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刘婶子可是苏河大队出了名的“大喇叭”。
此时,她那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三角眼,自打沈青青上车起,就像是带了钩子似的,在那背篓上来回刮蹭。
随着牛车一个颠簸,沈青青背篓上盖着的旧报纸滑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那暗红色红糖包装的一角。
刘婶的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探。
那只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就朝着沈青青的背篓伸了过来。
“哟,沈知青,这背篓塞得这么瓷实,都买了啥好东西啊?让婶子们也来开开眼!”
那语气里带着两分热络,八分探究,还有藏不住的酸气。
沈青青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在刘婶伸手的瞬间,肩膀顺势往里一缩。
借着牛车晃动的劲儿,身子巧妙地侧过一个角度,恰好用胳膊肘挡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刘婶,也没啥。”
沈青青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动作却没松劲儿,严丝合缝地护住了背篓口。
“就是去废品站淘了些没用的旧报纸,还有帮知青点带的肥皂火柴这类杂物。”
“这报纸脆得很,怕风一吹就碎了,就不给您看了。”
刘婶的手扑了个空,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撇了撇嘴,讪讪地缩回手,在大腿那条泛着油光的裤子上用力拍了两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瞧瞧,这城里来的娃娃就是金贵,几张破报纸都跟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咱们村里人实在,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沈青青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笑眯眯地把报纸边角掖得更紧了些。
然后转头看向车外的枯树林,摆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架势。
没扒拉成东西,刘婶也没有任何觉得不好意思的觉悟。
一路上,她的嘴都闲不住。
这一路晃晃悠悠,伴着老黄牛沉重的喘息声,刘婶便拉着旁边那个一脸苦相的赵大娘开启了“广播模式”。
“哎,听说了没?隔壁红旗大队那头老母猪,昨儿个夜里下了十二个崽!可惜了,死了俩。”
“那算啥,你是不知道,村西头那个李寡妇,昨晚屋里的灯亮到半夜!也不知道是在纳鞋底呢,还是屋里藏了汉子……”
“嘘!这话可不兴乱说,小心人家拿扫帚疙瘩抽你!”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土腥味往领口里钻,沈青青把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脖子,闭目养神。
虽然脑瓜子被吵得嗡嗡响,但她的耳朵却没闲着。
这种看似无聊的家长里短,其实全是情报。
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最近手头宽裕,谁家又那是出了名的难缠户,都在这些碎嘴子里漏了个底掉。
沈青青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信息跟脑海里原书的人物关系网一一对应,权当是在听免费的“农村生存指南”了。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牛车终于停在了队里的麦场上。
沈青青跳下车时,感觉两条腿都被冻得没了知觉,踩在地上像是踩着两团棉花。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背起那沉甸甸的背篓,那股子坠感勒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走了走了,赶紧回去弄点吃的。”
王林搓着手,嘴里大声嚷嚷着。
一行人顶着凉风,快步往知青点走去。
刚一推开知青点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院门,一股子湿冷的煤烟味就扑面而来。
院子当间,高秀梅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手里拿着件旧衣服在冰冷的水里搓洗。
那水凉得刺骨,她的双手被泡得通红肿胀,跟胡萝卜似的。
听到动静,高秀梅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前面的王林,直勾勾地落在了最后进来的沈青青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沈青青背上那个满得都要溢出来的背篓上。
虽然上面盖着报纸,但那沉甸甸的分量骗不了人。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高秀梅似乎从那个方向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勾人魂魄的生肉腥味。
再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还有盆里这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高秀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得发苦,堵得难受。
她自己这一趟因为没钱也没票,连县城都没舍得去,就在宿舍里啃了一天的凉窝头。
凭什么?
凭什么这帮人就能大包小包地往回扛?
尤其是这个沈青青,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工分挣得比她多不说,花钱也是把好手!高秀梅死死攥着手里的湿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有些三角眼的眸子里,嫉妒的火苗噌噌地往上窜。
她“哗啦”一声把衣服甩进盆里,溅起几滴冰凉的脏水。
阴沉着脸站起身来,目光像是淬了毒一样盯着沈青青那张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红的小脸。
“哼,有些人花钱倒是大手大脚,果然是资本家小姐做派,一点都不知道艰苦朴素。”
高秀梅终究是没憋住,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伴着那摔打衣服的动静,正好能钻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
沈青青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仿佛没听到似的径直往后院走去,只留个后脑勺对着高秀梅。
她太清楚高秀梅这种人了。
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外加一种扭曲的找存在感心理。
这时候你要是回头跟她理论,哪怕是瞪她一眼,她都能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把这出独角戏演成连续剧。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当成空气。
其他的知青们这会儿都是累得只想躺平,谁也没那闲工夫接这茬。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冷风刮过枯枝的哨音,还有高秀梅那越来越尴尬的呼吸声。
见没人理会,这那一拳仿佛打在了湿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反倒把自己憋得内伤。
“哼!”
高秀梅只能愤愤地又哼了一声,端起那个豁口的搪瓷盆,转身回屋时用力跺着脚,那背影透着一股子浓烈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