函和单位介绍信。”
负责登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眉眼清秀，僧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股子象牙塔里的严谨味道。
周昆抢先一步，轰的一声把帆布包扔在桌上，掏出华山道协的公函拍上去：“华山，周昆！”
年轻僧人被闷响震得眼角跳了跳，赶紧拿起红头公函扫了一眼，利索的递过一个红绳挂牌：“周道长，请收好。”
轮到陆清和与王铁根，手续同样走得极快。
轮到刘小林时，他只穿了件普通立领白衬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薄夹克，身形清瘦，头发整齐束在脑后，看着倒像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当然，他还没走出校门。。。
他掏出身份证明和两份材料，递了过去。
年轻僧人扫了一眼公函上的“真武观”三个字，手腕不自觉的僵在半空。
这三个字最近在整个宗教学界和网络上简直如雷贯耳，连带着他们的内部研讨会，都连着提了半个月真武观的心性法门。
年轻僧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目光在刘小林身上打量了两圈：“您就是……刘静玄掌教？”
“正是贫道。”
“按组委会安全规定，进入主会场和论衡台的随身包裹，需经过常规开箱核验，免得有未经申报的法器或电子设备扰乱场内秩序。”年轻僧人带着点歉意，眼神落在刘小林的帆布包底。
刘小林没多话，伸手拉开拉链。
周正拿着摄像机在旁边挤眉弄眼，周昆更是直接把脑袋伸了过来，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笑。
帆布包里东西少得可怜，两套换洗衣物，一本纸页泛黄的《清静经》，然后就是那个用粗白棉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烦请打开看一眼。”年轻僧人神色严肃起来。
刘小林修长的手指搭在棉布结上，三两下剥开。
一只沾着些许陈年灰渍、沿口还崩了一道豁口的土黄色粗陶旧瓷碗，暴露在阳光下。
碗底粗糙，釉面磨损得厉害，甚至能看清当年粗瓷烧制时留下的沙眼。
空气突然安静。
站在旁边的两个佛学院学僧也好奇的站了过来。
“这……这是何物？”登记的年轻僧人尴尬的问了一句。
周昆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都说了吧！他随身带个要饭碗！你们还不信！！”
年轻僧人脸色涨得通红，只当周昆在故意拿话挤兑人。
他们以前研究真武观的时候，大和尚早就有言，真武观一脉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身上带的每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杂物，都可能是蕴含道门数百年传承秘辛的阵眼法器。
更何况，寺里内部流传的《七十二处破绽解构总纲》里明确提过，真武观上一任老掌教清虚道长，曾有一件极为厉害的镇煞法物，形如覆钵，能锁地脉水气！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甚至缺了半个豁口的旧瓷碗？
“阿弥陀佛。”
年轻僧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刘掌教，此物……可是贵派祖传的‘定波钵’法器？若是重型科仪法物，必须走特批通道登记，不能当普通随身物品带入内场。”
周昆笑得直揉肚子：“定波钵？！哈哈哈哈！我的佛爷哎！你们是不是看神魔小说看魔怔了？？这就是个用来盛米喝粥的破饭碗！！”
年轻僧人扫了周昆一眼，对他的鲁莽有些不悦。
谁大老远坐几百公里高铁来开学术论坛，随身行李就两件破衣服，却拿三层厚棉布严严实实裹着个破饭碗？？
这分明就是道家高深莫测的“借假修真”！大巧若拙！故意拿个破烂外表来掩盖内里惊天动地的真气波动！！
“请刘掌教明示，此物到底有何功用？”年轻僧人坚持不肯松口。
刘小林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旧碗，轻轻摩挲过那个被岁月磨得圆润的豁口。
“的确是师父留下的，但不是什么法器。”刘小林声音平淡如水，“就是吃饭用的。”
年轻僧人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拿祖传法器当饭碗用？！
这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心境压迫感？？
“行……行吧，既是私人餐具，那便不作法器登记。”年轻僧人擦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冷汗，飞快在表格上盖了个蓝戳，双手将胸牌递过去，姿态比刚才恭敬了数倍。
刘小林接下牌子，挂在胸前，顺手把旧瓷碗重新包好，塞回包底。
几人穿过回廊往里走。
周正凑在刘小林耳边，嘿嘿直乐：“我的林哥啊，真是绝了！你刚看见那小和尚的脸色没？绿得跟油麦菜似的！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掏出放大镜把你那破碗给解构了！”
“别胡闹。”刘小林轻声回了一句。
……
第二进院子的主会场已经坐了百十号人。
挑高的民国大厅梁柱原木未漆，水磨青砖地面布满岁月的痕迹。左右两区界限分明，左侧佛门僧众袈裟齐整，右侧道门玄裔巾袍严谨。
最前排端坐的几位老前辈神情肃穆。
左首一位穿明黄长袍的老和尚手里捻着深褐念珠，眼皮垂着；右侧坐着一位深紫道袍的老道长，白发一丝不乱，闭目凝神，宛如枯木入定。
没有固定坐席，刘小林随意在第七排落座。
屁股刚沾到椅子，前排几个穿着考究中式布衫的青年学者就转过头来，目光在刘小林胸前的“真武观”名牌上扫了一眼，眼神微凛，随即又落向他的千层底黑布鞋上，神色复杂。
下午三点，非正式的欢迎致辞波澜不惊，正式的开幕在明日上午十点，
佛道两家的负责人讲话都极短，克制内敛，滴水不漏。紧接着是南大老教授的欢迎致辞。
散场时，周昆嚷嚷着口淡，硬拉着众人钻进巷子里一家淮扬老馆子。
一进门，周昆拍着桌子就要点盐水鸭，陆清和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温茶，吐出两个字：“吃素。”
周昆眼珠子一横：“你吃你的大煮干丝，我啃我的鸭屁股，咱井水不犯河水，碍着你茅山的清规戒律了？？”
“鸭膻气重，坐同一张桌子，扰人神清。”陆清和眼皮都没抬。
“嘿！你这个臭牛鼻子毛病真多！静玄，你说说，咱能不能点肉？！”
刘小林放下手里的菜单：“点个素什锦，再要一盘盐水鸭，分两边放。”
周昆这才咧嘴乐了，赶紧冲服务员招手：“听见没！掌教发话了，阴阳调和！赶紧上菜！”
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
回到后院临时安排的宿舍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刘小林坐在临窗的木桌前，窗外是一竿枯竹，淅淅索索吹得真欢。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只旧瓷碗。
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缺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陶土底子。
如果沈素、张鹏或者罗子在这里，就能认出这其实煤球的饭碗，也是唯一专属于煤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