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李舒翳,也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可她依旧无法移开目光,只能静静地望着楼下的毛小方。
眼底的震惊渐渐被茫然与探究取代。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对他有这般强烈的熟悉感与悸动?
还有一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就是他。
这份感觉,和对李瑾方的感觉截然不同,却同样的莫名,同样的不受控制。
一旁的李瑾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再探头往下看,而是转过身,仰着小脸望向李舒翳,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软糯地问道:
“姐姐,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李舒翳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指尖微微颤抖。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李瑾方懵懂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认识他,可又觉得,自己无比了解他。
她不敢再去看楼下的目光,也来不及细想心底的悸动,下意识地蹲下身,攥住李瑾方的小手,低声说道:
“小方,别出声,跟姐姐躲一下。”
话音未落,她便牵着李瑾方快步躲进了身旁的隔间,轻轻合上木门,将外面的目光与喧嚣暂时隔绝在外。
隔间内光线偏暗,周遭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李舒翳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可脑海里依旧反复闪过毛小方的眉眼,闪过两人目光交汇时的瞬间。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依旧萦绕不去,让她心绪不宁。
她暗自懊恼: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不过是一场偶然的对视,为何会下意识地躲起来?
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李家大小姐的沉稳?
可懊恼归懊恼,她此刻就是没有勇气再站到那栏杆旁。
身旁的李瑾方仰着小脸,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姐,你真的不认识那个叔叔吗?”
他方才看着李舒翳失神的模样,以为她真的想起了什么,所以才会这般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李舒翳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慌乱,压根没察觉到李瑾方语气里的期待。
她垂眸看了孩子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
三个字说得干脆,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李瑾方的注视。
听到这个答案,李瑾方眼底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小小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嘴角也微微下垂,露出几分明显的失落。
可他终究是不死心,犹豫了片刻,又抬起小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姐姐,那个叔叔看起来好亲切。要不,我们下去认识认识他好不好?”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恳求。
李舒翳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便拒绝:
“不了,别胡闹。等阿进他们吃完,我们就走。”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个男人,要再次与他见面,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悸动便再次汹涌而出。
她此刻只想尽快逃离这里,逃离那个让她失态的身影。
李瑾方脸上的失落更甚,委屈地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应道:
“好吧。”
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软。
李舒翳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李瑾方的脑袋,语气温柔了许多:
“怎么了?不高兴了?”
李瑾方摇了摇头,抬起小脸,眼底泛着一丝水光:
“没事,我就是……有点想认识那个叔叔,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很想说实话,可是根本说不出口。
看着孩子眼底的委屈与期待,李舒翳心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和。
她轻轻摸了摸李瑾方的脸颊,笑着说道:
“嗯,知道了。等晚点看有没有机会,姐姐带你去认识那个叔叔,好不好?”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暗自嘀咕。
要好好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听到这话,李瑾方眼底瞬间燃起了光亮,失落一扫而空,连忙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猛地伸出小手抱住李舒翳的腰,把小脑袋埋在她怀里,软糯地喊道:
“真的吗?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傻瓜,姐姐还会骗你这个小机灵鬼吗?”
李舒翳被他的模样逗笑,心底的懊恼与慌乱又消散了几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两人在隔间里又待了片刻,外面便传来了阿进轻缓的敲门声,还有他恭敬的声音:
“小姐,属下们已经吃完了。您看,咱们现在启程吗?”
李舒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慌乱,牵着李瑾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轻声应道:
“进来吧。”
阿进推门走进来,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心中稍稍一松。
他察觉到小姐神色依旧有些不自然,却也不敢多问,只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李舒翳牵着李瑾方走到他面前,语气故作平静地吩咐道:
“阿进,你去楼下看看,方才那个被掌柜称作‘毛师傅’的男子,走了没有。”
“是,小姐。”
阿进应声,转身快步下楼。
不多时,他便重新回到隔间,恭敬地禀报:
“小姐,那位毛师傅还在楼下,正和他的两个徒弟在吃饭。”
话音刚落,李舒翳的心便猛地一沉,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破功。
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再次涌上心头。
她竟莫名其妙地怂了。
明明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个陌生男子,无需害怕,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他的目光,她便下意识想逃避。
她沉默了片刻,避开阿进疑惑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你再去问问掌柜,合兴楼有没有后门。
若是有,便收拾好东西,我们从后门走。”
阿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小姐向来沉稳干练,今日怎会这般反常,竟要特意从后门避开一个陌生男子?
可他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应下,转身下楼。
不多时,阿进便回来了:
“小姐,掌柜说后院有一个后门,平日里很少有人走,比较僻静,咱们可以从那里离开。”
“好,”
李舒翳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却难掩仓促,
“我们现在就走,动作轻一点,别惊动了楼下的人。”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跟着阿进,从二楼的侧门绕到后院,避开了前厅的视线,顺着后门悄悄离开了合兴楼。
等坐上早已等候在后门巷子里的马车,匆匆离开了这条街巷,李舒翳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可脑海中那张脸、那道目光,却像刻进去了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李瑾方乖乖坐在她身旁,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身边。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舒翳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合兴楼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男人,那个让她失态、让她慌乱、让她只想逃离的男人。
她一定还会再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