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烈。
毛小方坐在主桌,与诸位乡绅应酬寒暄,面上依旧是从容沉稳的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玄色旗袍的身影上。
而每当她转身、举杯、微笑时,那抹笑意里,似乎也藏着一丝只属于他的温度。
主桌上的气氛瞧着热络,杯盏相碰的脆响、寒暄说笑的声音缠在一起,可桌下藏着的心思,却各有各的盘算。
众人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客套的笑,目光却总在李舒翳身上打转,眼底藏着试探。
谁都想先探探这位李小姐的底细,却又都不肯先开口。
宋学良是镇上地位最高的,旁人自然等着他先抛话头,免得自己失了分寸,问得冒昧;
而宋学良也在暗自掂量,想着怎么问才妥帖,既不显得刻意打探,又能摸到实底。
毛小方坐在一旁,指尖轻叩杯沿,神色淡然地看着这场无声的较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扫过众人。
宋厅长端着酒杯,似在与身旁的周族长闲聊,眼角却总往李舒翳那边瞟;
钱老爷手指摩挲着杯壁,眼神急切,显然满心都是生意的事;
周族长捻着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实则也在等着宋学良开口。
李舒翳何等通透,怎会瞧不出众人的心思?
她依旧从容浅笑,时而与身边的人寒暄两句,时而抬手给众人添酒,举止优雅,不露半分局促,反倒像是在静观其变,等着有人先打破这层窗纸。
一时间,主桌上的笑谈声虽依旧,却多了几分微妙的僵持。
宋学良也不负众望,率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既给足了李舒翳面子,又精准地抛出了疑问:
“李小姐初来乍到,便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佩服。
说起来,前些日子见李小姐一行人进镇时,随行的护卫腰间都配着枪。
这般阵仗,倒是少见得很,想来李小姐家中,定然非同一般吧?”
这话一出,主桌上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舒翳,眼神中带着好奇与试探,等着她的回应。
李舒翳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浅笑,不遮不掩、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底气:
“宋厅长说笑了,不过是家父担心我远行在外不安全,派了些护卫随行罢了。
家父是北洋政府的李崇山将军,向来谨慎,故而护卫们配枪,也是为了周全,并无他意,让诸位见笑了。”
“原来是李将军的千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更为恭敬的神色。
北洋军阀李将军的名号,他们早有耳闻,手握重兵、声势浩大,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丽的李小姐,竟是将门之女。
宋学良也没想到李舒翳的背景这般深厚,连忙拱手笑道:
“失敬失敬,不知是李军长千金,多有冒昧,还请李小姐海涵。”
钱老爷心思活络,最是关心生意上的事,见状连忙趁机开口,语气恭敬又热切:
“李小姐,方才听闻镇上的李记铺子皆是分店,不知总店主营哪些生意?
往后我们若是有生意往来,也好有个照应,还请李小姐多多指点。”
“钱老爷客气了,指点谈不上。”
李舒翳浅啜一口茶,缓缓说道,
“李家总店主营绸缎、茶叶与药材,在北平、上海等地都有分店,规模尚可。
甘田镇这些,不过是些小分支,主营绸缎与日用杂货。
承蒙钱老爷抬爱,往后若是有生意往来,我定当吩咐下人,给予最优厚的待遇,咱们互利共赢。”
她语气坦诚,既亮明了李家的产业实力,又给足了钱老爷和在场众人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主桌上的众人见状,越发不敢轻视这位李小姐,言语间愈发恭敬,劝酒、寒暄,气氛愈发热络。
毛小方端着酒杯,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本想趁着宴会,问问李舒翳龙虎山同门的事,可这一桌皆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多口杂,谈及龙虎山道法,难免不合时宜。
便暂且按捺下心中的疑问,打算等宴会散场、众人离去后,再与李舒翳细说。
只是他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从这次近距离见到李舒翳,他又生出了上次在和兴楼时的那种悸动。
心跳得有些不正常,尤其是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着,不重,却一下一下的,扰得他心神不宁。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又想用道法检查下自身了。
可他也知道,查了也是白查,上一次查过,什么都没有,这一次想必也是一样。
他暗自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用酒液将那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可酒入喉,反倒觉得更燥了。
李舒翳仿佛察觉到了毛小方的心思,亦或是有意拉近关系,频频起身给主桌众人劝酒。
她言语得体、理由充分,却在不经意间,将劝酒的重点悄悄放在了毛小方身上。
她端着酒杯,走到毛小方身边,笑意温婉,语气真诚:
“毛师傅,今日我特意敬您一杯。
我初来甘田镇,便听闻龙脉石失窃之事,当时心中难免不安,生怕此地不太平,连定居的心思都有了几分动摇。
好在有您出手,顺利夺回龙脉石,护得甘田镇安宁,也让我放下心来。
笃定甘田镇不止人杰地灵,还有高人守护,定居于此,定然安稳。
这一杯,我敬您,多谢您护一方平安,还请毛师傅赏脸。”
这番话,既抬举了毛小方,又道出了真心,理由充分,让人无法拒绝。
毛小方坐在席间,看着李舒翳端着酒杯朝自己走来时,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杯酒,他既无半分拒绝的心思,竟也似有几分拒绝不了的无奈。
周遭的喧闹仿佛淡了几分,唯有她玄色旗袍的衣角掠过桌沿,金线云纹在灯光下轻轻晃眼。
清润的声音落进耳中,字字真诚,句句妥帖,说的是敬他护佑甘田镇,谢他守得一方安宁,理由坦荡又暖心,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抬眼望她,她眉目婉转,浅笑盈盈,眼底似盛着暖黄的灯影,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场。
毛小方自认阅人无数,见过各色人等,却偏偏对这位龙虎山同门,生不出半分疏离。
许是同出一门的渊源,许是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通透,又或是那日和兴楼初见时,便在心底埋下的一丝异样。
一旁众人又跟着附和,酒杯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声声劝酒裹着盛情。
毛小方素来不贪杯,却在这一刻,抬手举杯,与她的酒杯轻轻相碰。
一声轻响,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几分醇香,竟不觉得烈,反倒像她的人一般,清润适口。
放下酒杯时,李舒翳眼中的笑意更浓,又轻声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转身去劝旁人。
毛小方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念头。
大抵是同宗的缘分,才会这般,甘愿接下她的酒,甘愿顺着她的意。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酒杯,忽然失笑。
见李舒翳敬完酒,其余人也纷纷来给毛小方敬酒。
毛小方想到即便自己喝醉,也有两个徒弟照料,便没有过多克制,一一举杯回应。
你来我往间,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他脸颊泛红,眼神也渐渐有些迷离,靠在椅背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慵懒。
而被毛小方指望能照料自己的两个徒弟,此刻早已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