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往常那样有沈建山的呵斥声或者王红燕的抱怨声。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还真让人有点期待。
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那股压抑的气氛仿佛凝固的胶水。
明天一早就要去火车站集合了。
沈青青没理会其他房间里透出的窥探视线,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
这一夜,有人注定无眠,有人却能好梦。
随着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那个彻底改变一些人命运的清晨,终于来了。
晨雾还没散去,筒子楼里的公用洗漱间已经响起了嘈杂的水声和咳嗽声。
沈青青刚把那个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大包裹拎起来,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周桂兰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满眼算计的王红燕。
母女俩都没洗脸,眼屎还挂在眼角。
但那股子要把地皮刮起三层土的劲头倒是精神得很。
“等等!”
周桂兰几步跨进来,甚至都没看一眼坐在饭桌旁闷头抽烟的沈建山,直接伸手扯住了沈青青手里的包裹带子。
“家里丢了钱,我们要检查行李。”
这就有些侮辱人了,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坐在那儿吞云吐雾的沈建山,眼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个大大的包裹上扫过。
接着又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对着那半截香烟发呆,仿佛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沈青青心里嗤笑一声。
这哪是找钱,这是怕她把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搬空了。
“行,你们查。”
她松开手,任由包裹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王红燕迫不及待地蹲下身,粗鲁地扯开拉链。
那动作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泄愤。
沈青青的衣服、裤子和鞋袜,被一件件抖落出来,像垃圾一样散了一地。
没有钱,没有票,就连一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
沈青青在心里“嗤笑”一声。
哼,她们能搜出来什么,那才有鬼了。
要知道,但凡能值点钱的东西,都被她提前收进农场仓库了。
就连看起来新一点的衣服,都没有放过。
主要是沈青青十分了解周桂兰和王红燕那贪婪的性子。
万一两人抽风地觉得她衣服的布料好,非要拿过去改成自己能穿的呢!
她都要离开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给自己找麻烦的好。
周桂兰不死心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来回摸索了好几遍。
直到指尖触到底部的线头,脸上的表情才从狰狞转为一种带着轻蔑的失望。
“算你识相。”
周桂兰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赶紧收拾了滚蛋,别误了车还要家里倒贴钱送你去。”
沈青青一言不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被弄乱的衣物一件件叠好,重新放回包里。
指尖触碰到那件被弄脏的旧衬衣时,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大概是这对母女最后一次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想想那张已经被送往大西北甘省的报名表,再想想家里那一大堆的票和那一千块钱的“空缺”。
沈青青低头拉拉链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希望过两天街道办的人上门通知王红燕去大西北吃沙子的时候,她们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爸,我走了。”
提起包裹,沈青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到这话,沈建山终于动了。
他把烟屁股按灭在桌角,含糊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周桂兰则是抱着手臂倚在门口,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送别瘟神。
跨出家门的那一刻,沈青青只觉得胸口的浊气散了一半。
清晨的楼道昏暗阴冷。
刚走到二楼拐角,一道胖乎乎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青青丫头。”
方婶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硬塞进沈青青手里。
“这是早起刚煮的鸡蛋,热乎着呢,你拿着路上吃。”
方婶压低了声音,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到了那边,别太老实,心眼活泛点。”
“要是……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写信回来,婶子虽然没本事,给你寄点吃的用的还是能做到的。”
手里沉甸甸的热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刚才在屋里沾染的寒意。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个鸡蛋就是这年头最高规格的送别礼。
沈青青眼眶微热,没有推辞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郑重地将布包塞进包裹里放好。
“方婶,谢谢您,我会好好的。”
告别了方婶,沈青青独自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潭州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但这高亢的旋律压不住站台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入眼全是攒动的人头,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知青们。
有的满脸稚气还在兴奋地四处张望,有的已经抱住父母哭得直不起腰。
那一双双紧握着不肯松开的手,那一双双含泪目送的眼睛,构成了这个时代最苍凉的底色。
沈青青站在人群边缘,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些人里,有多少能熬过漫长的岁月重返城市?
又有多少将青春乃至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只是,这是这个时代的印记,没有人能够躲得掉。
哪怕是她,不也照样受到了这一波浪潮的波及嘛。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煤烟味和汗酸味的空气呛进肺里,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实且残酷的生存挑战。
检票,上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车厢,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粘稠。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还没落座就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