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华背对着郑叔,被子裹到肩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边被枕头压乱的发梢。
郑叔躺在床的另一侧,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肩胛骨轮廓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那只老式闹钟的秒针在走,滴滴答答的,像某种不急不慢的节拍器。
他看了很久。
从背后看过去,她跟二十多年前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那时候她在中学当代课老师,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时候,袖子会往下滑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郑叔那时候则是跟着邓伯混社会,手底下管着几条街的场子,走到哪都有人递烟。
可他每次去学校门口等她,都会把烟掐灭,把外套拉链拉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走出来的时候冲她笑一下,说一句“今天下班挺早”。
张淑华那时候不爱笑。她看他一眼,总是那副“你又来了”的表情,然后低头走路,他就跟在她旁边走,也不多话,就那么走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再看着她拐进巷子口,然后才转身回去。
后来她问他,你那时候天天来,也不说话,到底图什么。
他说,就图看看你。
她当时白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力度。
郑叔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肩头的被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张淑华没有动,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比睡着的时候浅,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节奏。
“媳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夜泡软的沙哑。
张淑华没应他。
郑叔把手收回来,搁在枕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这一次,张淑华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翻身,但声音从枕头的另一侧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没不痛快。”
郑叔知道她这是在嘴硬。她说话的语气他太熟了,那种刻意放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恰恰是她心里有事的信号。结婚二十多年了,她心里装着什么,他从来就没猜错过。
“当年是我死乞白赖追的你,这我没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那时候我跟你说,给我几年时间,我就从江湖退出来。结果一拖拖了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
张淑华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没怪你。”
郑叔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是真怪你,”张淑华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当年就不会嫁给你。”
郑叔没有说话,但是心里那根被压了很久的弦像是在那个瞬间被轻轻拨了一下。
“你重情重义,我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了。”张淑华缓缓说道,“你答应邓伯的事要是不做到,你就不是郑铁山了。”
郑叔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淑华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江湖,也不懂你那些兄弟情义。后来慢慢就懂了,你这个人,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你要是真为了我提前退出来,你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
郑叔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被夜泡软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哑。
“可我确实不甘心。”张淑华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不甘心你言而无信,不甘心你每次都说‘再过两年’,不甘心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等。”
郑叔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郑铁山,我不是怕等,我是怕你哪天突然回不来了。
他以为她只是气他不守承诺,只是嫌他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是怕。
怕他在哪条巷子里被堵了,怕他在哪个场子里被人暗算,怕他哪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了孩子,”张淑华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就不只是怕了。我害怕孩子有一天也会被卷进来。”
郑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刚出生那一年,他有一次身上带着伤,怕吓着她和孩子,就在客厅的沙发上靠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到他衣领上的血迹,没有问他伤是怎么回事,只是把他那件染了血的衣服收走,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放在他手边。
她说,以后要是受伤了,记得先处理伤口再回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媳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重量,“赵二驴那边,我会跟他聊。给他另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让他住在咱店里。”
张淑华没有接话。
郑叔又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二驴那边,”张淑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你也不用急着赶他走。”
郑叔愣了一下。
张淑华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看过去:“你可以慢慢给他找个靠谱的住处,以后他生活遇到任何困难,也都随时来找咱们。”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要别把咱们重新卷进去就行。”
郑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当年死乞白赖地追到了她。
“媳妇。”他伸出手,想去搂她。
张淑华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赶一只试图往被窝里钻的猫:“睡觉。都多大岁数了。”
她重新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头,声音闷闷的补了一句:“今天不让你碰。谁让你气我。”
郑叔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再伸手,只是也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把手枕在脑后。
闹钟的秒针还在走,滴滴答答的,像某种不急不慢的节拍器。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灶台里那种带着油烟的柴火气,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焦糊味。那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沿着地板的缝隙慢慢往房间里渗,混在夜风里,不太明显,但足够让人清醒。
郑叔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又快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张淑华还是被那一瞬间床垫的震动弄醒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迷蒙。
郑叔没有回答。他已经赤脚踩在了地上,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火焰正从一楼迅速猛烈的烧了上来……
这道火焰简直要把天都给照亮了!
“老婆……一定要抓紧我……”郑叔生平第一次,内心害怕,害怕到声音发抖,他不怕死,他怕自己丢了身边这个最重要的女人。
“老公……老公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