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热水的粗棉花,又酸又涨,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疼。
“妈……”
林青青嘴唇剧烈地颤了颤,吐出这个字时,尾音已经抖得不成调子。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下意识地想要拔腿迎上去。
“别急,脚下慢些!”
一只温热而沉稳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的手肘下方,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她前冲的力道。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从院门疾步折返到了她身侧,半边身子稳稳地贴着她,成了她最坚实的支柱。
林青青侧头看了韩知林一眼,眼泪终于断了线般滚了下来。
此时,林天越也已经绕过车头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素来在京市官场上雷厉风行、喜怒不形于色的市长,脚步在迈过院槛的那一瞬,竟也有些发飘。
他的目光在空中凝固,先是落在了女儿那隆起得令人心惊的腹部,随后又缓缓上移,细细地描摹过女儿含泪的双眼、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最后停驻在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双肩上。
在京市那些个失眠的夜里,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甚至在车上还告诫自己要稳重,不要让乡下的旁人看了笑话。
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的女儿就站在几步开外,林天越那张向来严肃刚毅的脸庞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角泛起了深重的红意。
他平日里微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所有的机变百出最终只化作胸腔深处一声沉重而颤抖的轻叹。
“瘦了……”
林天越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头顶,又怕惊扰了什么,手掌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捏了捏。
“爸……”
一声带着轻微哭腔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防线,林青青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打湿了兔毛领口。
院子外,吉普车的发动机终于熄了火,散发着最后一点余热。
林向远早已几步跨出了院门,而韩知林也侧身退开了半步,将堂屋门口的风口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却不经意间掠向了院门外的车后座——
车门再次发出轻响,一只拄着拐杖的手,缓缓从车厢内探了出来。
那只握着红木拐杖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毕露,虽覆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劲。
林向远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宽厚的肩膀微微放低,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的手肘架在自己臂弯里:“爷爷,您慢着点,这台阶有一层薄冰,滑得很。”
在孙子的稳稳搀扶下,林老爷子弯身迈出车门,踏在了苏河大队的冻土上。
林青青隔着院门怔怔地望着这位老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震京市的祖父。
之前听说林家老爷子当年那是马背上杀出来的铁血军人,后来转行政岗位也是个雷厉风行有雷霆手段的,退下来后也是不怒自威、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狠角色。
可此刻映入她眼帘的,却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普通老人。
林安邦站稳了身子,抬手挥开了林向远想要替他整理大衣的手,那双阅尽风霜的老眼穿过小院,直直撞上了林青青正打量着他的清澈眸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老爷子眼底那点残存的威压与审视顷刻间消融殆尽,像是春水化开了寒冰,整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倏地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连眼角的褶子里都堆满了慈爱。
“青青?”
老人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虽低沉厚重,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胸腔里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猛地撞击着肋骨,林青青眼眶微热,扶着沉甸甸的腰肢,顺着心底最本能的呼唤,清脆而带着微微哽咽地唤了一声:“爷爷。”
“哎!好!好孩子!”
林安邦响亮地应了一声,乐得声音都在轻轻发颤,拐杖在雪地上笃笃地顿了两下,整个人笑得像个得了大胖孙女的寻常农家老头,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大院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凛冽气势。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院角的一捧细雪,扑在脸上生疼。
韩知林侧身替林青青挡住这股倒灌的阴风,手掌稳稳地垫在她后腰上,低声劝道:“外头风硬,爷爷长途跋涉受不得凉,青青身子也重,爸,妈,咱们先进屋,炕烧得滚热,进屋坐下慢慢说。”
周婉茵这才猛然醒过神来,赶紧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几步跨上门廊,带着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托住女儿的另一侧手臂。
“对对对,进屋!瞧我,一激动什么都给忘了。”
“青青,你慢点走,脚下踩实了,可千万别摔着。”
林天越自始至终没有多言,只是沉着脸立在三步开外,目光深沉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儿,看着她被养得面色红润、周身虽裹着棉袄却半点不见乡村妇人的寒酸与委屈。
他的视线随后缓缓移向身侧那个神色从容、动作熟练且处处护着女儿的韩知林,见年轻人在林家这一群长辈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极有章法,林天越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松弛,朝着韩知林赞许地略微点了点头。
韩知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岳父的视线,神色未变,只沉静地回以点头。
此时,车边的年轻警卫员小跑着绕到吉普车后备箱,手脚麻利地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提包、网兜和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往外搬。
里头装的全是林天越周婉茵和老爷子从京市带过来的精细粮、补品和整匹的厚实布料,摞起来小山似的。
“小顾,我来搭把手,你一个人搬得折腾好几趟。”
林向远笑着大步折回车旁,一把拎起两个最沉的牛皮大箱子,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在军大衣下隆起硬朗的线条。
“林营长,我来就行!”
警卫员小顾腼腆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抱着两包软布包紧随其后进了院。
屋里早就烧足了柴火,两扇夹板门隔绝了外头的冰天雪地。