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灵学堂的晨钟还没敲——孔昭自告奋勇说晨钟要敲出“礼”的韵味，所以从昨晚就开始调钟，调到现在还没定音。
陈曦推开门时，看见孔昭正站在钟楼下面，手里攥着一把锤子，仰头看着那口从佛寺拆来的铜钟，一脸纠结。
“孔先生，卯时了。”
“这钟……音不准。”孔昭皱眉，“偏了三分。”
“三分是哪三分？”
“礼失三分，便不成礼。”
陈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到钟前，抬手在钟面上弹了一下。蓝金色的灵光顺着钟身蔓延，铜钟嗡鸣，声波如涟漪般荡开，在灰白色的星岩上空盘旋了七圈才消散。
孔昭愣在原地。
“三分有了？”陈曦问。
孔昭缓缓点头，脸上那副“之乎者也”的矜持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异：“你……通音律？”
“不通。”陈曦拍了拍手上的铜锈，“但是我知道那些老古董是咋想的。”
孔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妙，你应该出生在人族，有兴趣学习儒法吗？”
他抬手，一锤敲下。
铜钟发出浑厚而清正的鸣响，余韵悠长，像有人把一整个清晨都装进了这口钟里。
贫民区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曦转头望去。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往这边走。
灰扑扑的灵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走得慢，停得犹豫，像一群从没见过学校、也不知道学校为何物的人。
情绪值+34——忐忑
情绪值+28——希望
情绪值+51——迷茫
情绪值+19——好奇
【宿主，这就是你要的“生源”啊。】
陈曦没回话，抬脚往操场走。
操场上，黑网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跑道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线。
“黑网。”
“在！”黑网蹦起来，树枝差点戳到自己脸。
“早操喊口号，你领喊。”
黑网的暗红灵体瞬间白了两个色号：“我……我领喊？”
“你嗓门大。”陈曦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黑网一个趔趄，“魔教出身，喊口号应该不陌生。”
黑网张了张嘴，想说他以前在魔教只负责跪着念经，从来没喊过口号，但陈曦已经走远了。
卯时三刻。操场上站了四排人，10个班级，由于时间紧，任务轻，所以来的人有限。
第四排空着。
陈曦站在队伍前面，蓝发青瞳，灵袍被晨风吹得微微后扬。他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第一件事，喊口号。”
底下没人说话。
“我喊一遍，你们跟一遍。”陈曦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片操场，“灵教万岁。”
底下安静了三秒。
黑网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灵教……”，后面两个字被他咽回去了，他还是没办法过心里那一关。
只有孔昭，在队伍最旁边，用不疾不徐的声调念了一句：“灵教万岁。”
声音清朗，不带半点勉强，像在念“有朋自远方来”。
陈曦看了他一眼，孔昭回他一个微笑。
“第二遍。”陈曦说，“灵教万岁。”
这一次，黑网终于憋出来了。他的声音像石头磨铁，粗哑难听，但至少喊出来了。
加百列紧跟着也出了声，声音细而高，像是怕被自己的翅膀听见。
佛寺秃顶的念珠又断了一次，但他边捡珠子边念了一句“灵教万岁”，字正腔圆，不愧是天天诵经的。
道观道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丹田里挤出一声：“灵教万岁。”——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贫民区的孩子们跟着喊了。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灵教”，有的喊“万岁”，两个词搅在一起，乱糟糟的，但乱得很热闹。
陈曦笑了。
“第三遍。灵教万岁。”
这一次，所有人都喊了。声音汇在一起，不算整齐，甚至有些滑稽，但足够响。响到灰岩房子上的星苔都被震落了几片，响到远处灵井里的水泛起一圈涟漪，响到青灵学堂的匾额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校长牛逼。”
陈曦一愣，转头看去。是那个瘦高的灵，站在队伍最后面，怀里还抱着那个灰白色的破碗。他没有张嘴，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带着一股灰扑扑的、从贫民区深处翻涌上来的热气。
系统弹窗亮起：
情绪值+78——认同
情绪值+45——释然
情绪值+23——笑意
情绪值+11——羡慕
情绪值+9——嫉妒
早操开始。黑网硬着头皮站到跑道内侧，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跑步——走！”
他喊得太用力，暗红色的灵体在晨光里炸开一圈涟漪，像有人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贫民区的孩子们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你推我我推你。
“跑啊！”黑网又喊了一声。
孩子们终于动了。他们跑得很慢，队形歪七扭八，有几个小的跑了两步就跌倒了，被大孩子拉起来，继续跑。
陈曦站在操场中央，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跑。
早读结束，孔昭合上《论语》，冲陈曦微微颔首，意思是“早课交付完毕”。
陈曦回了个大拇指，然后走到操场中央，拍了拍手。
“分班。”
操场上三十几个贫民区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一到三年级站左边，四到六年级站右边。”
还是没人动。孩子们连“年级”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自己算几年级了。
陈曦沉默了一秒，换了个说法：“个子比我矮的站左边，比我高的站右边。”
这一回总算动了。一群灰扑扑的小灵崽子呼啦啦分作两堆。陈曦扫了一眼左边那堆——平均身高不到他胸口——又扫了一眼右边那堆——平均身高到他下巴。
“行。左边叫蒙班，右边叫灵班。”
“蒙班今天第一课，学数数。”陈曦朝孔昭点了点头，“孔先生，蒙班交给您。”
孔昭抚须一笑，领着十几个小萝卜头往文昌院去了，青衫在晨风里飘得仙风道骨。
“灵班第一课，体术。黑网。”
黑网的暗红灵体“唰”地一下变成灰白色。
“在……在！”
“带他们去操场跑两圈，热热身。跑完了教他们站桩。”
“站桩？什么桩？”
“马步。”陈曦想了想，补充道，“扎不稳的，你陪他们一起扎。”
黑网：“…………”
他带着灵班那十几个半大孩子往跑道去了，背影看起来像是去赴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